她倒是有几分侍童的自觉,一抹笑意闪过鎏月的眸里。她伸出手,握住林云姝,再跳下去:“皇兄改日进宫看我。” “好。” 鎏月携人在寺前停下了,慢慢解下披风,然后给林云姝披上:“穿成这样,不好大摇大摆进去,掩着点好。” 林云姝:你还让我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然而这句话她可是没有说出口的,只是垂首静静地看着鎏月帮自己系带的白葱手指。 “好了,回去吧,早些睡下,明日一早就回宫。”鎏月放下手,欲要转身。 林云姝叫住她:“公主困了吗?” 鎏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来你很想问我些事,对吗?” “是。” “不困,说吧。” “公主和我兄长,当真不睦吗?” 鎏月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你不像是遇事易紧张的人啊?看不出来我在回绝瑞王撮合的好意吗?” 她顿了顿,“不睦的确是夸大了,但有分歧是真的,分歧不至于上升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更是真的。” 林云姝听完后不说话,然而手指却在悄悄地用力勾着披风内侧。 鎏月:“你哥哥身在风云诡谲的朝堂,时时都是坐怀不乱的。怎么你凭空替他担忧起来了?” 林云姝闪避着鎏月似乎可在片刻间看穿人的眼神,道;“公主当我是愚人多思就是。” 鎏月轻笑一声:“自认蠢的,都不蠢。” “谢长公主夸奖。”林云姝与她擦肩而过时,浅浅地行个礼。 直至林云姝的身影隐入黑暗中,鎏月都还停留在原地。 明明自己才是重来一世的人,她怎么觉得林云姝心里怀揣着的不安比自己的还要浓,还要重。 错觉吗? 这人总归是有些奇怪的。 难懂。 寺里的床榻有些冷硬,鎏月躺得不安稳,再加上呼呼的风声透过薄薄的窗纸直闯入耳,扰得她辗转反侧许久,都不得入眠。 她索性掀开被子起来,想要静坐一会。 风息渐小的时候,鎏月立刻察觉到风声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似是铃铛摇晃的声音。 叮铃,叮铃......叮叮叮铃铃...... 清透得直击人的心底。 然而又万分诡异。 这种韵律......是下葬时才会响的。 鎏月缓缓下地,透过窗子看出去——外面黑沉沉,浓稠如墨的夜色完全掩盖过了月光的风头, 阴冷的风又开始嚎叫了,铃铛的声音变得极其细微。然而被风裹挟着,却更显阴森。 突然,一道黑影从窗边掠过—— “谁?谁在装神弄鬼?”鎏月屏住气息,凝固住的眼神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招魂的铃铛声再变清晰的时候,她用力地推了一把窗子,发觉它纹丝不动后,鎏月的目光落到了门把手上。 出到门前时,值守的宫人不知为何,竟睡死过去了。 鎏月语气冷冽:“本公主不怕鬼神,再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吓唬我,你连全尸都没有。” 铃铛声蓦然止住了。 鎏月却也是动弹不得——眼前的一面墙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飘荡着的人影。 走近时它却突然消失了。 鎏月垂下首了,双肩微微颤着。 若远远地看过去,定以为她在哭泣。 然而——人是笑着的。 她只觉得有趣。
第17章 “谁在寺里大叫?扰了公主和太后歇息!” “是长公主!” “公主怎么会在这?” “愣着干什么?快请大僧,还有医师,一并请来。” “公主看上去像是受惊的模样。” ...... 眼前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多的人息涌过来,鎏月不仅一副不敢睁开眼睛的模样,还在胡乱地躲避,不让任何人碰自己。 “曦妃娘娘怎么也来了。”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号时,鎏月微微僵了一下,然而还是拂开搭在自己臂间的手。 林云姝的手被拍痛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然而片刻后她还是再伸出手去轻轻揽住鎏月:“公主别闹,高僧就要来了。” 说完后她对着众人冷斥一句:“公主既然受惊了,那还嚷嚷作什么?” 一番请罪后,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公主晕过去了。” …… 药香浓烈,熏得坐在榻边的年轻男子轻咳了一声。 立即便有人紧张地上前:“陛下,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啊。” 烨帝摆摆手:“先别管朕,查出来没有,到底是什么东西把长公主吓成这样?” “......那边说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查清,但也有些眉目了,似乎是被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吓的。” 烨帝一拍床榻:“这些个脏东西。” 手肘被柔软的东西攀上的时候,烨帝不禁惊了一下,连回头看;“什么东西?” “陛下,我啊。”鎏月的声音轻而细,眼眶中还闪着清亮的泪光。 烨帝松了口气:“朕还以为......没什么,你总算醒了,昨晚连夜被送回宫的,朕下了早朝又在这坐了好久都不见你醒。” 装晕嘛,装着装着就睡过去了。 然而鎏月此时面上仍是一副虚弱模样:“陛下......那东西还在吗?” 烨帝眼神一凛:“什么东西?” “没......什么都没有,”鎏月突然慌乱地捂住头,“不要问我,不要......” “朕不问,醒了就好,朕也就放心了。” 鎏月恹恹地回答:“惹陛下担心了。” “朕一点事都没有,反倒是你,既然不再昏睡,那朕就回去批折子了。” “陛下,”鎏月拉住他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说。” “我协助陛下料理政事的这几年,虽步步谨慎,却也难免犯错,心里终日揣揣不安,昨夜被惊吓一事,多少和这有关联,还请陛下——” 鎏月顿了顿,“卸去我的大权。” 烨帝的脸上挂着的震惊神色久久不散,眼神更是顿时变得深不可测。 他酝酿好久后:“不可,不可卸掉你的大权,朕需要你。” 烨帝重申了一遍:“朕需要你。” 鎏月怔住了,双手不自觉地紧攥住被子。 “怕是忧思过度的缘故,你好好歇息。”烨帝随后转身离开。 就在一片的“恭送陛下”的声音传来时,鎏月面上的惊惧神色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略带诡异的笑容。 是谁借了一个表忠心的大好机会给自己?鎏月想。 御书房内。 烨帝支着头喝茶,姿态颇为闲适,毕竟旁侧的人只有林苑这个心腹。 “都听说长公主的事了吧?” 林苑:“消息封得紧,但若有人不小心,也是会走漏风声的,臣的确听了去。” “长公主一向不是胆小的人,更不是那些有什么个风吹草动就要大惊大叫的女儿家,到底是什么才能将她吓成这样?” 林苑:“陛下有没有想过,也许吓坏长公主的不仅仅是些怪力乱神之类的事呢?” “噢?莫非有人蓄意要......” 林苑摇摇头:“依臣浅薄之见,臣以为长公主或许是心里本就藏匿着惊恐,而寺里的一切又让他陌生,加之昨夜的风大,即便只是听到些什么奇怪的声音,也极有可能会被激发出心中的恐惧。”
“恐惧?她惧什么?” 林苑:“公主的性子素来谨慎,身上又担着辅助陛下的使命,长久下来,心里总会生出惶恐,惶恐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和这浩荡皇恩。” 烨帝沉吟一会后,道:“是这样吗?” 林苑:“不仅是公主,其实为臣子的,心中也常会不安,害怕德不配位。” 烨帝放下茶杯,笑出声来:“人人都会和朕说奉承话,怎么就你说的最让朕听得舒服?” 林苑亦笑:“陛下若认为臣只是在说奉承话,那臣便要伤心了,长公主更要伤心了。” “皇姐的心意,朕是明白的,”烨帝摸摸杯壁,“茶凉了。” “来人,给陛下换上热茶,”林苑顿了顿,“茶热就可口了。” 即使喝上热茶,烨帝的神色间还是隐约透着不快。 林苑:“陛下在忧心什么?” “宫里杀孽才多,可是国寺是最清明的,在那里遇上......那些个脏东西,是不是太蹊跷了?会不会是有人存心要给长公主使绊子的?” 林苑一怔,道:“这......谁会这么胆大包天?她可是陛下的啊姊啊。” “让朕想想,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 林云姝只知道幔帐后的人在凝视自己,然而隔着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太清。 “公主是歇下了吗?”她明知故问。 鎏月的目光本在专注地流连在纱帐外的人的玉面上,被她这样一唤,便收回了目光,懒懒地倚下去:“按理说你要来侍疾的,可一来就知道站着,好不懂事啊。” 片刻后,一双纤长素手掀开了幔帐,依旧是清冷的语色:“未明确公主心意之前,我不会来扰着公主。” “也是,本公主睡不安稳啊,脾气也坏,这景临宫不知有多少怕我的。” “公主还是睡得不安稳吗?” 鎏月闭目养神一会,道:“还真是只有我遇上那些鬼东西了。” “殿下多思了。” “不,我没有。”鎏月松开支着头的手,然后利索地坐起来,与林云姝平视,秋水明眸中流转着的眼色幽深似渊,似要一眼把人看穿看透。 “殿下想说什么?”林云姝毫无退缩之意,甚至微微倾前身子。 鎏月突然笑了,笑腔里浸着凉意:“自然是只有我遇上那些鬼东西了,因为背后谋划的人是你——林云姝。” 林云姝苍白的脸颊在这一刻泛起微微的血色,似是心绪出现了极大的波动,她敛眉垂眼片刻,再抬眸时眼中的波澜几乎散尽:“殿下就是殿下,回过神就什么都懂了。” 鎏月冷冷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你也知道吗?对啊,你也知道,我什么风浪也没见过,什么杀戮没经历过,区区那些虚妄的东西,怎么可能唬得住我,可你还是......”她气得说不出后半句话了。 林云姝帮她说:“可我还是妄图去乱殿下的心神,胆大包天,罪大恶极。” “呵,你以为自己把罪行说完了,我便不定你罪了吗?” 还真是不会定。 鎏月此刻十分、特别想听林云姝恳求自己。 褪去她高高的姿态后。 然而林云姝似乎没有哀求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殿下要怎么罚我?” 鎏月气不打一出来:“本公主要——” 她突然停下了。 脑海中掠过自己扯着烨帝袖子的模样,还有烨帝说出’朕需要你‘时的恳切神色。 鎏月在一瞬间变得万分平静:“你的用意是什么?” 林云姝的语气幽幽然:“殿下,你说这招对我哥哥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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