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听话地轻轻嘤咛了一声。 李哲忽然大笑起来:“月儿呢?她不是说要杀我么,她人呢?” 那一瞬间,婉儿的神志忽然清明过来。她眼神一定,诧异地看着李哲,看着李哲眼里不堪的自己。 “你不知道么?月儿她曾说,我要是打你的主意,她就杀了我。现在可不仅仅是打你的主意了。你让她来,你让她来啊。” 婉儿看着那张与太平相似的脸。这张脸她想了多久,多久了啊。真的好像,好像她。只是公主笑的时候,总是那么甜,那么真诚,眼里闪着光。眼前人的笑容却不同,他眯起眼睛,带着王公贵族惯有的轻佻。 一刹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胃里翻涌起来。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那是她平生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李哲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 她侧过头,忍着全身的疼痛,弯下腰,呕出酸水。那种感觉很奇怪,有一些痛苦,也有一些释然。酸水烧的她嗓子疼起来。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淌着。耳边只有她呕吐的声音。即使胃里已经吐的一干二净,半点酸水都不剩,她还是干呕着,抽搐着。 抬起头,她看见那人站在月光下,衣冠不整,眼底刻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仇恨。悲凉。 李哲就这样默默看着她。 呸,扫兴。李哲说。他转身走了。 再支持不住了,身子跌落,撞击。她颤抖着躺在冰冷坚硬青石板地面上。 恨他么?恨他无耻禽兽么?不,她没有力气去恨了。可笑,她觉得可笑。她看的很清,或许是看得太清了。太子并非看上她的外貌,想要发泄无耻□□。他只是恨他的哥哥。那个凌厉张扬的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女人瞩目的焦点。而他只能一辈子掩盖在后边。他恨贤,恨婉儿不爱自己却爱着贤,恨太平不为自己说话却帮贤。也许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哥哥的天赋,恨自己不能轻巧地出类拔萃。 看见婉儿弯腰呕吐的时候,他方才明白,即便得到这个女人的身体,她也不可能爱自己的。婉儿对自己感到恶心,那种感觉,意志力无法控制,几乎是一种本能。于是他发觉自己实在可悲,妄想用强去获得一些东西,那些无法靠威胁压迫得到的东西。他骂了一句,便离开了。他彻彻底底失望了。
一个被贬去千里之外微不足道的废人,居然让权倾朝野的太子念念不忘恨着。多可笑。 可怜。这个男人,李哲。[R1] 可怜。 可恨之人可笑,可笑之人可怜。可怜之人,可恨。 婉儿模模糊糊这样想着,只觉得浑身无力,动弹不得。那一推,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微微仰头,望见那月明星稀的天空。月如钩,散着光,朦朦胧胧。 你在嘲笑我么? 不,你根本不会想起我吧。 你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也不必知道。 你不必知道婉儿她不是婉儿了。她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R2] [R1]李显是个比较昏庸的皇帝,但平心而论,不算个特别讨厌的人。虽然缺点很多,缺少政治智慧,还不领狄仁杰的情。仔细看还是个很鲜活的人。 [R2]个人以为,如果没有公主的抛弃,她会像从前对贺兰敏之那样正面对抗宁死不屈。公主的离开让她疑惑了,发生这样的事以后,她变得更加所谓“八面玲珑狡兔三窟”。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虐起来了,虐起来了!
第39章 几时回(2) 弘道元年十二月四日。冬。那原本是永隆二年的年末,李治为了祈福,改元弘道,大赦天下。他本该亲自登上城楼昭告百姓的,只是实在没有力气了。他叫人把百姓召入大殿,侍臣替他宣读了大赦令。 他听见了百姓的欢呼声,他问身边人:“百姓们高兴吗?” 高兴,高兴极了。 百姓们高兴,我的命还是保不住啊。他叹了一口气。 那日,他回到寝殿,躺在龙床上。他累了,闭目养神片刻,随后叫宦官传令,召集亲信的几个宰相过来。 他就躺在那里。侍臣上前请示,他不睁眼,微微点了点头。 “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诸事为宜……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听完最后一句,刚刚凝神屏气的众宰相哗然,原本悄无声息的大殿,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先皇的遗诏,最后一句从来都是“军国大事,不得停缺。寻常闲务,任之有司”。这次不同了。这次是什么?让那个女人,那盗窃国祚数十年的女人,继续站在前边作威作福么? 不久,刚被任命为顾命大臣的裴炎被推举出来,他开口道:“陛下……这诏书——” “是朕的意思。” “陛下,这诏书为何如此书写?从前没有太后摄政的惯例啊。”另一个宰相道。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们退下吧。”他声音气息虚弱。 大臣们见天皇这副模样,对望一眼。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着,期待有人再站出来说些什么。而他们自己,一个个却缩在后边。此时此刻,谁都知道,若惹恼了纱帘之后的女人,不久之后,要面对的也许就是大理寺的监牢,刽子手的长刀。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褚遂良[R1] ,想起传闻中的那一声“何不扑杀此獠!”,想起他即便被贬到潭州,还是没能逃脱一死。于是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终究只有退出殿门外。 “陛下为了个女人,江山都不要了。”下了最后一级殿阶,裴炎小声嘀咕。 太子年纪不小,完全能够亲政的。如今天皇不把一切交与太子,却给一个女人如此大的权力,实在是糊涂。看来红颜祸水,此话不假。若有人能如当年的褚遂良一般,站出来面折廷争,杀杀她的威风,阻止这出荒唐闹剧才好。可连他这个首席顾命大臣,都不敢吭声。站在那里的,全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臣,哪个家伙会那样莽撞。 裴炎叹息着。往后的路,看来比他预想的艰难得多。 纱帘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治倒在龙床上,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唇微微动了一下。 “媚娘,你别走。”他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又倒下,“你别走好不好。朕还想和你说说话。”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李治说话时,好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奄奄一息。他像孩子一般恳求着。真怪,不论年纪多大,他都像一个孩子,从来都是。 他是长孙皇后最小的儿子,也许因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没人想到他能承继大统。那时的他,“幼而歧嶷”,年纪虽小,文章写得优美极了,字也练的好。他远离是是非非,他弹琴谱曲,所作乐章宫中风靡一时。他是蜜罐里长大的,任性而懦弱,有时很冲动,赌气一般,想要的就去拿,因此犯了一些错。有时候,他又思虑过多,瞻前顾后,唯恐自己做得不好。他需要宠,需要哄。帝王这天大的责任一下砸中自己时,他需要有人站在前边。那个人,便是今日纱帘之后的女人,大唐的天后。 天后掀开帘幕,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手覆盖上他的手,李治便紧紧握住。握得太紧了,似乎是使出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怕她溜走一般。 他阖上眼。闭目养神。有那么一炷香的工夫,谁也没有说话。李治手上握的力气也渐渐松懈下来。要不是身子还维持温暖,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去了。 也许是睡着了。怎么这时候还会睡着呢,真是个孩子。 天后这么想着,望着他的脸,却看见在阖着的眼皮下,那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李治就那样睁开眼,睁开的一瞬间,瞳孔忽然坚定清明,迸射出精光。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谲的微笑。 “媚娘,我们几时回长安?” 他说着,眉梢眼角笑意更明显了。这笑,展露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脸上,显得奇怪极了。 “陛下!”天后斟酌词句,开口要说些什么。 李治似乎早就料到这女人会这样,所说的不过是或安慰,或道歉的语句。无聊极了。不等她说下去,他止住了面前的女人。 “媚娘啊,自从先皇病榻之前第一眼见你,到如今,也有……三十五六载春秋了吧。你说,那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之间,我们究竟是盟友,还是恋人?” 天后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时却微微笑了。 若不是同盟,便做不成恋人。若不是相恋,也做不成一辈子盟友。 “皇后,我知道,我不是个温柔专情的男子。你也一样,你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你只是要做皇帝的女人罢了,不论皇帝是谁。立你的时候,褚遂良说‘陛下另立皇后,扶请妙择天下之令族,何必要在武氏’,后来他被你杀了。想废你的时候,上官仪说‘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宜废之以顺人心’,后来他也被你杀了。长孙无忌是你杀的,王皇后萧淑妃是你杀的。说不定我离开之后,也变成了你杀的。” 他停了下来,似乎必须顿那么一会儿才能喘上气。 “我从没想真的废掉你的。媚娘。你相信么?”他说。 “陛下说的是——上官仪的事?”她看着床上虚弱的男人。 “上官仪仗着前朝老臣的身份,本就不大听话。况且那时候,媚娘,你的权力也太大了。当时,你们俩无论谁伤了元气,于我都是有好处的。我知道大概也是他死。” 天后凝眉想了片刻,忽然看过去:“所以,你当时才那样说,说是上官仪教唆的?” 俩人目光对起来,会心一笑。 “虽说不是要废掉你,我好歹也让你看清楚了。媚娘,即便你再厉害,也是要乖乖受我摆布的。朕要真的下定决心废你,现在在我床边的,就不是武媚娘了。” 她哑然。没错,他说的没错。只要李治还活着一天,自己的命就攥在他手里。她不像王皇后背后有一整个世家大族,甚至一整个纠葛不清的贵族联盟。外朝跟随她的,大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投机倒把,见风使舵。李义府是如此,许敬宗也是如此。没人真心和她站在一起,非议批评反倒很多,多少人盼着她去死。李治要杀她,易如反掌。 可这个人没有这样做。 “媚娘,我舍不得杀你啊。”他说。 这一生,我从未手软过,但我舍不得杀你。 我真的舍不得杀你,尽管我知道,也许的确该这么做。你想做什么,我看不出来么?洛阳是新都城,你的人,你的势力都聚集于此。长安则汇集着李唐宗室,元老重臣。检校右卫裴大将军,过去和皇舅长孙无忌关系匪浅,因此与你不和。从长安来洛阳的路上,按从前的规程,本该让裴将军领兵护驾的。你呢,却没有这么做。如此我不能不晓得你在顾虑什么了。好在,媚娘,你的确慧眼识人,敢放心地把护驾的责任,交给一个八品小官。他没有领过兵,更没有一呼百应,愿意生死相随的军队,说老实话,那时我是有些怕的。但那魏元忠确乎是个人才,不耗费一兵一卒。一路上,朝廷一万多人随行,却一文钱也没丢[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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