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娘开始新一轮争吵的齐大发骂骂咧咧走出屋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近乎透明的影子掠过陡崖与峡谷,神似闪电,却无雷鸣,转眼消失在天边。 齐大发愣在原地,才点着叼在嘴里的土烟在夜风中迅速燃至末端,灼烫了干裂的嘴皮。 纷纷扬扬的烟灰阻碍了视线,齐大发如梦方醒,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泣不成声道:“妈,牠回来了,牠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_(:з」∠)_
第七章 池渔在大神兽背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到马场夜已深。 曚昽间听到陶吾跟安兆君说了去镇上, 但安导说:“去镇上不定有房,这边客房收拾好了。” 她也懒得再奔波, 就在马场住下来。 一觉醒来,旭日破晓,大骨汤的香味勾活了五脏庙无数馋虫。 马场虽不大, 超市、卫生所俱全, 还有几间给游客收拾的民宿。 这地方辐射东南, 亦即驼山岭周边上百平方公里大小二十个村落, 两百多户的生活所需都在马场补齐, 散养的牲畜以及畜牧产品直接卖给马场。 也有村民愿意多走十公里路去石门镇,一斤肉多卖八毛一块。 听安兆君讲这些,池渔挺感兴趣, 但看陶吾表情拧巴,她笑笑, 让安导去问厨房, 能不能烧一碗面糊。 “它走的时候很痛苦我难过, 和我吃不到很难过, 不冲突的呀。”陶吾理所当然道, “因为它走得很痛苦, 所以我吃不到。” “哦。”池渔专心喝碗里的汤,吃盘里的肉。 陶吾跟她说话有时不自觉带着上飘的尾音,传到耳朵, 挠得不知哪根神经说不上来的痒。 便让她觉得听着就行,不用多动口舌。 陶吾拿小勺搅拌碗里的面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那只加了小葱的牛骨清汤,慢慢地,也不说话了。 池渔夹起盘里最后一块精瘦牛肉往对面送,“能吃吗?想吃吗?” 陶吾抿抿唇,摇头,“不能,不想。” “想告诉我这头牛是怎么死的?” “……没。” “唔。”池渔自己吃,吃完还要意犹未尽地咂舌,夸张地表示:真香。 陶吾抱着碗,大口喝面糊,看样子恨不得整颗脑袋埋进碗里。 池渔乐哉悠哉地用湿巾擦干净手,拭去唇上的油星,而后指着围栏外的草场,“你看,人工培育的草籽,生长期快,一个月两茬到三茬,是为了尽可能利用土地资源,满足牧场养殖需要。马场养马的多,喏——” 百匹大马天不亮放出围栏,马场还留着十几匹小马。 “这些小马,再过几个月也要出租给人骑,产的奶给人喝,等老了,驮不动人了,皮毛、骨肉全部可以卖给别人,吃或者用。 “别说动物和草场,各种自然资源,咱昨晚不是在路上看到好多风车么,漫山遍野的都是。 “风能发电,电力导向城市,或者给本地新建的高耗能企业,还是给人用的。 “现在,可以说整个世界,甚至未来可期的外星球,都得为人类服务。” 说到这里,池渔叩了下台面,意在点到为止。 ——早点适应操|蛋的现代社会吧陶吾吾。 “我知道。”陶吾放下碗,眉梢仍吊着,“过去也是。” 池渔竖起食指,摇了摇,“但现代人追求快经济,互联网环境三天一个变化,现实一个样。数十亿人口嗷嗷待哺,一头牛平均自然寿命二十年,一只羊十二年,投入产出比太低了。而且养到老了肉不好吃,皮毛不好用,不可能给你养到老。” 陶吾闷闷不乐地转着碗,眼睛藏进阴影,鼻翼两侧浮出皱纹,写满不开心。 池渔绕着小圆桌踱步消食,到陶吾身边停下,手肘搁在她肩膀,顺服了耳后支棱起来的小碎毛,“不过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她给烧了碗面糊就不见人影的安导发信息,等了一会儿,遥闻远处马蹄阵阵。 安兆君骑着马出现在地平线上,转眼到跟前,止步时,掀起沙尘滚滚,马蹄铁黏红土披黄沙。 “准备好出发了吗?”安兆君在马上问。 “不急。”池渔拇指朝马棚方向,示意借一步说话,回头嘱咐耳眼通天的人形神兽,“你不要听哦。” 陶吾眨眨眼,慢吞吞地抬手捂耳朵,“不听。” 安兆君拴好马,从马棚里出来,池渔业已到前,开门见山道:“你帮我问下这边的负责人,他的供货渠道是否稳定。” “供货渠道?”安导稍有些愣怔,“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池渔想了想,重新编排问法:“我是说,如果附近村民……牧民长期稳定供货,马场存量够不够分拨一条销售线出来?” “那么麻烦,我叫人过来你们当面沟通吧。” 池渔沉吟了下,道:“行。” 这里的负责人正是手机号印在马场大门的老王,这人时年五十后半。马场继承自父亲,早年市里的大企业要收,他顶着没卖,惨淡经营十余年,赶上河西塞外旅游热,再加互联网经济潮流,总算在破产边缘将马场拉上正轨。 老王的普通话也很拗口,说慢点倒听得懂。 双方互加了好友,池渔传给他一张设计朴素的名片,上面写:海城江南屠宰场总经理,王时宜。 老王外向,一瞅名片上的王姓,咧嘴笑,“本家嘿。” “王总是我姨。我姓池,您叫我小池就行。”池渔礼数周全地微笑,“我来河西主要是帮我姨做调研,看能不能找到长期合作的养殖基地。” 旁听的安兆君一扬眉,仿似了悟了什么。 “嗨!小池老板年少有为!”老王激动地直拍桌,“你来对地方了。你往南一百里,往北一百里,都没有,就我们驼山岭有。” “哦?您说说。” “小池老板外面来的,有些弯弯绕你不了解。”老王起身关了门,抱起桌上的搪瓷杯,“河西跟塞外一样,没啥找不到买主的场了。数得上名的大牧场都跟大公司签了多年合同,大牧场下面分小牧场,挂小散户,旱涝保收唛。” 老王一激动,语速变快不说,普通话也转为方言。池渔反客为主给他添满热水,不着痕迹地岔了下话头,让安兆君加入进来。 安兆君听完总结道:“王老板的意思是,这一带只有驼山岭是跟餐饮企业签的约,企业在地方上设屠宰场,运输链。王老板收的货直销给餐厅,不用卖给大牧场,所以货源比较充足。” 池渔听着,适时地附和或微笑。 这给老王的感觉非常好,喝了口水,接着说:“对头。你说做餐饮的怎么跟本地起的大公司抢货,不就是靠高价收。但是我也要说,是你们大城市的人出手豪爽有远见,我过去合作的那些个公司……” 他报出几个海城商场常见的连锁品牌,“利润点高啊。大牧民瞧不上我们这仨瓜俩枣,那我们也不攀。卖给谁不是卖,多赚点钱谁不乐意。” “明白了。”池渔颔首,掏出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老王赶忙摆手站起身来,“外面风大,你就在这里。我去接点热水,给你们上点我们自己做的奶酪干,好吃的。” 他一出去,安兆君“嚯”了声,“池总,是我误会了,敢情您真不是出门旅游。” 池渔不置可否。 换做前晚在海城火车站候车大厅,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跟马场老板谈生意。她出门仓促,事情一桩接一桩,走一步看一步。甚至刚才给老王发的名片也是临时跟王姨通的气,现场做的效果图。 安兆君想说什么,又看她飞速敲着键盘,不无戏谑道:“要我回避吗,池总?” 池渔头也不抬,“没事。” 她同时跟两个人发信息,一是回陶吾,叫她再等一会儿,别跑太远,最好在马场等;二是把老王方才报出的餐饮品牌发给王姨。同时自己也做检索。 小池总是正儿八经的屠宰场老板,老王那番话听起来诚意满满,以放为收。细思下来,其实疑点不少。 比如不挂靠旱涝保收的大牧场,是否有可能因为质量不达标,因此通不过收货标准; 他提到的餐饮品牌多数是亲民平价餐厅,稍微估算需求量,再加上远距离异地场区运输开支,及人工成本,餐饮企业能否达到预期效益姑且有待查证; 再者,有道是言多必失,老王提到的一个连锁火锅品牌,前段时间刚被消协爆出虚假宣传:广告宣称火锅店牛肉食材皆是河西塞外长途直运,然而经记者走访调查,大部分是周边养殖场出品——这也间接回应了第二点。 退一万步说,倘若老王牵头的驼山岭小牧民和餐饮公司合作关系稳定,哪有多余的供应给新买家。 老王再回来时,池渔就列出的疑点一一提问。 罔论老王,安兆君也是神情复杂,不好意思去老王那张锅底黑的脸,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腿脚。 小池总意不在为难,腼腆一笑,又道:“我来得仓促,没跟王老板提前打招呼,是我唐突了。不过这些问题都是王总——嗯,就是我王姨嘛,刚刚给我的反馈。她很重视这次调研,着急找合作伙伴,请您千万别见怪。” 老王尴尬一笑:“不怪你,哪能怪你个娃娃。” 池渔看了看屏幕,若照本学科地问:“对了,王老板,我们先前收样本收到十七自然年的老龄牛,看来源是驼山岭附近,请问,这里有耕牛、奶牛变肉牛卖的吗?” 老王急了,连连摆手:“那没有,绝对没有!” 池渔笑吟吟地看他:“样本是快递到我们场的,也许是谁私自寄出去,没告诉您呢?” 老王挠挠头,接下了这台阶:“你说快递,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往东去三道沟有个庄,是我年轻时候搬来的,家家都养一窝。我找过去好多次,回回跟我说不卖。今年也不知道咋回事,接二连三都给我送来宰了。那肉柴得哩,咬不动。那我只好做风干牛肉。” 池渔:“……这样啊。”大概知道当年这马场为什么差点开不下去,这老板说奸商么,算不上,说实诚呢,又藏着掖着。 她也不计较细节,直问:“你认识齐大发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齐大发是在马场寄的快递,老王自己说去了那庄子好几次,理应是认识的。 而且陶吾给出的信息中有很关键的一条:齐大发杀的那头牛,之前还因为后腿骨折来马场看过兽医。 她低头把手机和充电线收好放进包里,已经做好可以适当给付老王定金,请他作为代理收一批量牲畜的准备。 然后她听老王缓缓地,甚是迟疑地反问:“娃娃,你问齐……啥?”
池渔抬头一笑,“没什么,可能用的是网名吧。” …… 和老王敲定了代办合同,当场让王姨转了笔不大不小的定金,池渔出了办公室,低低地唤了声陶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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