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有些慌乱,一路上,头脑却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她想,重俊那种人,起兵大概是真的清君侧。那样血气方刚的男孩,不过是叫嚣着,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那么,她若作为逆臣被皇帝交出去,会怎样呢?她知道李显为了自保,一定做得出来。果真如此,首当其冲的后果是,母亲一定会受到牵连。不,她不能让母亲再去一次掖庭,更不能让母亲因她而死。太平呢,对,重俊想要肃清武氏宗族,不可能放过武攸暨。那就是也不能放过太平。况且自己在政变中身死,太平大概会与重俊决裂,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政变结束以后许久,再次回味时,她才恍然发现,当时唯独没想的是自己。她没想自己要活下去,要享受人间繁华喜乐。 “太子兴兵宫禁,请陛下去玄武门暂避兵锋!”步入两仪殿,此刻的她清醒极了。玄武门坚固难攻,离禁卫军也近,是避难的不二之选。李显和韦后呆立当场,谁也没料到,一觉醒来,竟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二人没想太多,带上身边的小女儿,随婉儿直奔玄武门。 另一位羽林将军[R1] 听闻宫变,率领一百多没被李多祚带走的士兵,火速前来支援。现已到玄武门下,列好阵势。不多久,太子的三百羽林也踏尘而来,黑压压一片。究竟叛军人多势众,李显向下望着,腿肚子发软,快站不住了。 韦皇后扶住他。 “显。”她没有叫陛下,“显,坚强些。” 十年前的房州,驰马飞来了洛阳信使,李显挂上白绫要自缢。 “显,坚强些。” 他握住妻纤细却有力的手,撑起身子。 城下叛军等着太子发话。前军总管手中提着两个人头,仔细望去,正是三思和崇训的首级。二人头发系在一起,做了个方便的提手。下边是圆瓜般的脑袋,左右撞来撞去,每碰一下都有鲜血飞溅出来。婉儿脊背一阵恶寒,究竟几个时辰以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于是回头去寻皇后的目光,却诧异地看见安乐在笑。幽深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藏不住兴奋。 这是她的驸马,和她的岳丈啊。怎么可能。不可能。只能是自己忙乱之中,错看了她的神色。 重俊马鞭一指,朝城楼上大喝:“交出上官婉儿,我就退兵!”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在自我辩白。重俊是忠臣孝子,所作所为,绝不是针对父母,不过要除去奸佞罢了。他在等,等皇帝问话,问他有何冤屈。他想,那时候自己也许憋不住,会流泪的。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太多了,母亲轻视他,妹妹嘲笑他,连一个宴会上的座席都保不住。
父亲,你看不到么?那我帮你看到。 他固执地等着,一次又一次错失良机。 此时强攻玄武门,以三敌一,还有机会扭转乾坤。他放弃了。 李显的耳鼓充斥着儿子的喊叫——交出上官婉儿,交出上官婉儿,交出上官婉儿!每一下都是重重的击打。向不远处那位昭容看过去,心里动摇活泛了。他微微点头。 养这个昭容,一是听话好用,二不就是替他背罪、替他挡刀的么? “你要做什么?”韦皇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忽而放开他的手,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身躯横在皇帝与昭容之间,她将婉儿挡在身后,声色俱厉:“婉儿是替我做事的。显,你要抛弃婉儿,就把我一起交出去。[R2] ” 你清楚得很,声讨帝后乃大逆不道之事,所以重俊才将矛头对准她。她不过是为我们办事而已!今日你若抛下她,我瞧不起你一辈子。你知道么,一辈子。 “皇后,何必呢……”李显眯起眼睛。 婉儿听见了,一清二楚。她镇定自若地走上前,侧身穿过去,站在韦皇后前面,正对着这位要出卖她的皇帝。那些话,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流淌出来。仿佛她早就想好了一般。 “为陛下龙体安康,为李唐国祚长久绵延,我上官婉儿一死,何足惜哉!若真能佑我大唐,不用谁逼迫,我自己下去。” 只怕即便我以身殉国,也救不了陛下。皇后说的不错,我始终在替陛下做事。找我的麻烦,就是对你们心怀不满。太子的刀究竟对准谁,还不够清楚么? “将我交出去,这场宫变他就胜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陛下能容忍一个一言不合,随意宫变的太子么?太子胜了父亲,他还能敬畏陛下几分?今日我出了玄武门,从今往后,天下只有太子。陛下将权位尽失,再无声威。”[R3] 这些结果,不是他们能够选择的。城楼下年轻的重俊却看不清,还做着父慈子孝、共享天伦的美梦。 “荡平武氏宗族,诛杀上官婉儿!”军士们仍在叫嚣着。 城楼之上,婉儿几步上前,从垛口附身看下去。羽林有那么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她,看她轻蔑而凉薄的微笑着。她稍稍低首,发丝摇晃着,飘忽着,再抬头时,眼中充满杀气。 “逆臣上官婉儿!”重俊的底气忽然就有那么点不足,只有通过大声喊叫安慰自己的心。 “太子!”她向重俊微笑着,“宫变之事,向来没有余地的。成王败寇,你死我活。” 听清楚了,是你死,我活。重俊,你把兵谏与兵变分得太开。殊不知,兵谏,向来没有好下场的。 列阵的一百将士抽出长刀。昭容的话,代表皇帝明确了态度——重俊不是清君侧,而是谋反,是叛乱。 就要开战了。 看着她独立于城楼的背影,那样出类拔萃而孤傲不群,韦皇后脑海中仅剩下一句话:天下唯此一昭容。 [R1]此处指刘景仁。 [R2]其实有时候会觉得这种爱情以外,单纯的女子保护女子,也蛮令人心动的。 [R3]《资治通鉴》记载婉儿说的是“观其意欲先索婉儿,次索皇后,次及大家”,这里算是变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重要的时候,太平居然毫不知情,还在外边玩儿!
第119章 储君逆(2) “皇后!”一声叫喊在她身后不远处。转头,一位高大英俊的侍卫站在那里。没有兵甲,没有长刀,只戴着普通的护腕。也是,除去亲身翊卫,宫中向来不能存什么兵器。而翊卫多为贵族子弟,如今四散,意料之中。 侍卫拔下发上一道玉簪,头发散落下来:“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早该交还给您了,一直没舍得。”语毕,没来得及问话,那人闪身翻下城楼,让她吃了一惊。皇后并不了解,这人曾是飞檐走壁的小贼。她沿着城墙三两步跃下,轻盈落在地上,舞动的发丝,好像天神落入凡间。 “诸位千骑将士,我乃皇后护卫,也曾与诸位相熟。太子兴兵,皇帝并不知晓,实乃犯上作乱。你们想清楚,该忠于的人,究竟是谁!我晓得你们都是忠臣良将,若不信我,我贺娄久就站在这里,你们随时取我性命。”[R1] 看着母亲手里那根玉簪,安乐皱了皱眉,脸色难看极了。她一把抢过去,说道:阿娘,这东西我喜欢,送给我吧。 懦夫,混蛋,你在逃避!紧紧攥着那根簪子,她掌心生疼。 叛军之中一阵骚动,阵脚已然乱了。 这边阵中,冲出一个高头大马身强力壮的男子[R2] ,挥着大刀独自冲入叛军阵营。照着那前军总管的脖颈一刀下去,三颗人头落地,咚咚咚三声闷响。这一幕无疑是震撼的,尤其那前军总管还是李多祚的女婿,被对面一个不知名什么人,刀锋一闪斩于马下。众人都呆住了。 这人毫不恋战,斩完打马出阵,冲出一条路,全身而退。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虽说不这样夸张,见此情景,太子的千骑早已军心涣散。重俊败局已定。 天边先是来了几个小点,随后越来越多,最终连成一整片。伴随着达达的马蹄,婉儿飞书调来的三千禁军,快马加鞭终于赶来。李显腿肚子也不抖了,腰杆也挺直了,趴在城垛上对下边大喊: “众位千骑的将士们听好,你们都是朕的宿卫,为何跟随太子谋反!若现在能阵前起义,朕保证既往不咎,许你们荣华富贵!” 千骑的士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起兵一来摄于李将军威风,而来想跟太子混个官做。如今大势已去,皇帝又亲口许了不杀的诺言,霎时大半兵士倒戈,兵败如山倒。 婉儿站在城楼之上,她清清楚楚看见重俊的眼神,那是心如死灰的眼神。他的父亲啊,他的亲生父亲,怎能这样对他!重俊红了眼,绝望地笑了,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皇帝。 李多祚被倒戈的士兵一刀结果。太子则幸运些,皇帝面前,还真没人敢动他。于是重俊领着最后的十几个人,杀出一条血路。一路狂奔,不见了人影。跑了几十里地,人困马乏,他几乎是跌下马的。奔波一夜,早已疲惫不堪,视线尽然模糊。血水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腥甜咸涩。他倒下了,倚着一颗参天的树,很快沉入梦乡。身后随从跟上来,手起刀落,那颗头骨碌碌滚下来,终于变为邀功请赏的筹码。 他败了。彻彻底底。 李显掩面而去,经过这一场风波,也是疲乏得很。宫人扶着他,回两仪殿休息去了。玄武门下一片狼藉,鲜血与残肢横亘。从前婉儿没见过这样的景况,神龙那场政变,死去的人并不那么多。况且当年她并不在当场。 迅速理好情绪,镇定下来,她缓步走下城楼,指挥着几个宦官收拾残局。那位最先赶来护驾的将军下马,站在那里迎她。她说:“将军首功,陛下必有重赏。将军手下,伤亡者抚恤,幸存者加官。还劳烦您算清楚,报到中书来,一样样都会办好的。” 将军俯首行礼。身后的羽林兵士也一并谢了赏。 “陛下念千骑今日倒戈有功,方才还与我说,要充实这只队伍……”政变结束了,留下一个大烂摊子,所有事务都要她亲力亲为。婉儿有条不紊安排着,重伤者送医,轻伤者就地包扎,叫人护送回去。宦官搬来水缸,清洗着地面,血腥味渐渐散去。 韦皇后仍然站在城楼上,远远欣赏着婉儿。她赞叹这个女子着实了不得,今日若非婉儿,说不定,重俊的政变,就误打误撞地成功了。那样她将会一无所有。 婉儿镇静自信,指挥若定的模样,是她最令人心动的模样了吧。 “婉儿!” 正和羽林将军商议着封赏,听到这样一声唤,她的心猛地紧了。抬头望去,左右来去的兵士、宫女、宦官之后,站着一个人。还是那天深红色的锦衣,束起头发,腰间蹀躞带挂着一把环首刀。 那一刻,喧哗的世界安静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人。 第一次,是儿时长安的除夕夜,拉着她的手,穿过纷扰拥挤的驱傩人群,奔跑着。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只有这一个人。她们也许撞到了人,撞到了许多人,但这又如何。尘世没有什么足以打扰这份静谧。第二次,洛阳太初宫,政变后久而不见,清冷的宫灯下,公主向自己跑来。那模样,无论见几次,还是不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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