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扯平了。”在她耳边轻轻的一句,热气尽数吹进去。婉儿想抓住心中的不安,不安却被一片空白取代。完完全全的空白。 她从耳垂咬到脖颈,用鼻尖推开身下人的中衣,从上吻到下。随后慢慢向上,吻上她的唇。许久,瘫倒在那人身上,闭上双眼。婉儿却像石像一般,也不知是呆了还是傻了,一动也不敢动,静静躺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气息渐匀。公主她,也许是睡着了吧。婉儿双手微微抬起,轻轻抱住对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就放纵一次。[R2] 就这么一次。 好香。 婉儿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傍晚回到掖庭的小木房子,看见劳碌一日的母亲补着衣服,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沦陷。忽而觉得对不住母亲,上官家世代正统,母亲知道了,会责怪她,会恨她的吧。 “阿娘,您觉得公主如何?”她问。 “婉儿,不要擅议皇家。”母亲嗔怪道。 “阿娘,这里不是外边。我不会跟人家说。” “不可。背后议论,本就不是君子作风。” “阿娘!”婉儿锁紧眉头,暗自想了想,说,“阿娘,公主若是想让我做她的奴婢,去服侍她,你觉得可好?” “公主这样说了?” “我是说如果,阿娘会让我去吗?” “公主要是开口,我纵然舍不得你,也不能不让你去。” 婉儿不知这句究竟是什么意思,母亲到底愿不愿意让她去呢。 “阿娘,如果你生下个小郎君,公主想让他做驸马,你会答应么?” 郑氏听闻此话,忽然想起琨儿,心头一紧。琨儿还那么小,刚刚学会认字,就死在了刑场。 她面色凝重起来:“不会。” “为什么?” “皇家向来凶险复杂,最好不要牵扯才是。况且那日见过公主,从小受宠,难免骄纵一些,嫁进家里,反倒让一家人无法自处。” “可是阿娘,公主她并不骄纵……” “别说了,婉儿。”郑氏拿起手中的针线,“你我掖庭为奴,活着已是幸事,别再胡思乱想这些无用的东西。” 婉儿低下头不做声了。 翌日,内文学馆,她举着书卷呆呆看着。 “怎么,今日怎么无精打采的?”太平这么一说,婉儿才发现她又来了。又来内文学馆看王她了。 “公主日日不在道观,观主之位名不副实啊。” “你不欢迎我来?”太平笑了,“你不知道我来是为了谁么?” 婉儿没有答话。 “你究竟是怎么了?”太平坐在她身边,凑过去,看婉儿抄写着《春秋公羊传》。看着看着,从字看到笔,从笔看到她修长洁白的手指,看她凝雪的手腕,看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鼻梁秀美的轮廓。 “婉儿,你好美啊。”她说。 婉儿愣了一下,侧过头不看她。太平见她耳朵慢慢红了起来,心里一阵得意的笑。 “婉儿,我帮你磨墨。”她伸手拿起墨石,蘸了些清水,犹豫一会儿,把墨石放在砚台上推了起来。 “殿下,从前都是有人帮你磨墨吧。”婉儿看她生疏的样子,心里明白几分,“来,我教你。” 她让太平两指捏住墨块,一指顶住顶部,然后把手放在她手上,轻轻握住,带着她的手转起来研磨。 “这样磨出来细一点。”婉儿说,“别太用力。” 太平觉得心跳的有些快,呼吸也重了起来。她转过头,仰头看婉儿侧颜。好白的肌肤,像羊脂玉一般温润,她轻轻吻了一下婉儿的脸颊。 婉儿磨墨的动作停住了。 太平吻上她的唇角。再看她侧颜时,发现她吻过的地方,羊脂玉染了墨一般,渐渐红了一片。太平笑了起来,无声却美好。她吻上婉儿的唇,气息交叠,再也忍不住咬了上去。好柔软,好湿润,她吮吸着,品尝着。 “别!”婉儿抽身,气息还不稳,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太平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笑,“你告诉我今天你到底怎么了,我就放过你。” 婉儿跪坐下来,颔首想了一会儿,眼睛忽然红了,开口道:“她们……她们都说你骄纵,说不要招惹你,说你是个难缠的主子。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可是——可是一为你辩解,那些女人就说我是走狗,说我下贱。我说不过她们,只能由着她们骂你。” “就因为这个?” “还有,”婉儿抬起垂着的头,“我母亲也说你娇生惯养。我……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娇生惯养啊。”太平微笑着,“至于宫中的其他女人,她们见过我吗?在我身边待过多久?不过是市井小民的习性,幻想着权贵都是些恶人。” “你——你不在意?” “我要是在意,宫里早就没有宫奴了。”太平轻轻摇头,附身靠近她,“你闷闷不乐,就因为这些?” 婉儿看她丝毫不放在心里的样子,有些茫然,慢慢点了点头。 太平扑哧一声笑了:“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可爱。”说着,她钻进婉儿怀里,搂住腰身:“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我五年前就叫人骂我来了。” “五年前我可不会帮你说话。”婉儿轻轻抱着她,也笑了,“那时候,我最觉得你骄纵的。” “哼!”太平把脸埋在她胸口,埋怨了几句,含含糊糊一个字也听不清。 [R1]据考证,太平观应在宫城南边。但是所谓在“终南山”不太可能,大概与皇城相距不远。 [R2]你会放纵很多次的。
第19章 缘定夕(3) 上元三年,腊月三十。 长安城在这一天没有宵禁,百姓们组成了驱傩的队伍,吹吹打打,戴着面具,在街上游荡着。最前边,是一对男女,戴着老翁老妪的面具,打着转跳舞。围着他们的,是千八百个护僮侲子,戴着孩子的面具。其余各色人等,顶着形形色色的鬼怪面具,在外围起哄凑热闹。皇家开了御宴,天皇天后请了些亲信的大臣,摆上美味佳肴,欣赏宫中歌舞。
李贤坐在筵席右边第一个位上,看着对面被奉为国师的明崇俨,眼角抽搐着,渐渐溢出了杀气。他算什么东西!竟然位列三公之上,与我平起平坐。李贤捻起酒杯,酒液闪着琥珀色的光泽,映出他眼中隐忍的怒火。 “殿下,对面那位,就是您说的明崇俨?”赵道生见他这般,附身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李贤嗅了一下酒香,放下杯盏,看向道生,眼中怒火藏下大半:“是。” “殿下放心,那老贼不会得逞的。” 李贤摇了摇头,轻轻叹一口气。那老贼或许不能得逞,他敬爱的母后可是一定能得逞的。他知道自己斗不过,也不愿和母亲争斗。那就只有一死,抑或虽生犹死。 “殿下,道生虽然一介奴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我不会让他得逞的。”赵道生轻声细语,却是难有的坚定。 “道生,别乱说。”李贤侧头看去,皱眉止住了他。这个人,白白净净,瘦瘦小小,长相也颇为俊俏,一副小媳妇的模样。想来他杀鸡都做不得,要保护,也是自己保护他,哪里轮得着他做什么。他只想自己以后不做太子了,道生该去哪里呢? “二郎,这普天同庆之日,你是太子,该祝辞才是。”李治在上座挥手叫他。究竟是父亲,看不出他想什么,还叫他祝辞。哪里祝得起来,哪里有这兴致! “我看,还是由三郎或四郎代我祝辞吧。”李贤是赌气,是心灰意冷。 “不可。他们是王爷,你是太子,怎能逾礼?二郎不会连这《礼》都忘了吧。”天后的声音冷淡严肃,说着平常教训的话,语气分明是不满。 她几时能不挑我的刺! 也罢。她就是看不惯我,我又奈何?李贤站起身,看了母亲一眼,目光尽是看穿眼底的悲凉。他向下望去,座下的两个弟弟,朝中臣子,都在看着他。他缓缓开口,祝道:“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祝毕,四座寂然无声。好像他刚刚说的是悼词。他念白的语气分明是悼词。 李贤坐下,再不看他们。 气氛僵住了,谁也不开口,肃杀得不像是新年。李治只有腆着脸,堆上笑,却尴尬地无地自容。天后微微摇头,轻蔑一笑。她知道,她得逞了。 长安城内,张灯结彩。太平拉着婉儿的手,随着人群向前走着,亦步亦趋。皇家的御宴,请了太多外朝大臣,作为女子,太平循例不能入座,恰好遂了她的心愿。这是她和婉儿过的第一个新年,可以大大方方出皇城,和百姓们一同玩乐。驱傩也有意思,戴着面具的百姓也稀奇,大户人家点着的“庭燎[R1] ”也有趣,她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问。 最重要的,是身边有婉儿。 底层的百姓没什么忌讳,贵族女子上街,照例要戴上帷帽[R2] ,用面纱遮住脸。太平嫌晚上戴帷帽看不清,索性找了两套男人的靴袍准备着换上。说来也怪,那些道学家老夫子感叹世风日下,女子不仅可以上街,还把幂篱[R3] 改了帷帽,却对女扮男装上街网开一面。好像那样便算作男人似的。那时,富人家上街,少有不带着家奴婢子的,总要有人服侍。宫女棋语随两人溜出宫来,不远不近跟在后边。太平不觉得什么,婉儿却有些不自在,把手从她的掌心抽出来,低下头。 “怎么了啊?”太平看她,忽然明白了,就笑起来。 婉儿穿上男子的装束,更像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刀削斧凿的面庞,鼻梁轮廓优雅,流畅的下颌线,皮肤在月光下越发白净。路过的女子驻足看她,小声互相问着是谁家的公子,从前倒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 “去去去,不准看!”太平挥手赶着她们,一边说着,“这位公子已有妻室,夫妻和睦,你们别打她的主意。” “你——是个小娘子吧?”那位姑娘看着男人装扮的太平,疑惑道。 “是啊,”太平也不避讳,“我就是她的正妻。” “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姑娘哼了一声。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看那姑娘一副不信的样子,太平拉了拉婉儿的衣袖。 婉儿的脸上红了一片,说不出话来,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这位姑娘,这确是我家主人和正妻。”棋语上来解围。那几位姑娘又看了看,没再说什么,悻悻走了。太平看向婉儿,看她害羞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觉着非得治好她这个毛病不可。她三两步上前,拦在婉儿前面,趁婉儿恍神,还没反应过来时,仰头小鸡啄米般吻了一下她的唇。 来往的人流熙熙攘攘,也许没有人看见,棋语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婉儿呆立在那里,看见太平得逞地咯咯笑着,听见太平说:“你的唇好甜啊。” 婉儿眨了几下眼,垂下长长的睫毛。她抓住婉儿的手,微微侧头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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