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你终于来找我了。”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乎真的不会老。 “阿娘,女儿有话要与你说。”那一夜,喉咙被风吹得生疼,声音喑哑起来。 “说吧。” 她向那些宫女看去,宫女识趣地退下。棋语是有些担心的,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真的支持不住了,棋语很害怕,害怕公主此刻会倒下。她不能倒下的。 “阿娘,薛三郎他没有做错什么啊。公主府与薛府相距甚远,三郎与哥哥许久没有见过,他没有谋反,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是我的夫君,我四个孩子的阿耶,他——” “月儿,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么。没有的话,就退下吧。”太后说着,仍然没有看她,盯着那方光滑的江心镜。 “阿娘!你别杀他,别杀他行么。”她说着,两行眼泪缓缓划过脸颊。忍了一夜的眼泪。 “他可以不要官爵,不要什么将军、太常卿,我们可以永远离开洛阳,也不去长安。只要……只要他不死,只要他不死就行。”她上前两步,几乎是扑倒在太后脚边。将怀中的孩子凑过去,她只希望太后能看一眼,或许还能唤起些残存的母性。 “月儿,抬头起来。” 那是太后久未谋面的女儿,武太后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依旧很美,只是缺少了儿时的神采。好像一个落入凡尘的仙子,灵气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没有了,以至于说她是另一个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月儿,你年纪还太轻,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要知道,不是所有姻缘,都如同你与薛三郎一般美好。更多的时候,你并没有选择的权力。甚至没有求饶的权力。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是薛绍,我不可能救他的。明白了么?” “来,冻坏了吧。把这杯热茶喝了。”太后推过身边的茶盏。 “阿娘。太后。神皇陛下!”她没有接茶,强忍着汹涌的泪,“怎样都行,要我怎样都行。别杀他,别让我们分开……” 也许是寝殿燃着暖炉,过于舒适安逸了些,孩子不哭了,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孩子不哭了,她却哭了起来。 “月儿!”太后呵斥了一句。看着最爱的小女儿,看她如今这副凄惨的样子,太后心里还是软了一下。可心软归心软,这种时候,走一步错棋都是要命的。决不能手软。 “阿娘,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太平痛哭起来,手抱紧襁褓里的孩子,嘴却咬上母亲的衣袖。流下的泪,沾湿了手臂,单衣贴在太后身上。 “月儿,你想违抗我么?你要逼我么。”太后不动,语气也重归平淡,“月儿,你想做我的敌人么?你想与我争斗,杀了我么? “如果不是,就不要再与我提薛绍。月儿,承嗣向朕求娶你的,朕希望你能答应。你好好想想。阿娘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你不必喜欢他,只要与他结婚。” 太平听清楚了。 薛绍还没有死,武承嗣就张罗着要娶她,她听清楚了,也看清楚了。她用婉儿换来的安宁,就这么轻易被踩碎,连一声响都不曾留下。她脸上还挂着泪,忽然那么想笑,那么想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不就是再顺着母亲的意思做一次么?都违心地做了那么久了,还欠这一次么。 “好啊,我就嫁给武承嗣。我什么都听阿娘的。” “月儿!” “怎么,阿娘还要我做什么?阿娘就是把我卖去平康坊[R1] ,我也没有怨言的。” “月儿!”武太后大声呵斥,若是别人听了,定会吓个激灵。太平只是别过头去。 她的发丝那么凌乱,被眼泪粘在脸上。熬了一整夜,眼下淡淡的青色,唇也颤抖着。武太后看她这一眼,终究不忍再责备。说到底,她做的事,是过分绝情了。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天造地设的姻缘,被她生生拆散。这时候,还叫女儿嫁给自己的侄子。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她说。 “不用想了。我认真得很。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太平垂了眼,一手取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她彻底明白了,儿时的她完完全全错了。既然生在皇家,就不会太平的,一辈子不会太平的。而她将会永远记得,自己曾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安宁,放弃了多么珍贵的东西。伤害了多么不该伤害的人。 热茶让身子暖了,复苏过来,心却是死了,麻木了。 太平缓步从大殿里出来,袖口抹干眼泪,脸上却是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棋语见她出来,赶忙迎过去,关切地似乎想要问些什么。见她这样子,又不敢说话了。
穿过花园,走过廊榭,太平回过头来,把小儿子交给棋语。 “你先带他回去吧。”她说。 “公主——” 廊桥那边两个人走过来,棋语突然不说话了。太平扭头看过去,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要蹿出咽喉。什么都想不起来,即便用尽全力,那一刻也只有空白。 婉儿也看见她了。 躲她躲了七年,这一次遇见,没有丝毫防备。心像是被用力撕扯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与窒息。茫茫中,婉儿只死死抓住两个念头——她不属于我,我也不再需要她了。责备,恨意,爱意瞬间喷涌出来的时候,她紧压上心门,封死。一切都没有发生,从来没有。她对自己说。 就这么一道廊桥,谁退回去,都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于是婉儿很快回过神来,对太平报以微笑。 “见过公主殿下。” 婉儿和从前不一样了。褪去青涩与稚嫩,她的神色优雅,仿佛不再能有什么让她害怕。眉间舒展,眸子半明半暗,举手投足,顾盼流离之间,成熟女子的美好渐次绽放。她看起来是那样从容淡然,似乎有着让所有人愉悦的本领,自己却能置身事外。岁月的印记没有刻画在脸上,却刻画在她的一举一动中。 她说着话,丹唇轻启,贝齿若隐若现。看着她的唇,太平的目光再也不能移开。那时候她明白,心里是很想吻她的。很想很想。 她是自己爱过那么久的人。婉儿好美,真的好美。太平看向她的双眼有些发直了。 这么多年,我离开之后,她反而更美了。更美了。 “公主许久没进宫,今日带着小郎君来见神皇陛下,共享天伦之乐,陛下一定喜欢的吧。”婉儿温和地看向棋语怀中的孩子,没有半点失态。 这半个问句让太平回过神来。梦中惊醒一般。她察觉不能这样看着婉儿,好像还没忘记她似的。即便的确没有忘记她。 “天伦之乐?”她理好心绪,强笑道,“婉儿,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的?我来是给我的郎君求情的。” 她加重了郎君二字,仔细看着婉儿,看她面庞有没有不悦之色。哪怕只是一丝。 “怎么,公主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在天后面前美言两句,为薛驸马求情么。” 还是那幅温和的样子。 “公主放心,你我多年同窗好友,我一定尽力。” 婉儿这关切的语气,仿佛只是一个见她可怜的路人,让她的心真实的疼了一下。为薛绍求情?你去为薛绍求情?就这样淡然地说出口,我不值得你那冰冷坚硬的心起一丝波澜么?她忽然生起气来,却找不到生气的理由。 要说,当年是自己要走的。该生气的,明明是她才对。 看婉儿的神色,似乎对她很怜惜,却不再有半分悸动。太平确信了这一点,荒凉之感涌上心头。果然,你是真真忘了我。是我在这七年里,时时刻刻想的都是你。 “不必。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 她忽然又想哭了。忍下之后,脸冷得如冰。 “公主,那臣下告退了。今日还有事务。”婉儿拜手,与侍从的宫女侧身过去。 太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回头,婉儿已经走远。 “棋语。” “公主殿下。” “棋语,我以为我放得下的。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可见她那一眼时……” 棋语。我爱她。不是一时片刻,是看见一次就沦陷一次。我不相信她真的不爱我了。我不相信她真的忘记我们的一切了。我不相信。 棋语,你觉得,会不会有一种牵绊,是两个人灵魂互相欣赏。不带一丝利益,不带一丝□□。 [R1]妓馆聚集地。 作者有话要说: 婉平重逢!婉平重逢!婉平重逢!(说三遍)
第51章 重逢刻(2) 洛阳城有些日子没下雨,却也没有太阳,阴阴沉沉的。刚经历一场屠杀,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血腥味,让这座城多了一分阴鸷。这时节,多说一个字,多行一步路都有性命之虞。上至二品宰相,下至刀笔小吏,似乎都板着脸,思虑重重。 那日有些倒春寒,零星飘了些雨丝,粘衣不湿,却让人闷得慌。 狄仁杰从政务殿缓步出来[R1] ,细细琢磨着。他不过是冬官侍郎,神皇陛下今日却特意请他来。这也罢,交代了七七八八,不过是授江南巡抚使,要他外任。江南好巫鬼,重淫祀,此去要他铲除当地淫祠,移风易俗。 狄公拈须,心中仿佛感到什么,放慢了脚步。 “狄公!”一个女子清泠的声音。 他回头,那是刚刚陪侍神皇身边的女子,眉若烟黛,素衣难掩她的秀气。 “狄公,神皇陛下见雨大了,叫我给您送来这把罗伞。” “多谢上官才人。”他接伞,却莫名有种接旨的意味。 “江南自古多患,道途险恶,毒虫猛兽之害甚于两京。这些虎豹虫蛇,一时灭起来容易,日子久了,难免有遗患。狄公此去江南,身负要任,神皇陛下也多有期许。以狄公的才能,一定没什么难处吧。”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说完看向他,似乎在等他答什么。 说得够明白了。扬州叛乱虽然平定,李敬业与骆宾王却都是死于乱军。民间盛传,那时呈给武太后的尸首,是官兵杀了相貌相似者冒充的,真正的两人进山寺藏了起来。江南仍旧暗流涌动,不过粉饰表面的安宁。叛乱第二年,武太后曾想派人巡抚江南,却遭到群臣反对。的确,叛乱方才平定,江南不稳,若是派去的人德行、能力不足,闹出更大的乱子,也许就不是四十四日能解决的了。 那时候,武太后放眼朝堂,居然找不出一个可胜任的人。 慈爱足以恤孤茕。贤德足以振幽滞。刚直足以不避强御。明智足以照察奸邪。[R2] “只有狄公了。”婉儿微微颔首。 狄仁杰撑开那柄罗伞,去遮挡细若游丝的雨。 “神皇陛下要臣做的事,臣定万死不辞。” 他言语平淡中露出诚恳,婉儿确信他明白的。不必多言,二人互道了别,各自离去。狄仁杰撑着伞,没走几步,又听见那个声音: “狄公!” 他回过头去。 “狄公真是个怪人。听闻您明经出身,想必熟读儒学经典,我猜您不愿意去的。神皇陛下说要派您去,我还疑惑得很,没想到狄公真的答应了。狄公……为什么,为什么会答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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