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子湛神色登时大乱,就要开口,太子忙摆摆手止住她,继续道:“苏氏腹中的那个孩子,还有不到两月,便该要出生了。若是男孩儿,自然会被立为太孙,但若是个女儿——”说到这里,太子凄然一笑,“我这辈子都不曾有过女儿,若有个女儿,定然也会是天下最可爱的孩子,只可惜,我再也不能见到了。” 轻拭下眼角,太子又道:“若是女儿,我与父皇商议,便也先做男儿养着,待日后天下安定了,你们再从宗室中选个男孩儿出来承继大统吧。只是切记,万不可委屈了孤的孩儿。” 顾子湛再忍不住,跪倒在太子面前,哽咽哭道:“太子哥哥!不行的,这样不行的!不该再将另一个女孩子,以这样的方式,拖进这潭泥沼了!” 迎着太子惊诧的目光,顾子湛艰难开口:“太子哥哥,我做不了这个位置!” “因为,我也是一个女子啊!” * 索性再无隐瞒,顾子湛一股脑便全说了出来。“为何我与澜儿不能有子嗣,是因为,我原本就不是男子!” “那所谓的紫微帝星命数,从一开始,我那父王就是知道的!也正因此,他才将我自小当做男儿养!我无法脱离他,也深知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被揭发出来,陛下都不会再留我,所以,在一开始,我才会选择站在您的身后。因为我明白,只有您做了那个位置,日后,我与澜儿才能长相厮守,安稳度日。” “后来,您愿意信任我,以真心待我,我也再不敢辜负这份信任和真心。几年筹谋,我父王手中的那些权柄如今已被我瓦解大半,他已是末路穷途,再无法撼动皇权的安稳。可如今,我万万没有想到,您会要弃我而去!” “可无论如何,太子哥哥,我坐不来那个位置的,我,真的做不到的。” 眼见顾子湛跪在地上哭泣不已,楚澜也在她身旁跪下。“殿下,还请您三思。” 而床榻上太子,此时却被这些消息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床榻上却忽然传来轻笑声。 “所以,孤的五皇叔,确实是想要谋反的,对吧?” 顾子湛与楚澜抬起头,便看到太子已是满脸疲惫,倒回了靠枕上。随后,太子摆摆手,有气无力叹道:“罢了,你这些话,我信了。” 又自嘲一笑,说道:“若放在以前,我是会埋怨你们的。我会认为,即便阿澈你站出来揭发五皇叔,我也能在父皇面前保下你。但如今,经历过了这么许多,也许你这做法,才是最正确的。” “就算你利用了我,但我人之将死,总还是愿意相信,到了现在,你还是真心待我的。” 听他这些话,顾子湛早已泪流满面。“哥哥,我永远不会害你的。” 太子无力地笑笑,“我原先不知,那些紫微星君的传言,竟然是真的。我只以为这事是朝中有小人故意拿来做文章,到后来为了在父皇面前保住你,才故意使这事愈演愈烈。不过如今看来,这倒也是件好事。” “如今我大昭已有了女兵,北境那边女官也渐渐多了起来,倒不妨,日后再多一位有紫微命数的女帝。” 顾子湛猛地抬头,太子面上已恢复了笑意,拍拍床榻,说道:“莫要跪着了,坐上来罢。哥哥如今,万事都已看开了。” “我已与父皇说定,你品性才学俱佳,又有传言你身负紫微命数,那由你来做太子,便是再恰当不过了。也正好,能够堵上朝野那些悠悠之口,承我顾氏正朔,统御天下。还有,你身患隐疾难有子嗣这一点,我也同他讲过了。他方才能同意,想来也是因着这些的缘故。” 又循循叮嘱道:“但你要明白,父皇为君多年,心思要比你我都深许多。你的女子身份,切不可拿去与他讲,不然,便真的会万劫不复了。” “到那时我不在了,就真的再没人能护着你了。” 顾子湛艰难摇头,“我会护着孩子的,但我、我真的做不来。” 太子目光却十分坚定,“孤说你可以,你便必须得可以!这是孤最后的托付了,阿澈,你不要让为兄失望!” 随后,太子忽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有些涣散。“也只有你做了这个位置,才能保下我的孩儿啊!” “这一回,也让哥哥,利用你一次吧。” 说完这一句,太子便再难支撑,仰倒回榻上。他的手慢慢垂落,又紧紧抓住床榻的边缘,胸膛一阵阵的抽搐着,眼神也再难聚拢。顾子湛忙奔出大殿,高喊道:“太医,快传太医!”又满目惶然地看向李廉英,叫道:“去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快去!” 又急急跑回殿内,惊惶问楚澜:“阿澜,阿澜,我该怎么办!” 楚澜收回正给太子诊脉的手,眉头紧锁看向她:“子湛,莫怕。” “有我在的。” * 义许先到,随后不久,天顺帝和皇后也赶到了。 此时的太子,已彻底陷入了昏迷。他时不时抽搐一下,口中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喃:“阿嫣、煜儿!”
这是先太子妃与先太孙的名字。 皇后再忍不住,抱着已枯瘦不成人形的儿子,痛哭不已。 这个白天过去后,太子终究是没有熬过漫长的黑夜,在天亮之前,溘然长逝。 皇宫中,挂起了白幡。 很快,天亮之后,太子薨逝的消息,便传到了宫外。 ********** 顾子湛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宫,又是怎么回到的顾宅。 这一天一夜,好似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如今她只觉得浑身疲惫,再难以支撑。 那个一直护在她身前的兄长,就这么走了。一辈子的温润君子,甚至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宽恕了她以往的所有欺瞒和利用。 顾子湛只觉得心里,疼痛地像要炸裂开。与太子相比,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的小人! 可当猛然间想起太子那最后的嘱托时,顾子湛又不禁满心迷茫。她不喜权谋争斗,厌恶被权势熏染的官场,平生所愿便是待诸事安定后与楚澜归隐于山林。向来胸无大志的她,又如何能承担的起那样重的责任。 似乎她的命运,已随着太子的过世,发生了再无可逆转的巨变。也许安逸和平稳,真的不会到来了。 她好累啊,真的好累。 顾子湛浑浑噩噩被楚澜搀扶着,躺在床榻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楚澜看着她在睡梦中也满是愁苦的眉眼,轻轻拿手拂去她眉间的褶皱,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她知道顾子湛从那晚噩梦过后,便再没有休息过,又遭逢这接二连三的巨变,心中怕也是撑到了极限。 轻轻抚摸顾子湛的侧脸,楚澜在心中感叹,希望她的爱人,能在这睡梦中,得到最后的片刻安宁。日后的岁月,便当真再无可回头了。 顾子湛这次倒再没梦到顾澈。只是一片祥和的宁静中,似乎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着她: “找回自己,找回那一部分,丢失已久的自己。” 恍然间,似乎有袅袅青烟从香炉中流淌而出,帐幔轻纱中,隐约有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
第一百零二章 新潮推旧浪,雾散昼日长 顾子湛恍然间, 觉得有些久远的记忆,被自己遗忘了。似乎,这个梦境中的人, 和她们接下来的分离, 都已纠缠了她许久。 为什么, 竟然会忘记呢? * 太子的去世,令朝野上下震惊。有人为这位贤名仁善太子的过世难过惋惜, 然而更多的人则开始猜测——太子作为当今天子唯一的子嗣,他过世后, 大昭下一任储君, 将会是谁。 目前的情势来看, 东宫里还有个怀孕的先太子侧妃没有生产,如果她诞下皇孙,依照天顺帝的脾性,必然会将这个孩子立为皇太孙,承继后嗣。 但若是生出的是个女孩儿, 那么一切便都不好说了。但无论如何, 天顺帝如今已年逾七旬, 许多人心里已开始盘算, 主少国疑, 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念头有些人是放在心中,而另有一些人, 则将这一的想法写成奏折,一封封向着天顺帝的御案砸去。太子尸骨未寒, 便有些人迫不及待起来了。 这些奏折大体分为两类。一类请求天顺帝在宗室中另选一位子侄过继,若东宫生下的那个孩子是男孩儿,则立为太孙, 由这位过继来的储君抚养,日后自然可继承大统。 而另外一类,则是在不停夸大主少国疑的危害,又提到天顺帝年事已高,不忍他再耗费精力培养和调/教过继子。 看到这第二种说法后,天顺帝便知,如今这种说法只是试探,恐怕要不了多久,他们真正的意图就该彰显出来了。 果然,很快,请立皇太弟的声音,便出现了。 天顺帝如今活着的兄弟有四人,除顾权外,其余皆留守在封地,也都是亲王爵位。说来也巧,这四位与天顺帝,都是先太后王氏做出的同胞兄弟,故而在身份上,谁也不比谁低。但顾子湛与楚澜却清楚,这种声音的出现,绝不会是顾权的主意。 只因如今仅是宁陵郡王的顾权,除了赖在京城这一点算是近水楼台外,其余方面,皆不占优势。若他还是原先那个手握实权的豫亲王,自然会乐见其成并积极参与,但眼下,这些声音越大,却越令他恼火。 于是不久后,宁陵郡王反其道而行,向天顺帝上了一封请求就藩的折子。不过这一回,不想他离开京城的,变成了天顺帝。 笑话,在这个节骨眼上放顾权离开,不是放虎归山又是什么? 只可惜如今的天顺帝,手中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能将顾权一举定罪的证据。想到这一点,天顺帝忍不住命颜骏驰等人,加紧了对邢康的审讯。 然而两天后,在大理寺的牢房中,便发生了一件令天顺帝更加震怒的事 ——邢康,死了。 * 说起这件事的经过,则更令人惊骇。 竟是刑部的一个主薄,在三法司提审邢康时,当着众人的面,用匕首将他一刀毙命!彼时邢康刚刚经受不住严刑拷打,招认了他在江北一案中,指使手下诬陷谋害了顾子湛。 这名主薄在杀死邢康后,趁众人一时纷乱,毫不犹豫地又用那把还沾着邢康鲜血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顿时,血溅三尺,气绝身亡。也再死无对证。 颜骏驰大惊,立刻向天顺帝禀报。然而就在同时,京城中开始流传起北境那些围攻先太子的三万反贼,竟是废定国公王允和的部下,刺杀太子是为了被冤屈而死的王允和报仇! 一时之间,先太子与王允和之间那场看不清真相的旧怨,又甚嚣尘上起来。 而这一件事,才是真正戳进了天顺帝的心窝子,令他急火攻心,竟也生起病来。 他的儿子已经被害死了,却竟然还有小人,要再往他身上泼脏水! 再无法忍受这一切的天顺帝,连夜召顾子湛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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