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叛乱之后,刺史牵连被杀,他心思又动了起来,还说要去告密。这回司狱也不敢拦着了,一辆囚车将他送去洛阳。 与其他人一样,他得到了一次面见神皇的机会。但如何把握这次机会,就是自己的本事了。在武太后面前,这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草民早知道皇室要谋反,不顾一切想要进京面见陛下,救国家于危难。没想到本州刺史竟是个乱臣贼子,听闻我要告密,直接打一百大板,投进监狱里去。万幸陛下能力超拔,镇压了叛乱,才令我的冤屈得以伸张。草民实在感念陛下的恩德!” 寥寥数语,既解释了为何进京,又谁也没告发。不仅表了忠心,顺带还拍了马屁。 武太后何尝不知他的心思。这人若真早知宗室叛乱,那刺史早该杀了他,还留到今日? 她望向跪在底下的人:“抬起头来。” 一个俊秀的青年,一双杏眼,唇红齿白,面若桃花。[R3] “你叫什么?” “草民——来俊臣。” 来俊臣、侯思止[R4] 、索元礼、万国俊,没有身份,没有道德,却有野心,有胆量。这便是婉儿要共事的人。有时她也不免担心,不是为自己,毕竟这才人的位置算不得什么。她久居宫中,一心一意跟随武太后,又没有家族势力,再罗织来罗织去,也没理由被那些人盯上。 心里却不能不想到太平。的确,照目前的状况,太后仍是宠爱极了这个小女儿。毕竟公主既是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孩,从小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可她要是一直反抗下去,坚决不要那既定的婚姻,说不定真的会惹怒太后。即便不会像贤那样被逼自裁,也许会像哲那样被迫流放。武太后下决心做起事来,即便内心不忍,也很少顾及情面的…… 近日的风云变幻太快了,快得让人难以看清。婉儿就这样边从心底担心起来,边骂自己怎么还想着她。就这样白日与奏折制书为伴,夜里不能控制做着过分的梦。 某日大殿之中,太后看着折子,忽然抬头问她:“前些日子叫你去劝劝月儿的,她怎么说?” 婉儿一时语塞。 “她说……她说……” 她说她过得不好,她说不嫁给武承嗣,她说——说要堵住我的嘴。 “她说薛三郎过世还不满一年,现在就讨论改嫁的事,有些操之过急。[R5] 公主毕竟还年轻,来日方长。” “她真这样说的?” 婉儿低头:“……是。” “诶——”太后长叹一口气,“她还是怨我,不愿听我的。” “婉儿,你再去劝劝她吧。月儿毕竟是我的孩子,你知道的,她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我不希望与她有什么嫌隙。这样做,很多也是不得已,我想你也明白的。” “神皇陛下——一定要我去么?” “怎么?” “我总觉得,公主不会听我的。我人微言轻,她似乎不愿听我说话。” “婉儿,你劝不动她,别人就更劝不动。这件事只有你来办。” 无法再拒绝了。一想到上次那些过分的举动,她心里就犯难,抵触的很。可这如何说得出口,少不得还要再见她。公主若仍然不从,她就得一遍又一遍过去,就像个无底洞。神皇陛下这边,还得给她遮掩过去,免得母女正面冲突,至她于险境。 事情就是这般,她不得不又进了公主怀里。 太平见她时总要抱着她,也许是因为她的腰有些敏感,哪怕只是简单的触碰,就变得有些僵硬。公主是知道这一点的,便格外喜欢将双手在她腰间游走。这种奇怪的姿势,太平微微低头,就可以吻她的脖颈,鼻尖蹭着肌肤,呼出炽热颤抖的气息。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就要疯狂了,在这个温软的怀抱中疯狂。 但是不行,不行啊。 你是公主,我惹不起,躲也躲不起是吗。她悲哀地想到。 “婉儿,你为什么要来劝我。我不要嫁给武承嗣。”太平的怀抱更紧了,轻声呢喃,“我不要嫁给武承嗣。我要嫁给你。婉儿。” “婉儿,我想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知道么?你感觉得到么。” 方才忍下来了,听这一遍又一遍低声倾诉,婉儿出离愤怒起来。说这些话,到现在了说这些话,是谁给她的自信?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有些明白,如果真的不爱了,听这些话只会觉得可笑。她是还在深爱着眼前的这个人啊,深爱着。只是此时此刻,并不能清醒地发觉罢了。 愤怒使婉儿笑起来,残忍地笑起来。 “公主,你不会以为,这七年来,我朝也是卿,暮也是卿,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什么也做不了,只一直等你回来吧?你是不是以为,现在回来找我,是对我天大的恩赐?公主,这七年不是白白过去的,它不可以被你轻易一两句话抹去。” 孤独无助的夜,冰冷的月光倒映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你在哪里?转身向巴州长拜,祭奠废太子贤的时候,你在哪里?于大殿正中,朗声宣读《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说回头就回头,当我是什么,你拿我当什么!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好,夫君受冤屈惨死狱中,你独自带着四个孩子,那么可怜,我可以忍。但你可怜过我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对我? “说完了么?” 太平放开她的腰,静静听她说着,听她停下来。 “说完了。”这次对视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她盯着公主,决心不再逃避。 太平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蜻蜓点水的瞬间,婉儿心中犹豫一下,还是躲开了。她扭过头。 尽管她看见公主痛惜的神色,那种心痛与懊恼太过真实,让她很难怀疑。那一瞬间,婉儿不自觉地就相信了。相信她没有玩弄自己,相信她过得一点也不好,相信她每日每夜每时每刻的思念,并不比自己少。 “婉儿。”她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那双泪眼看得人心碎,婉儿忽然很想安慰安慰她,拥入怀中,像安抚迷路的孩子。 终究没有那样做。 “没用的,公主。没用的。”沉默许久之后,语调变得平静冷淡,“薛都尉没有参与谋反,他本可以不死。神皇陛下为什么要杀他,你不会不明白。我们已经身陷漩涡,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一切不是你我能掌控的。不是你说不嫁就可以不嫁的。也不是我想叫你不嫁,就可以不嫁的。” 薛绍是城阳公主的儿子,是李唐宗室的后代。若是普通的郡主县主也罢,大唐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平公主,绝对不能嫁给这样一个人。她必须嫁给武家的子侄。 “公主,最多……你可以不嫁与武承嗣,但一定会嫁给武家人。身为公主应该懂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只代表自己。你应该懂得……” 你知道么,神皇陛下那样宠爱你,你若嫁给武承嗣,很久以后,他也许会做太子的。陛下百年以后,他就是皇帝了。到时,你就可以做皇后了。你可以做皇后了。 “婉儿!”她手覆上去,“别说了。” 我只有你,我要嫁给你,婉儿。 “公主。” “你愿意让我嫁给你么?”望着她,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婉儿忽然想好好惩罚一下这个负心人。恨意太浓烈了,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忍耐太久,憋闷太久,已经到了极限。 “不。”她说,“我不愿意。” “我不是为你而来,神皇陛下将你托付与我,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她以为这样一说,太平就会死心了,彻底对她死心。 然而太平并不傻。婉儿说的一切,她何尝不明白。原本闹的那些脾气,也只是为了多见她两面。看见婉儿那样生气,又故意说不愿意,心里竟偷笑起来。说着不愿意,就句句都是愿意。她太了解眼前的人了,熟悉她的一切。这人若说愿意,才是假意安慰,希望反倒渺茫。 她太可爱了,这一点上,这么些年倒是没有什么改变。太平忽然很想看她慌乱,看她害羞,看她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她凑近,有些太近了。 “神皇陛下,神皇陛下把我托付给你了?” 唇间似有若无的距离,显得过分暧昧,她按住婉儿的手,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婉儿像是被蛊住一般,不自觉细细舔她的唇,直到舌尖被轻咬住。微疼的感觉传过来,引起下腹一阵一阵剧烈的抽搐,甚至感觉到其中涌动的暖流。 婉儿想伸手抚摸,没觉得太过不妥,不过是把梦境变成现实罢了。公主离开以后,她遇见过一些人。他们让她发觉,她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只是喜欢那一个人而已。从来只对这个人有感觉,就这么简单。只对她。 这感觉过于剧烈。仅仅一个吻,就万劫不复。 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即将完全崩塌。那么一刹那,快要沉溺的片刻,婉儿挣扎着抽身、剥离。她不可以这样的,过来之前想的那些都不重要了么?她们之间的一切,根本不能弥合,无法解决。重新开始,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头。 她抽身闪避过去,想说“是你自己要嫁薛绍的”,又觉得这样像个赌气的小孩。一直被她玩弄于鼓掌。碰巧那日分别的情景就那样被唤醒。埋藏太久,沉睡太久。那天她说了什么,她说—— “我俩并无瓜葛,我不敢败坏公主的名声。”婉儿冷笑。 太平回敬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你啊,还真小心眼。” “小心眼?怎么了,我就是小心眼。公主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自然比我成熟稳重。” 婉儿聪明得很。这聪明一旦用来斗嘴,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可怕极了。 “深究起来,先嫁人的是你,婉儿。” “那你可该记得,我是先皇的才人,算起来是你的庶母!” 太平闻言,对她微微一笑。笑得勾人魂魄,笑得祸国殃民。慢慢又凑过来,婉儿即便扭过头去,那唇还是快要贴上她的脸颊。 “那不是……更好吗?” 婉儿心猛地一紧。妖孽,简直是妖孽!她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人能又纯又媚,结合得如此完美。让她神魂颠倒。这一刻,她只有暗骂自己无能:这么些年,她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又…… “才人,不是还有一项陪侍公主的职责吗?”太平勾起嘴角,眼神看上去如此澄澈,却说着这样诱人的话。 “那是陪侍未出嫁的公主!”她恨恨说。 “我现在回来了。夫君亡故,也没有改嫁。我要你陪我。” 太平鼻尖贴过去,对她撒着娇。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可以。婉儿强迫自己去想太平和薛绍,想着他们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翻滚,用力培养滋生这一份恨意,以此抵抗内心束手就擒的欲望。 太平看见婉儿呆在那里不动,如一尊雕像,没有表情,然后渐渐红了眼眶。她有些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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