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做错了么。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放下纸卷,她目光如鹰扫过去:“婉儿,你跟我那么久,朝中政事也悉知不少。如今,天皇身子不好。你说,如果是你,该做些什么准备?” “天后问的是——”婉儿凝眉,忽然明白了。她松下一口气,看来刚刚的问话已经过去了,这才是她得心应手的部分。方才的尴尬与慌乱一扫而空,不过略略沉吟,她便道: “若是我,要做的无非几件事。其一,立即召回太子和宰相裴公,准备以后事宜。其二,军权不能旁落,应尽早把亲卫羽林军调往洛阳护驾。其三,地方重镇并州、益州、扬州,得派将军去坐镇,免得生事。此三件事办完,若是能提拔些宗室子弟,安排些太师太傅、司徒司空一类无权高官,安抚安抚他们就更好。这样犯上作乱者必然无缝隙可钻。” 天后听了,微笑颔首。 聪明过人的女子,果然。年纪不到二十,能有如此见地,再历练历练,与自己也差不了太多。这样的人,以后只能为己所用。寒光闪闪的刃,一旦落到别人手里,就是威胁的利器。 她一直在奋力搏斗着。她不可能甘于平凡,她想要一展抱负,想要指点江山,她想要位极人臣。她需要我,所以她不可能恨我。即便恨,也是包含深爱的恨。 [R1]唐代皇帝自称朕,但是并不严格。太宗就经常自称“世民”以示谦恭。此外,太后也可称“朕”。 [R2]公主,你的婢女又来挖墙角了,你咋还不回来呢。 [R3]备胎……真的是备胎。实惨。 [R4]上官婉儿代表作《彩书怨》,是其少女时代所写。考虑到古代少女的定义,应该比小说中的写作时间更早。
第38章 几时回(1) 一切都如照计划好的那样,按部就班进行着。在长安监国的太子李哲和宰相裴炎被召来洛阳,左右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领命率部前来护驾。四皇子李轮徙封豫王,领雍州牧。皇子改封总是伴随着改名,往后“李轮”这名字就再也没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李旦。 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明说,谁都心知肚明。天皇病重,就快撒手人寰了。 这几日上朝,太子李哲显得有些不安分,性子急躁许多,总要插上几句话。听闻李哲他在长安监国的时候,没有丝毫值得称道的善政,反而斗鸡走狗无所不作。这也罢了,太子此人油盐不进,宰相也劝不得他。对这个荒唐任性的接班人,朝臣大都颇有微词。 天后思来想去,还是把太子请去了政务殿。 “哲儿,近来你的所作所为,有愧为太宗皇帝的子嗣啊。弘儿就不多说了,贤儿即便谋逆,做太子的时候,也比你谦虚谨慎些。你得好好想想到底要做什么,大唐的百姓,不是给你作践的。” 李哲皱起眉,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反驳一两句。他素来有些惧怕母亲,但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国太子,很快要做皇帝的。这么一想,再默默受着这些批评,似乎有些窝囊。何况母亲又提到了李贤,那个男人好不容易才从他眼前消失,怎么如今还提起他!他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也算做得比我好么! 嘀咕了一两句,面对着威严的母亲,李哲还是没敢说什么。 婉儿站在天后身侧。她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听了那句话,此刻脸色已经变了。她略略有些担心,却弄不清自己究竟在担心些什么。是担心太子做什么对天后不利的事么?是担心哲与贤一样,在和天后的争斗中粉身碎骨么?还是在担心自己,担心自己又卷入了母亲和儿子的争斗,无故受到波及,被逼迫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被教训了一个时辰,李哲灰溜溜从大殿走出来,心里不平得很。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他脑海中浮现出天后身边的女官。她站在后边,冷淡清高的样子,面无表情,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被教训。他越回味越是觉得,那女人这副模样,轻蔑极了。而她蔑视的,正是那个终日一事无成的自己。她没有嘲笑他,因为她甚至不愿意花力气嘲笑。 那是公主曾经的侍读婉儿,那是李贤曾经的情人婉儿,那是才思敏捷能力超拔的婉儿。 她站在那里,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好像一枝出水的莲花,素雅淡然,波澜不惊。她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不忍践踏破坏。 高洁?干净?果真干净么?他冷笑了起来。 那日政务殿忙碌得晚了,婉儿让侍从先回去歇息,兀自整理好纸笔,提着灯笼往居所走去。 “婉儿。”她走过一段曲折时,听见一个声音唤自己。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没来由地使她想起李贤。怪极了,这个声音和李贤如此相像,而李贤正在遥远的巴州。 男人从树影下走出来。 “太子殿下。”婉儿行礼。 “不必拘束,婉儿,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不知为何,她心底闪过一丝惶恐与战栗,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狐狸般透出狡狯,那是看见猎物的眼睛。 “太子殿下,夜深了,该早些休息才是。若是没有要紧事,等明日政务殿再议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要紧事?”他勾起嘴角。 “那过去政务殿说可好?” “婉儿,着急过去做什么?今晚月色清朗,我看,在这里说正合适。” “太子殿下!”她回身,“婉儿该回去了,恕不能奉陪。” 还没走出这段小径,一只有力的手拧过她的手腕,她吃痛叫了一声。灯笼落在地上,熄灭了。她惊惶地回头看去,是太子的狐狸眼睛。 “婉儿,你不是最崇拜天后么?你不是想做那样的人么?我告诉你,她在太宗皇帝的病榻之侧,就和当时的太子,就是我父亲,勾搭在一起了。如果不是那时的她委身于父亲,后来又是如何做到皇后,做到天后的?” 婉儿狠狠地抽出手腕,不顾钻心地疼痛袭来。她觉得这只手又断了,断得更彻底,更决绝。并且这次,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太子,天后是你的母亲。退一步说,即便天后与你毫无瓜葛,她也是一国之母。你怎么能对她如此不敬。” 太子残忍地笑了起来。 “她当年是五品的才人,如今你也是。婉儿,你不觉得这冥冥之中有一种天定么?” “太子,您知道我是天皇的才人就好。”她冷冷地说。 他挑起眉毛,哼了一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看见册封的诏书了。怎么,难道贤不知道么?”借着月光,他看见婉儿眉心的伤痕。那伤痕好像在咧着嘴嘲笑他,笑他无能,笑他鄙陋。 “李贤他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婉儿,你想清楚,你好好想清楚。他只是个废人,在巴州残破的驿馆里顾影自怜。我呢?往后我做了皇帝,你也可以如天后一般,做昭仪,做皇后,母仪天下。”李哲盯住她,问话里却带着逼迫,“怎么样?” “殿下,别这么说。您有太子妃的。这般说话,将韦妃置于何地。”她依旧平淡,把恐惧深深埋在内心,不显露半分。 “我有太子妃,父亲当年也有太子妃。”他说。他似乎有些着急了。 “正谏大夫明崇俨说我最像太宗皇帝。婉儿,你跟了我,往后前途无量的。比你在那个老女人身边好得多。她不久就要做太后了,那时掌控大唐的是我,不是她。” “天后于我有知遇之恩。殿下,恕我不能,也不会离开她。” 太子面色忽然一阵难看,鼻翼翕动了一下,咬牙切齿。 “你就装吧,婉儿,你就装吧!你那样唯唯诺诺侍奉自己的杀父仇人,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么。你是觉得我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么?你装吧,装得再纯洁良善些,你继续装啊!” 他仿佛很早就看出母亲哥哥不和,很早就觉得太子位置一定是他的。如今他飞扬跋扈的模样,好像自己已经掌握了大唐。他是当权者,因而完完全全不能容忍,不能容忍这样一个从掖庭里走出来的女子,不能容忍她是纯洁的,不能容忍她爱着李贤,更不能容忍她不接受自己。他要这个女子跪在他的脚下。 “你钟情于那个荒唐的废人李贤,如今连母后也觉得贤比我强了么?那你们把他召回来啊,你们让他继续做他的太子啊!” 他压过去,那个莲花一般的女子被他摁在墙上。李哲压上她的身子,双手控制住她的手臂。腰被并不平整的石板墙硌到,手臂压在上边,很痛。 “婉儿,你和贤做过吗,告诉我,你和贤做过吗?” 她的手腕痛极了。 “……没有。”她说,“没有。” 此时此刻,没人能保护她。即便有人走过来,也不会停下多看一眼。他们不敢看的。 “哈哈哈,正好!就让我来给你女人最大的快乐,让我来教你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男人!” 他手伸过去。 “李贤呢?李贤呢?你让他来救你啊,你喊他啊。” 也许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没错。现如今,她可以依靠的是天后。可天后比她年长太多。等天后百年之后,可以依靠的,也许真的只有哲。这个即将强迫她的哲。 她忽然想起那个月夜,两年之前的那个相似的月夜,公主对她说: “你虽说是才人,骨子里到底还是奴婢,千人跨万人骑的。和谁睡觉不是睡觉。” 是啊,她只是奴婢。上官一族被诛杀殆尽,没有家世背景,在宫里她算不上个真正的人。有时是用来消遣的玩具,有时是拿来泄愤的工具。对太平也是,对李哲也是。原来她一直错了,人生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她太幼稚了,以为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努力,就可以一展抱负。抱负?在权力面前,它太脆弱了,根本不堪一击。这世界,没有书中描写的理想存在,从来都没有的。权力要她生她就生,权力要她死她就死。就如当年武皇后轻描淡写几句话,让上官家被满门抄斩。当年太平公主轻描淡写几句话,让她从女奴变成女官。 公主也可以说不要她就不要她。 皇家没什么信义情感可言,朝廷也没有。只有权力。权力。 一种茫然,孤独,无助包围了她。她曾经觉得自己从来不会孤独的,即便没有太平,即便孤身一人活在世上。 但此刻,她却如此孤独。深刻彻骨的孤独。 公主不会来救我的。今日如此,以后也莫不是如此。 舌头疯狂地劫掠着她的口腔。她默默承受着。 李哲不知道婉儿平日吃的都是什么,连这样湿滑的唇舌,都有淡淡的香气。于是变本加厉吮吸着。他察觉到身下人没有丝毫反抗。那幅无力的模样,楚楚可怜。月光映得她的脸很白净,这样清秀羞涩的才女,别是一番风味。 难怪哥哥喜欢。他想。 “我要你出声,”他说,“我要你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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