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哥姐那摊子烂事的一个月, 池渔劝诫自己一定摒除外界干扰, 尤其在后半个月, 她全身心投入到计划试验。 然而但凡忙里偷出一点闲, 她总不自觉地一帧帧回放陶吾的表情、动作,还有那一句句像是别人教她的,现在看来也可能是自己学到的话。 熨帖备至, 经常哄得人心里一暖。 所以说从很早开始,小神兽已经是她放在心里的宠物。 但陶吾绝非宠物,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 猫猫狗狗一类高兴时候宠着、不高兴就丢一边自己玩的小动物。 陶吾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以人形出现的时间并不多, 不过每次现身, 都会提醒池渔, 她是生灵。 她说“给老主人产了一辈子奶”时,唇色是白的,眼眶泛着红, 一副感同身受的痛。 鲜活,生动,七情皆满。 这促使池渔后来查了卖家。店是微店,不像正规平台有资质审核,毕竟卖的也是挂名“新鲜实验标本”等并不适合公开贩卖的商品。 所幸快递物流有完整的运送记录,取件地址写的是河西驼山岭马场,离兰皋四个小时车程。 于是海城的烂摊子收拾完,池渔匆匆忙忙过来,带着陶吾一起。 神兽大概有某种神妙的直觉,缠着她问了好几次到底去哪儿,做什么。池渔坚持不松口,秉着摇摇欲坠的决心,直到此时此地。 陶吾说出“奶牛”,她此行的目的之一已得到验证:小神兽只凭几滴污血,便可知道数千里之外一头牛的命运。 前面她其实想拦下灰脑袋问认不认识寄件人齐大发,或者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前段时间杀过一头老奶牛。 灰脑袋着急回家看孩子,安兆君叫他,他假装没听到。 池渔便也顺水推舟,心想能拖一段是一段。 但千般计划万般设想,到底低估了小神兽的“神力”,瞒了一路,结果刚到她以为的中转站先被陶吾认出来。 陶吾吸吸鼻子,“它死前来过这里,看大夫,右后腿骨折。” 池渔想说点什么,看着她泛红的鼻头,喉头一哏,用食指轻敲她手腕,示意先不要说,越过她肩膀向走近来的安兆君道:“我们去附近转转。” 安兆君去后备箱取了两件防风外套,“晚上保不准起风,穿上吧。” 给陶吾的她没要,池渔自己穿好,转眼见陶吾径自朝灰脑袋骑马的方向去。 “喂,等我啊。” 池渔追上她,走二十分钟,翻过一道小土坡,陶吾先停下来。 听到她呼吸没什么异样,池渔拉下防风衣拉链,扶着膝盖着实喘了几口气。回头再看缩成小点的马场,心说她可真是舍命陪神兽。 陶吾腿长步子大,加上心情不太好,脚下虎虎生风。 从小体育不达标的池渔几乎是一路小跑。 西北戈壁滩的风前面一股,后面一缕,吹得池渔口干舌燥。 她半蹲半跪在地上,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仰头问陶吾:“心情好点了吗?要不我们离开这儿?” 陶吾抬起棒球帽,“我想去看看。” 池渔问:“去哪儿?” “看看它的孩子,还有它的老伙伴。” 池渔拧起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下,说道:“我叫安导开车过来?” 陶吾:“不远,我自己去。” 明明是没什么关系的奶牛,搞得好像千里来见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似的,搞不懂你们神兽。 池渔心里翻了个白眼,听自己口不对心道:“我陪你……”询问的语调到了末尾平铺直叙,“一起去吧。” 陶吾眼睛一亮,“好。” 从夕阳落山走到夜幕降临,池渔接到安兆君的电话:“你们在哪儿?” 池渔望望四周,她哪知道在哪儿,模糊说:“在附近。” 安兆君:“马场这边的管理员回来了,你想找的人叫什么,要我先帮你打听一下吗?” 池渔:“不用,回去再说。” “明白。”安兆君安静了几秒,“我建议你们晚上早点回来。还有,如果可以,加一下我微信或者企鹅,给我发定位。” 池渔没应声,看了下手机,亏是河西基础建设好,手机居然有满格信号。 她这厢脚步慢下来,陶吾总算不再像放出囚笼的豹子,想到停下等她。 “再联系。”池渔挂断电话,朝陶吾招招手,“你过来。” 满天繁星霎时间点亮夜幕,也点亮了陶吾的眼睛,池渔望着那双眼,一面默念平常心,一面尽可能保持微笑:“还有多远?” “快了。”陶吾的眼神愈发明亮,“闻到味道了。” 池渔心里叹了口气,自以为今天的步数肯定创有生之年历史新高,有望突破过去半个月的总和。 好在陶吾这回的“快了”比较符合人类定义。 转过前面那道夜色中辨不出全貌的丘陵,呼啸的风中多了一丝水汽。 池渔摘下防风衣的帽子,用力吸鼻子,辨别出空气中除了水汽,还有柴火味。 近了有人的聚落。 “看。”陶吾招手示意她看右前方。 “喔!” 漫天星辰突然堕入一湖,荧烁闪耀,粼粼波光仿佛触手可得。 池渔不由自主地向湖泊加快速度,才没多远,冷不防被陶吾一把抓住,“小心。” 她才注意到脚下走的是没入峡谷的陡崖,下面虽不说万丈深渊,但融入夜色的落差少说十米。 “我还想就算掉下去你也会接住我呢。”池渔开玩笑道。 “我会接。”陶吾说,“可是我希望你不会掉下去。” 池渔:“……哦。” 反手扣紧了陶吾的右手,“那你走慢点,太快了我跟不上。” 建在峡谷边角的村落不大,从头到尾两三间砖瓦房,剩余七八座是依崖壁而延伸的棚屋。 农村人歇息得早,家养禽畜细细碎碎的动静让村庄更显安静,两人在村子里游荡了足一刻钟,到村尾唯一一座亮灯的砖瓦房停下,竟没碰到一个起夜的人。 “这里吗?”池渔拉了拉陶吾,她直勾勾地望着搭在房屋一侧的牛栏。 片刻后,陶吾心不在焉地回:“是这里。” 池渔以为齐大发是卖家保护隐私杜撰的假名。 话说回来,网购东西谁会特意去看寄件人叫什么,顶多看一眼商铺名称。 所以在那座山崖下搭起的棚屋外,听到里面苍老发颤的女声喊叫“大发啊,大发”,除了听墙根的别扭,还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老太太叫魂儿似的叫着大发: “大发,莫玩手机了,来吃口饭。” “大发,你娃子今天赚到票子了没?” “大发,我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 “别吵了!烦死了!票子票子票子,就知道票子!” 被叫做“大发”一回话,池渔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觉得老太太说话不太对劲。 这两人讲的是普通话。 那种让人浑身不适的隔阂感就像在现场听人排练广播剧,配音演员尽可能地从语调、措辞模仿着乡土气息,却忽略最基本的语种因素,对话皆是标准普通话。 连马场饲养员的普通话都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这座地图上不显示的村庄居然有人讲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无论哪个角度看,事情都透露着诡秘。 理智告诉池渔,她应该就此收手,趁早回马场。 她又累又饿又渴,陪陶吾来看“过世的老奶牛朋友”根本是头脑发昏,一时冲动。 她甚至拿出了手机,准备给安兆君发定位。 陶吾从破破烂烂的牛栏走出来,有气无力:“都没了。” 池渔懵了下,顺手装起手机,“什么都没了?” “孩子。” 池渔:“……什么?” “两个孩子,都没了。”陶吾揉揉鼻子,“还有老朋友们,都被拿到镇上卖了。” 池渔嘟囔着“都什么玩意儿”,想也没想取下她的帽子,仔细分辨她眼睛里闪烁的是星光,还是水光,“别哭啊,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我年纪很大。”陶吾笑,“我才不是孩子。” “对对对,你不是,你是爱护动物的热心市民,关爱众生的仁兽驺虞。”池渔斜视亮灯的后方,屋里一男一女的吵闹声不知何时停息了,她压低声音问,“那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 两人像来时那样静悄悄溜出村庄,踏上了回崖上的缓坡。 池渔以为这次由陶吾领头的意外之旅已圆满结束。 她的收获甚至比预料中丰富,并且高效。 也没必要再找齐大发,核实他是不是因为老奶牛年老体弱,不产奶也不能做农活,索性抽筋拔骨完全榨取剩余价值。 “回去我问问安导现在好不好回城,明天我们可能往蒲昌海走。是往那个方向,不一定进蒲昌海。”上了坡顶,池渔主动说,“我们下一站是天助镇,我看地图是在蒲昌海和雄关市之间。” “我以为至少留一两个。”陶吾忽然说,话音又带起浓重的鼻音。 池渔蓦地停下脚步,“……怎么?” “我醒来好久了,只见过一个寿终正寝的,就是我见你那天的小鳖。”陶吾说,“以前很多,我好容易吃到饱。可是现在没有了。” 池渔努力从她话里理出逻辑。 “天生天养,天收我吃。”陶吾愁闷地敲着额角,“现在怎么那么难?我好饿的。” “……问你个问题。”池渔拿开不安分的爪子,扳正她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你不开心是因为你没吃到老死的牛……?” 她记得很清楚,陶吾说“差几天就能寿终正寝”前,有一个很明显的舔唇动作,但她没深究这动作的含义。 “是啊。”陶吾迎着她的目光,仍是一脸伤春悲秋,“没天理,人类怎么就不能等它们自己走了,为什么一定那么着急杀了它们?” 池渔气笑了,把拿了一路的防风衣塞到她怀里,比照了下湖泊的位置,转身往后走,边走边给安兆君发好友申请。 安兆君很快通过好友验证,发了个问号。 池渔打开位置共享,但地图指针上下左右跳跃了半分钟,提示“无法获得准确定位”。 “池渔渔。”陶吾在后面小声叫她。 “干什么!”池渔粗声粗气。 “方向错了。” 池渔:“……哦。” 她好不容易刹住脚步,用几个深呼吸收敛了无处安放的暴躁,回乖巧微笑的人形神兽以假笑:“陶吾吾。” “陶吾吾在。”陶吾腿一迈,人已到了跟前。 “你带我回去。” “好。” “我要那个,大的。” “没问题。” …… 月光隐晦,群星闪耀,映照星光的夜色,并不全然漆黑。 也因此,波浪起伏的山岭上赫然出现的大型猫科动物的身影未被夜幕隐没,牠的颜色是通透的乳白色,长长的尾巴拖曳如飘带。 仔细看,依稀辨得出俯身颈肩的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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