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说出口来,微笑着。 “上官才人,老臣我不是个腐朽的学究。如今主上羸弱,放眼望去,能主持大局的,唯有神皇陛下。即便是朝臣之大不幸,却是苍生之大幸。我不会违抗她的。” 婉儿点头笑道:“狄公实在特别得很。不知狄公这样的人才,究竟是怎么生出来,怎么长出来的。” 说是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他做事又很有分寸,绝不做无谓的牺牲。说是老谋深算世故圆滑,到了危急关头,这人也从不吝惜身家性命。他好像走在所有人前面,看得明白通透,所思所想先于时代数百甚至数千年。所以他不仅如今被百姓崇拜爱戴,也必定被千百年之后的人崇拜爱戴。相比起来,现在的成就好像倒次要了。 狄仁杰听她说着,也笑了,笑而不语。良久,终于开口:“上官才人,你觉得,千百年后,人们会怎么看你呢。” 沉默片刻。 “那不重要。”她说,“那不重要。我不过先皇一个五品的才人,也许千百年后,人们根本不记得我。即便有幸被记下来,史官无论怎么写,书里的都不会是真的我。随他们怎么写好了。” 语气过分平淡了,她的确毫不在意的。那样云淡风轻的神色,莫名使人注目。 狄仁杰微笑点头。短短几句交谈,他便明白了神皇为何喜欢她,为何要将这个女子留在身边。 “上官才人这样的人,又是怎么生怎么长的?” 必得碾冰为土玉为盆,才能开出这样清雅,又不失明媚的花儿来。 婉儿回到政务殿之后,与太后禀了方才的事,说狄公已收下了伞。 太后听完,看着她笑了:“你这次可是输了。既然如此,愿赌服输。婉儿,你要听我安排。” “陛下要臣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武太后叹了口气,“朕把公主接进宫里来了。” 婉儿微微一激灵,看过去,太后仍旧那幅表情,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这么做也是不得已。毕竟薛绍牵连谋反,按律要查抄,公主府也不能免去。再者,月儿住在那个地方,免不了触景生情,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心绪。婉儿,她这次回来,我安排她住了花明殿,离你的住处很近。她与薛驸马甚是恩爱,朕如今拆散他们,经一场生离死别,她难免恨我的。若是一时糊涂,做出些什么过分的事来,往后,后悔也来不及。你行事谨慎周密,看着些月儿也好。必要的话,就搬进花明殿和她一处住着。 “我记得月儿十六岁时,心性还未养成,就懂得如何挑选夫君了。如今不知怎的,又变得像小孩子一般。那日她答应我嫁与承嗣,过几日却又翻悔,说是承嗣身子不好。分明是借口。我再问她,她又赌气,说一辈子不嫁人了,竟还以死相逼。这日子像是过回去了似的,比六七岁的孩子还任性。 “婉儿,你们儿时很好的,即便曾有嫌隙,也早该放下了。月儿本性不坏,你就更好,你们可以做朋友的。别再为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互相冷淡,避而不见。就是为了自己,你也不该这样,明白么?再者,不论我做了什么,月儿要生活下去,她总得再嫁的。婉儿,你寻空闲去看看她吧,劝劝她,叫她别这样了。你们年纪相仿,能说的话也多,她不听我的,也许会听你的。” 太后闭上眼,凝神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真心希望你们做朋友的,往后我不在了,互相也有个照应。” 往后我不在了,她那样不省心的,还得拜托你照看。 “神皇陛下!”她轻声打断。 太后摆手道:“没什么的,你答应我就是。愿赌服输。” 拜托我照看她?婉儿听得这一句,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她放下了的,曾经那么确信已经忘了,却在见到太平的一刻天翻地覆。她记得和她说了几句话,说完后晕晕乎乎的。后来细细追究,却根本弄不清是为什么,像是一种本能反应。这是她很少弄不清的事情,是很少不能用理智控制的事情。她讨厌这种感觉,以至于如今开始不自觉地抗拒,抗拒与太平有关的一切。 放下了么,真的放下了么?她这样问自己。如果真的放下了,去见见她又如何呢,去劝劝她又如何呢。这也是为了公主好。况且是太后开口要她去的,没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她答应下来。不就是劝她么,劝她嫁给武承嗣。劝她嫁给别人。 薛绍已经死了。由于公主的求情,他没有被斩首,改为杖一百,扔在牢里活活饿死。几年以前,谁能想象到这般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有一天会落入冰冷阴暗的牢房。他头发散乱,遍体鳞伤,任鲜血染红中衣,倒在稀疏的茅草上,无人问津。 那些天他会想些什么,他会恨公主么?无所谓了,即便他不恨,太平也会恨自己。 那时她醒悟过来,生在皇家,这一生就算再收敛再违心地活,也不会安宁的。实在可笑,封号太平,却永远得不到太平。那好,既然不得安宁,就不要这安宁了。 我要随心所欲。我要你。婉儿。 重逢的片刻太平终于明白,对婉儿,她不可能没有感觉的。不可能的。而她真正索求的,也是那些从未放下的。那些藏在心底的,那些蠢蠢欲动的。算是孤注一掷吧。七年了,她不知道婉儿过得怎样,只知道她似乎放下了。若非如此,对视的眼波怎会那样平静。 太平记得年少时渴望她的日日夜夜。她也明白,那颗冰冷坚硬的心,儿时如何敲开,现在只会难上万倍。 果然是自作孽。 婉儿沐浴,梳发,挽髻,熏香。这些日子事务忽然轻松了许多,她知道,这是太后特意安排的。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便不去多想什么。终日惶惶思量,不如狠下心过去,没什么可怕的。婉儿这么想着。毕竟先忘记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走进花明殿的时候,婉儿并没有看见,矮树丛后边一双眼睛望着她。 画采默默看着她进去,衣着鲜亮,发丝也还是那么纹丝不苟。花明殿楼宇高耸,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画采还是在那里呆立着,望了许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嘲笑自己蠢笨,径直离开了。 就是这样,公主嫁过人,也有了孩子,上官才人还是不能忘记。只要那个人回来,就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一般迎上去。对,没错,你我是云泥之别。你是天上的云彩,只能和与你相同甚至更伟大的人一起,点亮这个时代的天空。而我,注定不被包括其中。就不该肖想这天上的云雾。 谁见云中一点泥? [R1]虽然是同一年,但这件事应该在宗室叛乱发生前,这里为了情节紧凑这样写了。 [R2]秘书省正字陈子昂上疏的原文。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更精彩,精彩得我怕被锁……虽然并没有什么但是考虑到阿江向来非常之严谨,还是有些怕的。毕竟是婉儿和薛崇简抢奶喝啊(狗头)
第52章 重逢刻(3) 婉儿到那里的时候,太平恰好不在。棋语告诉她,公主晨间往纹绣坊去了,已有一两个时辰,大约不久回来的。婉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只听见一声清亮的童音问她:
“你是谁呀?为什么站在那里?” 这声音太像她了,儿时的记忆潮水般涌上心头,心里忽然就那么紧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望见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模样生得可爱极了,忽闪的眼睛看向自己。一个比她大一些的男孩牵着她,也怯生生望着自己,叫人没来由地多看上两眼。 “小娘子,可不能无礼啊。”棋语赶紧走过去,抱起小一些的女孩,“那位是宫里的上官才人,是你阿娘的故友。” “上官才人。”她看着婉儿,软软地喊了一声。 “不必,叫我婉儿就好。”这一声喊的她心也软了,化成一滩水。 “叫……婉儿姨母吧。”棋语对她说。 “婉儿姨母。”她乖巧地答应。 “婉儿姨母。”男孩也随声喊道。 这一来,婉儿便是想走,也走不掉了。两个孩子缠着她,大些的男孩还好些,小一些的女孩直往她的怀里钻。没办法,她从架上随意抽了一卷书,坐在桌案前,把孩子抱在怀里。一手展开纸,读了出来: 初,北戎病齐,诸侯救之。郑公子忽有功焉。齐人饩诸侯,使鲁次之…… “婉儿姨母,这是什么?”女孩看着她。 “这是《春秋左传》,是一位很厉害的史官写的。看起来觉得难,其实都是些有趣的故事。别怕它。你看,这篇说的就是北边的游戎……” “游戎是什么?” “我知道,”七岁的薛崇胤爬上书案,探过头来看,“一定就是突厥,我在书里看见过。” “崇胤真聪明,北边是有突厥。只不过古时候,在北边的是另一群人。和突厥差的不多……” 婉儿说话的时候,怀里的女孩就回头看她。女孩睫毛长长的,眼睛很亮,一动不动看着她。婉儿起先没有在意,那女孩忽然伸手摸向她的眉心。那是亮晶晶一片梅钿。婉儿不自觉闪躲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怀里的不过是个孩子。甚至比初遇时的太平还要小。 她低下头,让女孩的小手能碰到花钿。那孩子摸了摸,天真地问道:“婉儿姨母身上好香,是不是因为有这朵花啊?” 婉儿止不住想起那日,想起醒来的时候,所有宫女眉心都有这朵花钿。回忆一旦涌上来,心里莫名有些伤感。她笑着摇头,对女孩说:“这不过是普通的装饰,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上的香气,大约是因为佩了香囊。不着急,你长大就会明白的。” “来,看看这个字。这是‘齐人饩诸侯’的‘饩’,有些难,可不要读错……”婉儿指着书卷,企图让女孩的目光从梅钿上移开。 女孩却仍然看着她。 “婉儿姨母,我有话和你说。悄悄话。”女孩在她怀里直起身子,努力凑到她耳边。 婉儿于是低首听她说。 “婉儿姨母是我最喜欢的人。”一字一句,说得很郑重。 听见这话,婉儿忍不住笑了:“那你的阿娘呢?你这样说,她听了会不高兴的。” “阿娘才不会知道呢。我才不会告诉她。” 小小的女孩,全身散发着奶香味,说话也奶声奶气。却又认认真真,似乎这是件很严肃的事。 “我决定最喜欢婉儿啦。”她庄重的神情,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婉儿含笑,手指轻轻点一下她的额头:“阿娘生你养你不容易,你啊,才见我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我要是她,可不得气得翻白眼。再说,你阿娘是公主,身份尊贵,长得又很美。做她的儿女,别的孩子可是求之不得。你就气她吧。” “婉儿姨母——我也想喜欢阿娘的。”女孩撅起嘴,忽然就委屈了,“可阿娘她……好像不喜欢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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