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晦道长静静待他说完,面上不见喜怒,点点头,淡声说道,“朝廷得知我身份这点,你无需担心,这于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过你说的倒也不错,我也从未想过要替陈付报仇。但同样的,你们顾家这一辈儿,尤其是你,也同样死不足惜。” 顾权大怒,吼叫道:“那你为何还不杀了我!” 元晦道长唇边浮现一抹微笑,“当然是因为,时机还没有到啊。你要是死了,天下还怎么大乱?这天下要是不乱,顾桢又哪里能倒台?他要是还安安稳稳在那个位置上,太子又如何能继承大统?” 她这一连几个反问,让顾权愈发迷惑起来。“难不成,你竟然与顾澈是一伙儿的?” 元晦道长微俯下身,目光直直看向顾权。 良久,她浅笑答道:“那是自然。不妨告诉你,阿澈啊,可是我的孩子。”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几世坎坷故,百年机缘如 不久, 叛军庶人顾权一党,公开向天下发出檄文。 檄文有言。 天顺帝当政二十六载,早年虽也曾励精图治, 使得朝野安定, 百姓生活得以好转。但对于朝中权贵, 只知任用而不知管束,任由一些贪慕权势之人在高位多年, 培植党羽,把持了朝政。天子年老多疑, 最喜猜忌, 只愿听从奸佞奉承的好话, 而忽略了万民的心声,固步自封、久束湿薪。以至上天降下惩罚,灾祸不绝。甚至连紫微帝星降生前来救世,都陷入了危局。若是再这般下去,大昭国运危矣, 太平之日将再难维继。
如今他们起兵, 不为争权夺势, 只为了让天子依循天道, 以百姓为重, 亲贤臣、远小人,革故鼎新, 承继天理和民心。同时,亦再一次强调, 君者,舟也,庶人者, 水也的道理。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最后,这檄文还直接点明,除了要严惩楚太傅一党老臣之外,还恳请天子退位让贤。一来避免继续占据帝位压制了紫微帝星的运势,致储君重病难愈;二来,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原本就应当由天命之人来坐。 上承天理,下抚万民,才是为君之道。 如果天顺帝答应这些条件的话,顾权自愿遣散部下,并以死谢罪。 这封檄文通篇没有提及前朝之事,只是多次点出天顺帝性子多疑,又以顾权的口吻,许下了和平的条件。 待这檄文传出后,因其辞藻华美又朗朗上口,很快便流传于天下。至此,关于这场兵灾起事的缘由,又开始众说纷纭。 确实,直到如今,这些叛军也没有打出过前朝陈氏的旗号。根本无从知晓,那与前朝勾结一事,究竟是杜撰还是事实。加上后面顾权甚至不惜以性命做筹码,也不禁让人怀疑,他做这些,是否真的,不只是为了自己。这连年的灾祸,又是否真的,因天子失德而起?众口铄金,向来是最不需要道理的。 随后,元晦道长与陈忠又约束起那些边兵,摆出了秋毫无犯、军纪严明的样子。 “替万民言”这四个字,甚至成为了叛军穿州过府时,时常呼喝的口号。 加上那些关于紫微星君的传言,也都道紫微气数被当今天子压制,天顺帝克死了一任储君,若再不退位,只怕如今这难得的紫微天命之人,也在劫难逃。渐渐地,百姓心中虽始终将这些叛军视作乱臣贼子,但对“退位让贤”一说,大多也都产生了摇摆。 元晦道长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 那日楚澜见过黄玄后,再回到宫中,已是暮色四合。 她去合坤宫看过皇后与满满,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毕竟顾子湛还昏迷着,皇后知道她心中担忧,便也没有多留她。 当她回到东宫,进入顾子湛正躺着的寝宫,挥退了一干宫人后,顾子湛便很快地睁开了眼。 不用楚澜多问,她自己便先回答道:“还是我。”又笑着问:“今日可还顺利,要不要再手谈一局?” 楚澜眸色晦暗下来,摇摇头,“不必了。” 眼神中闪过几分不信任,楚澜问向对方:“为什么她还醒不过来?” 床榻上的顾子湛有些无奈,“因为她的神识,正在与另一个人的——也就是你口中的顾澈,进行拉扯。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你当初贸然将那枚蕴血魄玉放到她的身边,大大增强了顾澈神识的力量。如果不是我在旁边护着,只怕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澄儿,早就被顾澈吞噬,灰飞烟灭了。” 楚澜面上看不出喜怒。“那枚血玉我已交给了疯道人黄玄。” 顾子湛点点头,“师叔祖道法高深,他可有嘱咐?” 楚澜声音却陡然升起寒意。“他的身份,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原先从不曾听澄儿说过,她身体里除了顾澈的神识外,还有这么一个你的存在。你说你是护着澄儿的,那你到底是谁?又是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楚澜极少有如今这般情绪波动明显的时候,她面前的这个顾子湛显然也是知道这点的。因此,面对楚澜这一连串的质问,也微微怔住。之后,忽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凡事皆讲究个有来有往。你看看,你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找我解惑,却怎么连筹码也不说?你就不怕你惹恼了我,会连带着你家澄儿一起受伤?” 楚澜直视着她,沉默了下来。随着她的沉默,室内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压抑。 一点点变长的时间加重了这种压抑,顾子湛有些捱不住,轻咳下,“我开玩笑的,我不会的......” 楚澜却打断她,“澄儿为人温和,但亦是有傲骨的。她在,我便陪她,若是她不在了,我也会将该毁的都毁去了,再去陪她。”她这话一字一句分外坚定,令顾子湛也呆愣住。 片刻之后,顾子湛苦笑下,说道:“不必这样,我不会害她的。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到底信不信的,就看你自己了。” “我是顾澈,字子湛,便也是顾子湛。而你的澄儿,实际上也与我一般。我不妨告诉你,这一条路,我已经走过许多遍了。” “最开始的那一世,我曾经浑浑噩噩了十八年,神识始终被人压制着,一直到紫微降世,我才得到了短暂的清明。但是那时候的我,只当人心本善,吃过不少的亏。后来,虽然有了防人之心,但因着见识浅薄,周围又群狼环伺,防不胜防,最终,还是遭了暗害。” “我神识几乎被吞噬殆尽,只留了如今这一抹残魂,因着不甘心,始终飘荡在这世间。我无法转世,又因着执念太重,牵动紫微星君久久无法返回紫微垣,阴差阳错之下,不得不反反复复经历这一世发生过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将重新一世中顾子湛的神识在最初被夺舍时,引至异世可以保持元神不受损害。所以,我便开始将顾子湛的元神引向异世,待紫微天命回归时,也可以自动召回。” “你等一下。”楚澜拉过一把木椅,在顾子湛面前坐好。眉心皱的死紧,“不要着急,你从头开始,一件一件的,都说清楚。” * 被楚澜打断,顾子湛也冷静下来,她揉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开始细细道来。 当年自太/祖晚年,紫微星君离宫,经历许多纷扰,随着顾澈的诞生,降生在了当时还是豫王的顾权府上。 元虚道长与元晦道长作为天机门最后的传人,虽然身负满门被害的血海深仇,但出于自小便接受的守护天道的职责,在算出紫微星君托生的时日后,还是提早来到了顾权的豫王府上,保护紫微星君顺利降世。但在那时,元虚道长先生出了私心。 既然他的仇人天顺帝并非是身负紫微命数的天定帝王,那么他不如便利用顾澈这层身份,唆使顾权生出夺位之心,灭掉天顺帝,替自己的师门与父亲报仇。 元晦道长陈璇虽出身陈朝皇室,是陈末帝之女,但她的生母并不受宠,位份又低,生下她不久后便亡故了。幼年时,末帝陈付性情残暴、荒淫无度,他无心朝政,只知在奸臣的教唆下整日玩乐,甚至杀人取乐。对待这唯一的女儿,也从不上心。后来,不到四岁的陈璇被陈付宠妃所害,阴差阳错之下丢出了皇宫,便被袁道成捡到,收为弟子抚养。 她与元虚道长自小长在一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暗中便生出了情愫。待师门被灭,恩师也被天顺帝处死,元虚与元晦相依为命,甚至违背了道门清规,私自做了夫妻。 在元虚道长带着元晦道长进入豫王府后,元晦便发现,她怀孕了。 做了母亲后,元晦道长的心思,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她因着幼时受的苦,对陈朝没有一丝留恋。救她出水火的袁道成,自然就成了她远胜过父亲的存在。袁道成和天机门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可当袁道成不明不白的死后,她的家也没有了。故而想要报仇的执念,她甚至还要胜过元虚道长几分。 当有了这个孩子后,元晦道长忽然想到,天机门中有一门秘法,可以改换掉一个人的神识,这就是改天换命。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无法压制。 * 元晦道长在显怀之前,便借故离开了豫王府。 为了保证能在顾澈出生前诞下孩子,元晦道长给自己用了催产药,早产生下了一个儿子,小名叫做承无。承无比顾澈大了几个月,而在顾澈降生后,紫微天命也随之到来。 元晦道长深知,元虚道长自幼接受袁道长的教诲,对于守卫天道这一点,看的比她重很多。所以,即便元虚道长想要借顾权的手去复仇,也从未想过要伤害顾澈,更不要说对紫微星君的命定之人下手,改换神识,更改天命。 于是,在决定改天换命之后,元晦道长便连他一起,隐瞒了下来。 只是这门秘法终究不是正道,天机门古籍上记载这些的目的,也是出于批判和谴责。在元晦道长将她自己孩儿的神识换进顾澈身体中后,很快,天象上便出现了巨大的震荡。短短的时间里,大昭各地灾祸突起,天象诡谲,反常的气候频频发生,死伤了无数的人命。 元虚道长终于发现了不对,等到他来询问元晦道长时,才知道了这一切,竟都是元晦道长所为。 但那时被换进顾澈身体里承无的神识愈发不稳,两股意识交缠着、争夺着,顾澈年幼的身体慢慢便有些支撑不住,大病一场接一场的发生,已到了快要支撑不住的地步。 最终,元虚道长在天道和人欲上,选择了后者。为了保住亲子的神识,元虚道长将蕴血魄玉的另一种用途告诉了元晦道长,并以此增强了承无的神识。慢慢的,顾澈本身的神识被压制,隐在了灵海深处,陷入了沉睡。 然而就在同时,紫微星君的气息,也慢慢微弱。随着顾澈的神识沉睡之后,也渐渐消散了。 元晦道长受到反噬,神思不稳,心性大变。 元虚道长也后悔了,想要将顾澈的神识释放出来,却发现已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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