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帝瞧她这样,皱眉嫌弃,“嘁——出息!” 皇后再忍不住,掩口笑个不停。 天顺帝虽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但眉目也舒展开,看着皇后的笑容,慢慢也笑了起来。 一起用过早膳后,皇后拉着楚澜去看小顾烺,天顺帝则将顾子湛留下,有话要同她说。 * 天顺帝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见顾子湛眼神清亮,轻咳一声,说道:“咱爷俩从来没下过棋,不如手谈一局?” 顾子湛这个臭棋篓子顿时有些头大。怎地一个两个的,都要跟她下棋。破罐子破摔道:“好呀,但您得让着我些,输太惨了我可要赖在这合坤宫不走了。” 天顺帝好气又好笑,“嘁——出息!” 二人摆开棋盘,天顺帝执白子,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落下一子。看向顾子湛道:“该你了。” 顾子湛拿着黑子想了想,在左上远远落下。 天顺帝紧跟着又落下一子,二人你来我往,很快便走了十几个来回。顾子湛见天顺帝不开口,便也没有说话。 待到棋盘上不再空落落,天顺帝开了口:“阿澈,对于满满的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顾子湛神情一肃,斟酌答道:“满满还小,眼下我只愿她平安康健。前路若有崎岖,我自当替她扫平。”又抬头看向天顺帝,“移风易俗虽非一蹴而成,但滴水穿石,也并非不可能。眼下我做的这些,也是为她日后做准备。” 天顺帝直视着她的眼睛,见她目光澄澈而坚定,忍不住问道:“你竟有这般大的胆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顾子湛清朗笑道:“为人父母者,当为子女计深远。她是我的孩儿,我为了她,为了自己,更为了江山万民,这点胆气也还是有的。”又补充道,“再者说来,正如我当日同您讲过的那般,百姓天然便有男女之分,天子为万民之主,自当要为万民谋利,不该厚此薄彼,以性别分高下。” 她这话的思路,是从天顺帝这种封建帝王的角度出发,引导他认可女子的平等地位。在她本心看来,这万民,才该是天下之主。 天顺帝皱眉沉思,没有多想便随意落下一子,隔了许久,又开口道:“可是自古以来,男子便为女子之主,天子统御万民,男子便代为其劳,管束后院女眷。万世皆如此,你若要将女子单独出来,岂不是还要白白浪费许多的精力?” 这点,顾子湛事先已做过功课,便张口答道:“但依照户部统计的人口,女子人数并不少于男子,甚至总体上来看,加上那些被隐匿的人数,还要远远多于男子。且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人品自然也分优劣,这点,无分男女。这一块若是朝廷不管,各人只顾自家事,难免多有不平发生。” “强势而凶暴者,有恃无恐,良善而柔弱者,饱受欺压,太平盛世,不该如此。且女子之才能,并非天生弱于男子,忠义伯与其麾下一干女将,便是最好的例子。她若没有早年间那些不平事,成就只怕较今日还要强上许多。这些人才,不该被埋没,也不该被轻视。” 想了想,顾子湛诚恳说道:“满满的身份,要想隐瞒一辈子,绝非易事。况且这终究是拘束了她,我也不忍心她一辈子这么战战兢兢的过活。若是风俗不改,她的身份,日后定会成为奸佞攻讦的对象。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我娇宠养大的孩儿,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她说的坚定,令天顺帝心中也顿起波澜。 看向顾子湛,天顺帝似乎终于有了决断。郑重看向顾子湛,天顺帝一字一句说道:“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 顾子湛也神色肃然,回答道:“绝不敢忘。” 天顺帝点点头,又落下一子,随后大笑道:“五十步都没有走到,哈哈,阿澈你这败的也太快了。” 顾子湛一愣,看向棋局。又可怜看向天顺帝,“古人诚不我欺,姜还是老的辣啊!” 天顺帝哈哈大笑,意有所指道:“你啊,还是太嫩了!不过你放心,朕虽老矣,但在许多事上,还是能相助你的。” 顾子湛起身拜道:“儿臣,多谢父皇!” ********** 正月十六,朝廷正式开衙。 大朝会如期而至。 各部官员照例向天子与储君拜贺新年,将这十几日积攒下来的公事一一汇报。 天顺帝听后,只点点头,眼神却在示意,由顾子湛安排决断。 顾子湛与他已极有默契,将这一件件事务的要害点出,明确推进的方向,定立下最终的目标,便按类别分派给各部具体施行。之后,又用眼神询问天顺帝的意见。 天顺帝抬抬下颌,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中,轻轻颔首,“可。” 尘埃落定。大殿之上,有人长舒口气,有人忿忿不平。 天顺帝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很快将情绪压下,微微侧头向李若愚看去。 李若愚立刻会意,捧着一份明黄缎面绣着龙纹的圣旨,小步快走上前。嗓音尖细道:“陛下有旨。” 一众朝臣皆没有料到,听到他开口,都有些惊诧的互相看去。 顾子湛率先跪下,高声道:“臣等接旨!” 她语调拉得很长,众朝臣赶忙回神,跟在她的身后跪了一地,齐声道:“臣等接旨!” 李若愚向天顺帝偷看去一眼,无声清了清喉咙,宣旨道:“昊天有命,皇王受之。制曰,天顺二十七年,新岁伊始,旧秽皆除,万象更始。国家大事,首重抡才。天子垂恩,于今岁特开乡、会恩科,广作雅化、招选贤才。为彰上邦气度,昭天子亲威,今岁恩科无分男女,皆可参试,其余要求,皆循旧例。仲春县试与孟夏府试,亦同于此,允女子参试。” “钦此——” 李若愚宣读完毕过后,朝臣们显然都没有回过神来。他们无论是什么政见立场、出身什么派系,都恍然不敢置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竟无半点声响。半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骤然响起。 顾子湛也没有想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用眼神去看跪在群臣之首的楚太傅。 楚太傅皱眉不语。顾子湛心中暗道不妙,看来这件事,天顺帝事先也并未与他通气。 正在她要带头高呼皇帝圣明时,忽然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响起。只听廉适之率先开口:“陛下圣明!”复又问道:“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武举是否也依此施行?” 高坐在御座上的天顺帝点头,“一律如此。” 廉适之立刻欢喜,又重复一句:“陛下圣明!” 这时,沉默许久的楚太傅也缓缓开口,“陛下圣明!” 他这句话一出,顾子湛心中大石落地。眼神向勋戚班的临江郡王顾涛等堂兄弟看过去,又在御史大夫郑乾和吏部尚书赵勤等人面上扫过。 随后,在她躬身行礼的时候,朝堂上一众年轻面孔与她一起,齐声高呼道:“陛下圣明!” 这时的顾子湛抬眼,对上天顺帝的目光。她露出个无比灿烂的微笑,用口型无声说道:姜还是老的辣。
第一百二十章 春花满正开,潮水带星来 天顺帝这封圣旨, 开头用的是“制曰”而非“诏曰”。这二者的区别在于,“诏曰”是由皇帝下旨,使中书重臣草拟发布, 而“制曰”, 则是皇帝亲自手书, 形成诏书。 虽然这两者在效力上来说并未差别,但自古便有天子圣意不可轻现的传统, 故而大多数圣旨,都是以“诏曰”开头, 体现的是皇帝与重臣一致的意思。这次天顺帝故意绕过中书, 亲自写成圣旨, 体现了他对这封圣旨背后涵义的重视,更表露出他势在必行的决心。 顾子湛明白,天顺帝这一回,是特意将他自己放在了前面,去抵挡一切由此引发的争议和不满。 这是天顺帝对她决心保护顾烺的支持, 也是身体力行在替她扫平阻碍。 即便天顺帝真正在意的不是她, 但这份维护, 还是令顾子湛的心中, 涌上无尽的感激。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 原本一直表现出对她支持的福王,在她领着众人赞同天顺帝的旨意后, 竟旗帜鲜明的站出来,公开表示了反对。 福王在朝堂素有贤名, 威望很高。因着他的态度,那些本就对天顺帝这道诏书心怀不满的大臣,立刻蜂拥而上。言语越来越激烈, 除去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几乎是在明着指出天顺帝这封诏书有悖人伦、倒行逆施。一时之间,场面便有些难堪。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此乃乱命!臣等无法领命!” 顾子湛眉头紧皱,便要起身驳斥。 天顺帝用眼神制止住她,冰冷的目光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顿在福王身上。 福王方才反对时便已站起身,他的身后,近半数朝臣都站了起来。 天顺帝微微扬眉,开口道:“福王叔这般,是要抗旨不成?” 福王的圆脸上再无笑意,定定看向天顺帝,缓声说道:“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陛下若一意孤行,恐会令天子声名受损。老臣无法视若无睹,还请陛下听取谏言,固守礼法,遵从圣人之道。” 天顺帝哂笑一声,“圣人之道?君为臣纲,是不是圣人之道?朕若是固守礼法,那王叔这般违逆皇命,又算什么?” 福王毫不畏惧,朗声道:“为臣者,当有犯颜直上之胆气,若是一味曲意奉承,岂非奸佞?老臣自认不是奸佞,不过是在尽臣下的本分罢了。” 顾子湛也站起身,迎向福王说道:“叔祖此言差矣。若只看圣人经典,而不与我朝实际相结合,只怕会过分迂腐,反而画地为牢。圣人推崇周礼,其所在之时,非王侯大族不可为官,若是照搬,只怕这大殿之上的许多人,都得将官身除去。可见圣人之语,亦当择其精华而去其糟粕。” 她稍稍停顿,又继续道:“圣人亦曾言,有教无类。孤以为,圣上下此诏书,便是依照了这点。足可见,圣上之英明。” 福王脸色一僵,但显然并不打算让步。目光有些沉,看向顾子湛说道:“为国储二,当端方肃然。巧言令色,绝不可取。” 顾子湛被他气笑,刚要再开口,就听天顺帝猛然喝道:“够了!” 他厉声道:“福王当殿顶撞,此乃大忌!此风若是不除,天子威严何在!” 天顺帝这语气中的怒意令所有人为之震颤,一时再无人敢开口。 天顺帝站起身,目光中含着肃杀,冷声道:“福王忝居亲王之位,却几次三番顶撞于朕,又对储君不敬。你心里眼里,可还将朕当做天子?” 看向李若愚,天顺帝喝道:“即刻替朕拟旨,去福王亲王宝珠,罚俸三年,给朕回家去闭门思过!” 又看向各个噤若寒蝉的官员,“在朕的朝廷里拿着俸禄,便该当识时务!为臣者,当替上分忧,而不是给朕添堵!哪个不愿干的,便趁早自己将官袍脱了,朕绝不勉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