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月微微笑了一下;“你哥哥手上挂的人命比我多多了,或许不怕的,但在深夜梦醒时,或许是怕的。虽说那些都是该死的奸人,但怨气也深。” 林云姝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鎏月没有给她活络心思的机会:“本公主什么反应,才会是你真正的预想?” “殿下不是都演出来了吗?” “噢,要我惊慌失措,狼狈不堪之后吗?” “陛下爱啊姊,他会强制让殿下休息的。” 鎏月微微怔住,回过神来时抬手挑起林云姝的下巴,手上的力度慢慢加重:“我可没挡着你的路,不对,你对亲哥哥打的也是这个算盘,为什么啊?” “殿下怕是理解不了的,关于我的浅薄,我的短见。” “未必理解不了,我想那个问题的时候恐怕足足比你多上好几个日夜,”鎏月顿了顿,“大权在握,就是足他人将利箭对准自己理由,并且我在明,它们在暗。” 林云姝亦笑:“殿下好聪明啊。” 鎏月假意冷凛道:“本公主如今位极人臣,又得陛下宠信,你凭空替我担忧什么啊?还有你那哥哥,少年老成,心机深重,颇得陛下赏识,你又顾忌什么啊?” “我不知道。” 不是不知,而是不想说。鎏月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然而再开口时却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日后别再对我使这些心思,我如今好得很,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操心。” “是我蠢了。” “不过,”鎏月轻笑一声,“我虽顺着演,但后续的确出乎我意料。” “烨帝的信任。”林云姝一语点破。 “哎,话说开了就没意思了。” 林云姝;“殿下精神不错,看来是不需要侍疾了,况且我在这里会碍殿下的眼,我且先告退了。” 她刚一转身,便听到身后人又开口:“我本不确定是你的。只是此事一出,我原以为外面会开始兴风作浪,比如编造我血孽太重,如今遭了报应,光是流言就足以让陛下远离我,没想到消息封得好好的,这定是从一开始就遏制住了,否则定会走漏风声。” 林云姝:“殿下觉得是......” “是你,也只有你能在当场就控制住,于是我更确定是你了。” “原就是谴人来做场戏的雕虫小技,让殿下发笑了。” “这个主意的成型,怕就是我带你出去那会吧,你也是厉害,明明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林云姝没有回头,轻声道:“殿下,抱歉。” 鎏月的声音不自觉地凌冽了几分:“你为何要帮我?” “殿下觉得我在帮您吗?可我怎么觉得自己,是在满足自己无端端的猜疑心呢?” 幔帐后的人静默许久,最后轻轻说出一句:“出去。” “公主安康。” 林云姝又说了这句话。 这句无端端的关怀......鎏月怎么觉得她似乎在点醒自己什么呢? ......怎么会?! 鎏月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几近可算是荒谬的想法时,连自己都被吓到。 自己的确是重来一世,才会提前知悉日后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开始谋划着如何躲避这耍人的命运。 可林云姝...... 仔细想想,她的行为轨迹似乎与自己的有几分相似。 那不是未雨绸缪,更像是......挣扎。 鎏月记得,在烨帝决心出手的时候,不仅是自己,连林家也一并受到殃及。 而林云姝如今的所作所为,不仅是在提醒自己,更是想让林苑也从高位上脱身。 鎏月突然记起‘过载者沉其舟’,那是林云姝入宫的第一夜同她说的。 当时并没有多想......然而现在她大概能悟出这就是林云姝第一次的提醒。 鎏月的头突然疼得厉害。 会不会是多想了? 或许林云姝本来就是这样如履薄冰的性子,只是自己上一世少与她接触,从未发现。 而这一世与她的来往多了,于是才顺手帮自己一把。 又或许只是林云姝本来就聪明,凡事都看得清? 然而,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无法说服鎏月,林云姝是重生的,又或是林云姝只是单纯聪明而已这两种猜量。
第18章 然而疑云一旦在心中滋生,如何能将其尽然撇去? 既然不能撇去,干脆...... 查。 林云姝如果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那么察觉到不对劲时定是远远比自己察觉她的不妥要早,她选择了缄默不言,这很好,让我不至于太过被动,鎏月想。 很多事都能说得通了。 比如林云姝这一世对烨帝的百般冷漠、淡漠,又比如她对这座宫殿的憎恶,毕竟在这窒息的地方重来一遍是会把人给逼疯的。 也幸好林云姝不是一般人,默默地吞咽下这一切。 但也是会露出破绽的。 就好比现在。 不过,现在也不过是猜测而已,鎏月想。 无论条理有多清晰都只是猜测,只要未被证实都是会生出变数的。 该出手试探了。 最近会发生什么事来着? 鎏月冥思苦想许多,至多能想出一个赏梅宴。 对,就是赏梅宴,那个为了挑选瑞王妃而设的宫宴。 鎏月不打算徒生事端,毕竟光是赏梅宴本身,就惹出了一桩让人痛心的祸端。 自己记得,不知道林云姝还记得吗? 想着想着,鎏月的眸色微微沉下去,隐隐透着惋惜。 不过,即便试探出来又能怎样呢? 与她联手? 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鎏月已经想明白了,在以后的博弈中,自己和林家将会是一条路上的人—— 不过都是为留个体面而已。 一月后。 团团簇簇的梨花般的雪粒放肆地堆砌着,连这整座皇宫都变成了红墙白瓦,美得萧肃。 锦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若不是鎏月的云鬓金步摇过于繁丽,裹在雪白毛裘里的她也要隐入白茫茫的天地里了。 “殿下,换个汤炉,刚才的那个走了这般久也该凉了。”有小宫娥追上来。 鎏月接过后,抱在手中:“都到了吗?” “奴婢打听到,帝后都到了,王爷和诸位贵眷一早就候着了,而太后因为雪天寒冷,不便出门......” 鎏月打断她:“宫妃呢?” “平常侍奉着陛下的几位娘娘都到了,除了曦妃和纯妃。” 鎏月:“噢?曦妃还未出宫门吗?” “按理说,今日是陛下作邀,除非生病否则都是要去的,但仪华殿没有传来消息,那应该就是到了,雪天路滑,许是走慢了。” 鎏月放缓了脚步:“找些人去看看,是否摔着了,还有,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三刻。” 快了,快到那个时辰了。鎏月突然打了个寒战。 “殿下怎么了?” “别管我,谴人去看看还未到的娘娘。” “是。” 烨帝虽然一直都在应付人,但鎏月的身影出去时,他远远地把人叫住了;“皇姐,你又来晚了。” 鎏月顺势从宫娥手中接过热酒朝他走过去:“自罚几杯好呢?” “你酒量好,朕才不罚你这个,罚什么好呢?”烨帝作出沉思状。 鎏月笑吟吟道:“既然陛下想不出,我倒要说别的事了,我早就看上了您赐给皇后的茶,这茶看上去剔透,必定香醇,我能向您也讨一杯吗?” 烨帝笑着摇摇头:“那是凝神露,皇后有孕,朕才让她别喝酒,你凑什么热闹?” 鎏月侧首看了一眼凝视露,拖长了声调:“这样啊,”她上手去摸杯壁,“还烫着呢。” 皇后笑道:“陛下,这杯赠予公主吧,待会再让奴才送新的过来便可。” 烨帝无奈道:“皇姐都开口讨了,朕还拦着不成?” 鎏月干笑几声,捧着瓷杯往自己的位置走去,途径过瑞王的时候,她特意停下来;“皇兄在这坐许久了,可有个中意的?” 瑞王慢条斯理地饮完一杯后,笑道:“你猜?” “我猜啊,”鎏月环扫一圈,“大概是没有的。” 未来的瑞王妃盛瑜根本不在这场宫宴上。 怎么回事?盛瑜明明该在这里的。 “妹妹?妹妹?”瑞王察觉鎏月的脸色不太对劲。 “你瞧瞧,我都吹昏头了,你连杯热酒都不舍得给我。”鎏月在他身旁坐下。 瑞王将手背放至鎏月的额间:“没生病啊。” “好了好了,不闹了。”鎏月嘴上虽在调笑着,然而心里紧张得很。 新的凝神露快要被送来了...... 皇后喝不得啊。 不是那杯东西有毒,而是这梅园里的花用得不妥。 寒冬里除了梅花盛放,便再无其他花色了。然而一场宫宴,总不能只用这单薄的几抹红来装点,宫人们便早早地利用行宫里的热泉,灌出另一种花来,就置于宴场的四周。 花蕊里面被抹了东西。但现在......也看不出是那几颗不对劲。 皇后体质本就特殊,加之有孕,更加虚弱,喝下凝神露后,其中的某种药材与这长久地浸在花蕊里散出的异香相冲,皇后便出了事,连胎儿也没有保住。 据说那是个御医已经可以看出来的男胎。 嫡子就这样死在腹中。 鎏月已经将凝神露拿走,然而还会有新的被送上来。 不能直接告知烨帝,有做戏的嫌疑。 鎏月在等,等林云姝一旦出手,就可以明确她是否也重生的事。 然而......人家根本没来。 林云姝啊为何不来? 鎏月凝眉沉思的时候,鬓角竟悄悄渗出了冷汗。 “妹妹?你究竟怎么了?”瑞王紧张地问。 鎏月没有回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宫人捧着托盘往皇后走过去。 等不及了—— 她蓦地站起来:“今天放的都是什么花,是要呛死本公主吗?” 此言一出,不仅是宫人纷纷过来请罪,连烨帝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公主怎么了?” 鎏月面不改色:“在这坐了多久,便难受了多久,刚才仔细看看,原是这四周的花惹的祸。”
瑞王:“陛下,臣见公主一直坐立不安,原来是因这个缘故啊。” 烨帝先是拧眉,片刻后随即松开:“来人,把花都撤了。” 鎏月坐下的时候,林云姝依旧没有来。她这下宁愿林云姝不要是重生的。 否则......便为逃避。
第19章 鎏月这样的“无理取闹”过后,宫宴上便徒生出窃窃私语,即使一句都未听清,也扰得她耳朵生疼。 “诸位冷吗?”瑞王突然发问。 众人懵了懵。 瑞王:“若是冷,就闭上嘴巴好好饮酒喝茶,话说得太多,小心舌头都冻掉。” 不知是突起的风声掩饰住,还是众人真的不缴话了,鎏月觉得四周清静了不少。 鎏月感激地朝瑞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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