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竹看着自己长满竹叶的手自嘲一笑:“这还算是手吗?从始至终,我都是个怪物。”
“师叔你不要如此,苏师妹倾尽自己的一生就是想让您活下去,您现在这个样不是她所希望的。” 秦溪竹放松下来,她像是想开了的样子,将茶杯递给左芙轻声道了谢:“我知道了,这段日子麻烦你了,沧钧山那边不需要你帮忙吗?” “那边有师父在,况且那里已经没有多少事务要处理了。” 毕竟在那场大战之后,沧钧山也就失去了存在于世的意义。 修真如今说来是被淘汰的东西了,大家都变成了凡人,普通地活着。因为寿命减少,反而更加在意起身边的人来。 秦溪竹看着左芙,她又想起一个人,“你可记得沈怡欢?” 左芙愣了愣,可她始终想不起来,“师叔怎么总是提起这个人,她很重要吗?” 这二十多年,莫择州为了不刺激自己这个徒儿,所以将沈怡欢的消息封锁得很死,左芙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秦溪竹转头不看她:“没什么,无关之人罢了。” 沈怡欢被判刑之时精神有些不正常,况且她也得给修真界一个交代,毕竟秦筱归作恶的很多材料都是她帮忙采集的。 只是想想又觉得过于可悲,违背自己的意愿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说到可怜,谁又不可怜呢…… 即便是犯下滔天大罪将整个修真界和妖族铲除的师父,他最开始也是善良的,可最后却变成了那样一个怪物。 或许在转世过程中他早已丧失自我,为了保持自己的意识,只能一直处在仇恨的状态中。 那如今的苏沫又是一个什么状态呢,她的模样和前世一模一样,是不是也是不想忘记。 然而这些都是秦溪竹的猜测,她的师父已经魂飞魄散再无来世,想要问也无从问起,而今世的苏沫双目已盲,也不记得她了。 虽然是同一双眼睛,但今世的她眼里再也没有崇拜和小心隐藏的爱意,有的只是冷漠和疏离。 “我听到了她的话。” 左芙:“嗯?听到了谁的话?” 这房间里确实没人。 秦溪竹并不解释,只是低头继续说着:“这些年我总能感觉到些什么,我听到她在和我说话,她说她很茫然,刚刚我又听到了。” 左芙想着能让师叔如此在意的人只可能是苏沫,可刚才苏沫出去了,不可能同她说话,应该是做梦。 秦溪竹:“我也很茫然,我还有二十五年的寿命,现在应该比这个还少,我想瞒着自己的过往同她生活下去。” 左芙松了一口气,有好好活下去的欲望就好,“师叔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你是怎么看待沧钧山的,但是沧钧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么感人的话秦溪竹却听不进去,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沧钧山对她而言是一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她遵从着师父的遗嘱守护着人界守护着沧钧山,可当真相被揭开,一切都是那么血淋淋。 仿佛苏沫最后的诅咒就在耳边,那些场景依旧清晰地折磨着她,秦溪竹忍不住闭上眼睛捂着心口。 唤住吓到想要去叫大夫的左芙:“我无事,你去和杨百里说,之后可能要多加叨扰。” “好的师叔,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一切想通之后秦溪竹倒是有心情开起了玩笑,“我死不了,即便是妖化也只是变回本体罢了,你知道吗?竹子也是会开花的。” 这个左芙是真的不知道,因此她惊讶了一下,因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竹子开花的场景。 不知为何,左芙脑海出现了冷清师叔簪花带笑的模样,那场景莫名有些美。 左芙:“是吗?我没见过,竹子也会结果吗?” 秦溪竹依旧带着笑,她抬头看向床顶的帷帽,声音放得很温柔:“是啊,竹子也会开花的,只是她开花意味着,生命到了尽头,等到那时才是我真正死亡的时刻。” 一室寂静,左芙想了想还是劝:“不会的。” 除此之外,左芙也想不出其他什么话来安慰。 感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秦溪竹拿起放在床边的手套戴了起来,然后她穿鞋下床,拿起桌上的帷帽和面纱重新戴上。 找到自己的拐杖,秦溪竹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左芙,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我出去转转,你不用担心我,我好歹也是青霜尊者,即便是如今修真界没落了,我也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角色。” 左芙还是有些担心,不过她明白师叔如今想要静一静,于是她点头同意了,“师叔小心。” “嗯。” 秦溪竹出了门,看着大堂之中还有一个小丫头在那里玩。 看到秦溪竹出来,小野莫名有种紧张感,她赶紧摆正了自己的姿势。 秦溪竹看了她一眼,随后径直出了门。 小野松了一口气,她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吓死我了,这个人不光打扮奇怪,不说话也莫名地吓死人。” 刚下过雨,而苏沫出门是需要拐杖的,看着地上那一个个圆圆的痕迹,秦溪竹知道苏沫离去的方向。 她顺着这些踪迹找去,最后来到了一片竹林。 沧钧山上也是满山的竹子,秦溪竹本体也是竹子,自然有种亲切感。 因为落叶的原因,拐杖的痕迹看不见了,但是脚印还是看得见的,寻着脚印来到了一株比较粗壮的竹子旁,竹子上有人摸过的痕迹。 秦溪竹将手覆上那片痕迹,她带着手套,自然是感受不到竹子表面冰凉的触感,只是这样做有种离苏沫更近的感觉。 此地无人,看来是去了别的地方,况且这路上的脚印是两双,显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秦溪竹有些不高兴,但她深知如今的自己没有资格要求苏沫做什么,如今的两人只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罢了。 秦溪竹继续前进,最后来到了一片梅林。入目所见是一大片的杨梅树,有青色的果子从杨梅叶中探出头来,不难想到待成熟之时这里会是一副怎样的美景。 在一课比较大的杨梅树下,秦溪竹发现了苏沫和朱妍的身影。 秦溪竹踩在满是落叶的地上,自然会有沙沙声,苏沫因为听力敏锐的原因是第一个察觉到的,她转头,那股想要哭的欲望又涌上了心头。 咬牙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苏沫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率先打了招呼:“是何人?” 朱妍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是突然而至的讨厌鬼,秦溪竹的故事她已经知晓,虽说两人走到这般地步,最大的过错并不在她,但朱妍还是莫名的不爽。 这种感觉不像是因为苏沫,倒像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朱妍忍不住开始想:“难道我前世还和这家伙有过过节,可这人一般只除妖,莫非我上一世是只妖?” 心中闪过万千念头,脸上的嫌弃也没有少过半分,“你来干什么?待会儿又晕倒了我可不负责。” 秦溪竹对这个隐藏的情敌观感也不是很好,莫名其妙态度很差不说,还和苏沫走得很近。 因此她也冷了脸,只是知晓这人是苏沫的朋友,所以她没有直接不客气,怕给苏沫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来寻……苏小姐。” 艰难吐出苏小姐这三个字,秦溪竹从未觉得这短短的三个字是如此的沉重,可若是像早上那样直接叫阿沫又过于热络。 慢慢来吧。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味,苏沫出来打着圆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秦溪竹露出了微笑,“我姓秦名溪竹。” 苏沫一怔,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不过她一贯会逞强,愣是面不改色地压了下去:“姑娘这名字挺不错的,我喜欢竹子。” 秦溪竹墨绿色的竹子闪过几分欣喜,虽然知道苏沫这是在客气,但这话只要是苏沫说的她就觉得开心。 忍不住笑眯了眼睛,“是吗?我也很喜欢,若是不介意的话苏小姐可以直接叫我溪竹。” 溪竹?苏沫叫不出口,倒不是因为两人不熟,而是有种莫名的奇怪感,好像不能这么叫。 可不这么叫又要叫什么呢? 苏沫百思不得其解,她停顿了好久,那一声溪竹终究还是未能叫出口。 秦溪竹看她怔愣的模样,开始懊悔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补救道:“对苏小姐一见如故,所以急切了些,若是不习惯的话就先叫我秦小姐吧。” 苏沫点头称是,可她心中的怪异感非但没消失反而更加浓重了。 忍不住甩甩头,可这感觉依旧这么存在着。 苏沫骨子里的狠劲被激发了出来,她偏不妥协,“秦小姐。” 说出这话以后心中没有痛快,只有意想不到的难过。 秦溪竹何尝不是这样呢?再次相见时已经是沧海桑田,那些痛苦的、快乐的回忆,如今只有她一个人拥有。 然而她还要背负着过去来和这个全新的苏沫诉说着岁月静好。 她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声甜甜的师父,可就算是这样,秦溪竹任旧拼命地想待在她的身边。 既然做不到相恋,那就先从赎罪开始吧。这一切都是报应,秦溪竹扬起苦涩的笑容。 不过她戴了面纱,而就算不戴,苏沫也看不到。 看不到也好,这样软弱的模样实在不是一个好师父的榜样。 朱妍一会儿看看苏沫,一会儿又看看秦溪竹,最后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有什么话回去说吧,这地方怪冷的,蚊子也多。” 说完就扶起苏沫,带着她往回走,在两人路过秦溪竹身边时,秦溪竹忍不住伸出手,可又将手放下了。 瞧秦溪竹待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朱妍心中不耐烦,但想到苏沫还是忍着性子往后喊了一句:“傻愣在那儿干什么,快跟上来啊!” 朱妍的声音如此不客气倒是让秦溪竹想起了一个人,不过她在心底否认了这个想法。她觉得一切不可能这么巧。
第50章 小野依旧不愿意回去, 苏沫将情况和小野父母说明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小房子。 遇到朱妍以后感觉身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比如朱妍,又比如秦溪竹和左芙。这些人总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而梦境也越来越清晰。 这次的梦不再只是一双眼睛,苏沫在梦中见到了除了墨绿以外的其他色彩。 在长满了墨色竹子的山峰上, 一袭青衣的倩影走在石阶上,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衣的杏眼姑娘, 小姑娘比较瘦小,气色看起来不错。 仔细一看那小姑娘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铃铛。 “师父等等我呀!” 梦中的秦溪竹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徒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这就是你偷懒的结果。” 话虽是如此,但秦溪竹还是站在原地等她。 梦中的苏沫露出了笑容,她加快步伐跑了上去,然后一把拉住秦溪竹的袖子笑嘻嘻地说:“可是师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我修行也没什么用啊?有谁敢欺负青霜尊者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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