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当晚,山谷中的寒风吹得人脸生疼,元晦道长的营帐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当看到元虚道长那张满面尘霜的脸时,元晦道长心中早已尘封的伤口,又一次被扯动,痛意弥漫。 她看向元虚道长,眼中满是讥讽,“怎么,枢哥哥终于想清楚了,要来帮我了吗?” 元虚道长语气艰涩,“师妹,我来是想劝你悬崖勒马,不要一错再错——” 元晦道长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袁枢!”她显然已气极,身后的木椅被摔翻在地,“咣当”一声,竟碎裂开来。 元虚道长长长叹了口气,起身上前靠近元晦道长,试探着拉住了她的袍袖。“师妹,我们的承无,二十三年前就该离开了。天道有常,不该强留,也强留不得的啊。” “紫微帝星乃天下之主,我们学道之人守护天道,方是职责所在。如今子湛做了储君,顾桢气运已失,也活不了多久了。总归,他犯下的罪孽,就算今生还不完,来世也要受苦抵债,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我荒废大半生,现在也算看破了执念。师妹,我不忍你还囿于这执念中受苦,不如,放下吧。日后你我便寻一处僻静山林,再无外人打扰,相伴此生可好?” 元晦道长定定看着他,当听元虚道长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不再年轻的面容上有片刻失神。她怔愣望向元虚道长,低喃重复道:“放下执念,与你,相伴此生?” 忽然,她狠狠推开元虚道长,声音尖锐叫道:“袁枢,你好不要脸!当初,是你先同我说,要为师门报仇的!凭什么事到如今,又是你要我放下执念?” “我半生都为此而活,你三言两语就想做个好人,又凭什么?”话到最后,元晦道长已近乎癫狂,双眼通红。 最后,她稍作平缓,一字一句说道:“你要不要报仇,那是你的事!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儿魂飞魄散!顾澈能有紫微天命,我的承无,一样可以拥有!你要是再来阻拦我,不要怪我不讲旧日情面!” 元虚道长被她推开,身形渐渐有些佝偻,双肩下垂,低叹道:“璇妹,来不及了。” 元晦道长大惊,随后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便向外奔去。 元虚道长在她身后开口:“顾权,已经被人带走了。” 元晦道长再忍不住,飞转过身来,手中拂尘剧烈颤抖几下,狠狠向元虚道长攻来!元虚道长只摆出守势,几息之间,胸口就被那拂尘扫到,立刻就渗出血来。他气息有些虚弱,“璇妹,你睁开眼看看吧!天象,已经变了!” 北面的天空中,紫微垣中朱色纯正,再不见一点黑气。一团祥和的紫气缭绕在它的周围。 山谷外,忽然杀声四起。刘木兰率领凰涅军做先锋,登着小路,带兵杀了上来。 山脚下,廉适之策马立在前。他的身边,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年轻人,正是顾子湛。 * 这一仗,毫无悬念的,大昭的军队,大获全胜。 当已昏迷不醒的顾权被人带下来时,顾子湛看过一眼,就让已是东宫亲卫的嘲风营士兵,将人带了下去。此时的顾权身边,胡培等心腹已被元晦道长尽数杀死,只有一个当初的侧妃曲氏,还留在他的身边。 元虚道长受伤不轻。顾子湛面对他时,心情有些复杂。最终还是依了他的愿,分出一队兵勇,护送他返回了天枢山。 陈忠带着些残兵败将,护着元晦道长向着山中逃去。顾子湛一面安排刘木兰带人去追击,另一面,发下告示,言明庶人顾权乃是被前朝余孽挟持,已死于乱军中。 念在终究是父子一场,当朝太子令人将庶人顾权的遗物运回凤都,在皇陵之外,立了个衣冠薄冢。天顺帝也传下诏书,顾权嫡次子顾清远在京城,与其父作乱一事无关,封了镇国将军,以彰天子仁心。 几日之后,刘木兰传回消息,生擒陈忠,余党尽数绞杀。元晦道长在他们围攻前,自尽身亡。 顾子湛心情有些沉重。 自她重新清醒后,脑海里涌入了许多的记忆。那个经历了许多次轮回的顾澈,将她经历过的每一世回忆,都留在了顾子湛的神识中。 关于楚澜的身世,和她生母傅氏故去的真相,顾子湛也已经知晓。对于楚澜,她更加心疼,恨不得就此插翅,直飞回京城去陪她。 然而大军回程的路上,又发生了一件事。 顾权,死了。 * 同样满身狼狈的曲氏,用一把银簪,结束了顾权起起落落、罪孽深重的一生。 看到跪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有些癫狂的曲氏,顾子湛仔细打量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曲氏原本姣好的面容已经扭曲,她发泄般狂叫不止,又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到眼泪满面。 顾子湛耐心地看着她。曲氏哭叫了许久,终于力竭,喘息着平静下来。她双眼空洞无神,却紧咬着唇,一句话不说。 顾子湛语调平缓,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要杀他?” 曲氏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本姓曹。顾权,他害了我全家。”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曲氏是江北人士,因她自小样貌出众,被顾权在江北的手下盯上了,想要将她强抢去,养做娈婢。寻了个由头,将她全家下了狱。正赶上江北灾民有变,顾权那手下为了邀功,向顾权请了主意,将连带曹家在内的许多贫苦百姓杀害,充了人头。只有她和她的兄长,因着年纪小,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她的兄长被顾权一党安排着,入了东宫。再后来,顾权党羽以她的性命相要挟,让她的兄长去陷害东宫,最终,连死去的时候,都无声无息、毫不起眼。 若不是偶然间听人说起,她也不会知道这些。但即便知道了,也依旧只能如蝼蚁般,苟且的活着。 直到凭着刻意的讨好,她终于以曲烟的身份,进了豫王府。顾权对她毫不怜惜,她日日留在顾权身边曲意奉承,饱受□□,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用自己的手,了结仇人的性命。她连活着都不在乎了,又何必去在乎死呢。 顾子湛在得知了这样的真相后,没再多说什么,让凰涅军将她带了下去。 刘木兰有些为难,开口问道:“主上,这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顾子湛摇摇头,轻叹道:“随她去吧,若她寻死,救她三次便可。”万事有因才有果,每一个人也都有不同的选择,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若是这三次机会都无法令她珍惜,那么,也只能尊重她的选择了。 ********** 五日之后,赶在年节前,大军返回了京城。 经过这一场平乱,顾子湛在民间的声望,又高涨了许多。 天顺帝亲至朱雀门,迎顾子湛与大军凯旋。
看着军容整肃的大军,看着被百姓夹道欢迎,朝气勃发的顾子湛,天顺帝眉间闪过疲惫。 他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有些累了。 傍晚,在宫中举行了庆功宴,天顺帝早早退了席,去合坤宫逗弄满满。 终是饮过三盏酒,天顺帝有些体力不支,仰靠在软塌上,侧身握着满满纤细的小手,笑呵呵地逗着她。 皇后嗔他一眼,“你一身的酒气,别把满满熏着了。” 天顺帝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才撑起身回她,“满满喜欢我呢,你可别皱眉,一脸子的皱纹,该把小满满吓着了。”说完还去逗满满,“是不是呀,我的小乖孙?” 皇后好气又好笑,“我看你可是越老越回去了,可还要半点帝王的脸面?” 天顺帝舍不得撒手,又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摸小婴孩嫩滑的脸颊,爷孙俩玩得不亦乐乎,百忙之中,天顺帝对着满满抽空答皇后的话。“爷爷不要脸面,爷爷有小满满就够了。瞧瞧你奶奶,她嫉妒满满跟爷爷好,哦呦,气的脸都绿了。” 皇后被气笑,拍掉天顺帝的手,瞪他一眼,起身让宫女将奶娘找来。抱起小顾烺,交给奶娘去哄睡了。 等四下人都走了,转过身来,才对天顺帝说道:“时辰不早了,陛下您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天顺帝抖抖花白的眉毛,“我不走了,这是朕的后宫,今儿朕就不走了。” 皇后走上前,看了他几眼,忽然问道:“元郎,你今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还是朝堂上又有什么事儿,惹你心烦了?”老夫老妻几十年,天顺帝隐藏下来的那些疲倦,又哪里能逃过她的眼睛。 天顺帝向后仰躺下来,听到皇后口中那许久不曾听到过的称呼,手遮上自己的眼睛。良久,吐出一口浊气,叹道:“是啊,我确实是有些累了。” 又撑起身子看向皇后,试探问道:“你觉得,阿澈这孩子,怎么样?” 皇后在他身边坐下,二人的手,极为自然的握住。露出一抹浅笑,对天顺帝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若是累了,不如,就安心休息休息,含饴弄孙。咱们也该是时候,享享天伦之乐了。阿澈这孩子,经历了这一场大病,我看着,也是愈发稳重了。” 两人静静对视着,良久,天顺帝有些寂寥的笑了。他拍了拍皇后的手。 “是啊,还是你比我通透。” * 庆功宴直至深夜,众人皆已酩酊大醉,才终于散去。 顾子湛喝的不算多,又悄悄用内力逼去不少酒气,头脑倒还算清明。 在向着东宫而去的路上,她脚步有些急,身后一众内侍宫女跟的气喘吁吁。 刚到东宫院墙外,远远的,顾子湛便看到了那正等在廊下的佳人。 三步并作两步,顾子湛跃步上前,一把将楚澜紧紧揽进了怀中。 楚澜只觉得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有人低低在她耳边喟叹。 “澜儿,我好想你。” 楚澜眼眶蓦地一热,竟有种一别经年的感觉,萦绕在心间。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百世萧索故,红梅四五株 临近年关这两天, 京城又开始飘起了雪。东宫院中的红梅,傲然绽放。有寒风自北而来,相隔万壑千山, 仿佛也带来了一些北境的气息。 安远镇抚使段勇在两日前, 向朝廷呈报了一封奏折。戎族汗王呼日都通过段勇, 向大昭朝廷恳求派遣工匠和农户,至戎族教习农事, 帮助戎族人锻造农具、修建屋舍,开垦荒地种植作物。 天顺帝问过顾子湛的想法, 将段勇擢升为正四品镇抚使, 加了将军衔, 答应在年后由工部调集在籍匠户,并从北境招募自愿前往戎族的农户百姓。同时,拨下了许多谷物种子和由各地制造部进贡的精美器物,一并送给戎族。 这些好处,当然不会没有条件的。然移风易俗并非一夕之功, 成效如何, 后世自有评说。 李香君和五百多名卸甲的凰涅军女兵, 已正式成为了县衙的书吏, 被她们带动着, 北境的许多女子也有了投身官府的打算。一些读过书的,正在准备明年三月的选吏考评。不少有远见的州县官开始在官学里开设女学班, 招收愿意读书的女子就学。李香君等人受顾子湛安排,也开设了女子私学, 一时之间,北境女子读书的风气,势头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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