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崔湜的笑颜,他生得阴柔俊美,肤色白皙,一笑清新似少年。那是写出“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的崔湜,那是连殿试甲等的张说,都羡慕褒扬不已,自愧才华不如的崔湜。[R3] 看着崔湜的笑颜,她说,好,我答应了。虽然,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崔舍人,当年残杀五王的侍御史,就是你推荐给武司空的吧。‘晖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R4] ’,也是你说的吧。心真够狠,特意举荐了一个被五王贬官的御史,就是要他们死得难看。” 他的笑容一下收住了。眼角微阖,露出一丝凉薄无情:“他们不让你好过,我为什么要他们好过。若不是那几人急着立功,帝后又急着除掉他们,昭容早可以摆脱武司空了。真能把事情压下来,让武家失掉权力,远离朝廷,也算是保护他们,功德一件。现在武家卷入漩涡里出不去,昭容您也出不去。我还可怜他们?” “性子也像。”她笑道。 “像什么?” 婉儿摇头不答,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厅堂外边走去。院中矗立着那座藏书楼,飞檐搭角,横木雕梁。 她回头:“澄澜,我们上去吧。” 崔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咚地落在胸膛。他抬头看她。 [R1]出自《全唐诗》的《回波词》,作者为中宗朝优人。裴谈是当时的一个大臣,唐朝有名妻管严,曾说过著名的一段话为自己的“怕妇”辩白。两相对比,李显这怕老婆的名声也是洗不了了哈哈哈。另外,“回波尔时栲栳”这句,“回波尔时”是开头固定句式,“栲栳”是“竹筐”之意,这里用作韵脚,没有实际意义。 [R2]《世说新语》卷35: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公既深好声乐,后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外生等微达此旨,共问讯刘夫人,因方便称关雎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讽己,乃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日:“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 [R3]《太平广记·轻薄一》记载:(湜)尝暮出端门,下天津,马上赋诗曰:“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固可致,其年不可及也。” [R4]出自《资治通鉴》。 作者有话要说: 傲气又别扭的年下美人阿韦上线!阿韦你放弃吧,两个都傲娇的人很难走到一起的啦……不不不,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不是ooc大唐全员爱上我,本文还是站官配李显韦皇后,韦后的感情更多也是欣赏加占有欲……(虽然求生欲极强,还是顶锅逃跑) 另外,答应某位读者给婉儿安排的大帅哥终于姗姗来迟!只是他好久没在群里说话了,是不是弃坑了?我战线拉太长了,上次答应写九五也是,等我写到,人家都弃坑不看了哈哈哈。 ----------- 二修的我表示,那位读者确实弃坑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来了……然后又不见了……反复横跳……
第117章 近亦远(3) “澄澜。”说不上是温柔亲切,还是低沉喑哑。就是那麻麻痒痒的感觉,刺进他的骨髓。他跟在那个女人身后,醉了一般,亦步亦趋。书楼盖着琉璃瓦,远看晶莹剔透,如同美玉架成一般。楼下晒着几卷书,风吹过,哗啦哗啦地响。婉儿推开那道门,正中对着一个金兽香炉,异香仍然弥漫着,夹杂好闻的书卷气息。墨香是世上最诱人的味道,只是有些苦涩,百合香中和一番,是种毫不甜腻的清新。[R1] 崔湜觉得他要醉倒了。 书楼有道窄窄的木梯,架高的那层堆叠着书架与书卷,整整齐齐码好。有几卷书,卷轴竟是绿玉做的,卷标一道伸出来,像灵蛇的小信子。拂过一书卷,凑近有香料的残息,淡而雅致。几乎每卷书籍,她都找专人熏过香,如此便可不腐不蠹。阳光透过上方的小窗射进来,染得纸卷成了金色。那是成堆的黄金啊。 后边那些不常看的,盖上一层红绸,免得落了灰尘。中央摆着两张桌案,一张笔墨纸砚俱全,笔格诗筒[R2] 放在一边,架上有支名贵的宣城紫毫,镇纸是只侧卧的瑞兽。另一张桌案,只放了盏熄灭的油灯。崔湜附身看那张空桌,侧头,正对着窗外。倚着凭几读书,微微抬高视线,就能望见天边碧云升起,涌动着绵软的日色。 整个院中,最豪华的所在,便居于此。 “果然是上官昭容。书放的地方,比人住的还好。”崔湜起身笑道。 “澄澜,请坐。”她指向那个笔墨俱全的书案,自己则屈膝坐在这边。几乎没怎么翻找,从身后抽了一卷书,扔到对面。 “抄吧。” “什么?” “抄吧。” 崔湜压下几分惊愕,展开纸卷,叹了口气。研墨提笔,他看见昭容随手展开了什么,正细细看着。窗外的日光映在脸庞,恍若清冷的谪仙。他低首,蘸墨写了题头,篇目也算寻常。于是又望向婉儿,似乎在盼她说这是个玩笑。婉儿却已浸入书海,不再理会他探询的目光。 苦笑着埋头抄写起来,悬空的手肘已经酸了,崔湜心下满是疑惑——昭容究竟做的什么主意?好在他自己也有些感觉,昭容边看着书,似乎偶尔也望他两眼。不是对自己全无兴趣。 抄写完毕,崔湜扭扭脖子,洗了笔,重放回笔格上。婉儿仍沉在书中,没有搭理他。崔湜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到她身后边,弯下腰,手搭在座下人肩上。 婉儿下意识闪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昭容坐累了吧,我替您捏肩。” “抄完了?”她究竟是沉稳的,回头问他时,已然没有丝毫失措。 “抄完了。” “那就再抄一遍。”没合上书卷,她又埋下头。 “昭容这是——拿我寻开心呢。” “不愿意,你可以马上离开。我不逼你。” 崔湜皱眉,又坐回那张案前,重拿纸张抄写起来。他特地挑了张上好的洛川纸,想着这纸张金贵,兴许昭容不会叫他再抄了。没成想婉儿看着,反而微微笑起来,弄得他不知所措,险些弄翻了砚台。 抄了小半,放笔,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昭容与武司空,与陛下,并非真正的情人或夫妻。那您——真正喜欢过谁么?废太子贤,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么多年,很冷而且寂寞,您难道……没有丝毫欲望么?” “澄澜,你自家有娇妻美妾,想叫她们矜持温雅、三从四德,却这样与我说话,不合适吧。”她卷起手中的纸,“听说你的夫人,也是倾城之貌。那你来这里求什么,我还不清楚么。官运罢了。” “我是真的敬仰昭容。” 也是真的希望与您有更深的连结。 “我在其位,只谋大唐天下。对你们这些男人,没什么兴趣。”将书卷放入架中,又抽一卷。 “没经历过男人,怎么知道男人的好呢。”他有些无端的信心,自信能给这个人热烈的爱,和更美好的生活。 “人生苦短,事务繁多,为何偏要我试试没兴趣做的事,何必呢。”她一边摊开纸,漫不经心地回道,“既然男人那么好,澄澜,你自己怎么不去试试?” 崔湜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笑了笑:“昭容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相视而笑。 “作诗首先要做人,做官却时常不能做人。非要选一个,昭容选作诗还是做官?”他问。 “做人就好。” 他笑起来,总是那么清丽温暖:“那我——还是做梦吧。” 这么多年,我仍能记起奉宸府初见那天,您坐在那里,见我来了,就起身迎接。仪态端庄而文雅,散发着摄人魂魄的魅力。昭容,您有种深邃而洞穿人心的美。 那天夜里,我就做了梦。关于您的。 “我是陛下的昭容。”她说。 “既然做不成爱人,能做您的知己么?”崔湜没有固执己见,他退让了。 “希望昭容,能将我引为知己。您以为,我有这样的资格么?” 武三思没他的容貌,二张没他的诗才。崔湜是与她交集的几个男人中,最漂亮,最浪漫,最有才,也最性灵相通的一个。年轻男人炽烈的爱,她从前不曾体会过,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莫名有些难受。 “澄澜,你要记住,虽是我让你进的藏书楼,你终究是长公主提拔的人。若非她向我力荐你,当年封做了奉宸府的供奉,你决然到不了今日的位子。” “臣当然记得。”他诺诺。 你走吧。天色暗了。也该离开了。 崔湜起身,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整理好笔格砚台,将抄写的文字卷起,双手呈给婉儿。 昭容将是我毕生未完的梦。他说。他的眼睛很漂亮。 崔舍人确是不寻常,身在官场,算不得洁身自好出尘不染。他的所作所为,多为仕林不齿。可你看见本人时,偏又会觉得清俊美好。仿佛那一切罪名都是刻意安上去的。因为如此温雅的男子,绝不能做出那些卑鄙无耻的事。 正因如此,婉儿才有几分相惜。相较于此时中书省偏殿批阅,与崔湜在书楼对坐,也不失为一种休憩娱乐。 因为朝堂上的正事,实在叫人头痛。 “上官昭容。” 那张美丽而扭曲的脸,因为美丽,所以扭曲。安乐这样年轻而心性脆弱的孩子,不该背负如此沉重而难以驾驭的美丽。这只会使她万劫不复。 “公主请坐。” 十数年前,她也曾如这般,挑几本奏折放于对座,等一位年轻的公主交出她的答卷。公主不是同一位公主了,眼前是一位绝美而绝危险的人物,她的笑容轻蔑不屑,带几分嘲笑。靠在坐榻凭几上,便有侍女上前捏腰捶腿。她摆手,众婢退下,又有侍从呈上瓜果葡萄,放于桌案奏折一边。 婉儿无言。 修长的手指皎白如同月色,拈一颗葡萄放入口中,伴随着汁水爆裂声,指尖粘上了淡淡的紫粉。盯住这一点颜色,她轻轻舔舐,左而右,婴儿吮吸乳汁般吮着手指。 “昭容,本公主美么?”含笑望过去,挑眉,眼神天真如稚子。 “公主天姿国色。” 安乐眼睛眯起,笑容更开了:“我就说嘛。” “的确,卿本佳人。” 年轻无礼的公主并不知道,卿本佳人这句,后边接着是什么[R3] 。恭维太多了,这一句,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哈哈大笑起来,中书的偏殿盈满了张狂尖锐的笑声,埋藏的疯狂洋溢出来,她睁大晶莹的眼,瞳孔犹如黑洞。 “那就劳烦你和阿耶说一句,”她附身托腮,还带几许笑意,“就说——我天赋异禀,精通政务,是大唐未来不二的继承人。” “臣不说妄语,”她的墨研好了,翻开奏本,“帝后托臣教导公主,身负其责。还请公主先看看那几本折子。” 安乐没有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半晌,又拈一颗葡萄。
“昭容,你很无趣。”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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