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赶紧顺着台阶下去:“姚侍郎说的对,当时宰相只顾顺着我说话,不敢直言进谏,险些让我成了滥杀之主。还是姚侍郎的话深得我心。”随后赏姚崇丝绢百匹。[R9] 女皇亲口承认酷吏政治不妥,算是让这个万众期待的句号,更圆满了些。 这一年的十月,幽州刺史狄仁杰回朝,复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是他第二次拜相。虽然经历了些波折,一切终究回到正轨。 她们的小事一件件办妥,接下来只需要静观其变。这些天里,没有朝会的日子,公主总是天不亮就乘车马入宫,在婉儿居所门口候着,陪她走去政务殿。婉儿起初有些不适应,再者公主上次任性状告来俊臣,的确让她有些生气,没怎么好好说话。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说笑打闹也有,高谈阔论也有。 清晨的日色很淡,朦朦胧胧的,若是冬日,连道路都看不清。她有时不经意想到,自己总是在皇帝出现在政务殿之前,早早到那里整理奏疏,那太平究竟得多早起来,才能日复一日在门前等她。有时她想叫公主别来了,又怕说不好,伤了那颗热烈的心。再者,她自己也舍不得,整日忙忙碌碌焦头烂额,从居所到政务殿的工夫,太平陪在身边,就是她一天中最悠然的时光。 “这几日常常见到张昌宗。太平,没想到你喜欢这种年纪又轻,长得粉团一般的男子。”她含笑望向身边人。 “哪有,我才不喜欢呢。”说到这样的话,太平总要拉她衣袖,“我啊,只喜欢比我大一岁,清冷瘦高,侧颜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的那种。还有,一定要笔底生花,写得漂亮文章,作诗文理兼美。最重要的是,她得志向远大,心怀天下。张昌宗哪里配得上这些呢。” 甜言蜜语太多,就会显得油滑且不真诚。婉儿心里却明白,这人句句真心实意,她做的甚至比说的还要多。 有时这段路上,趁着洛阳还未醒来,风平浪静的时候,她们也会说些正事。太平告诉她,此时不能结交宰相大员,她只广交白身与小官,其中确有些人才。譬如门荫入仕,为人却难得忠直善良的萧至忠,又譬如文采斐然,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的崔湜。若有合适的时机,这些人都可多多提点。 “真成‘你主外,我主内’了。”婉儿笑道。 那时候起,这段路忽而变得短了,每每一转眼便到政务殿门前。她们一起走进去,书案挪动出声,纸卷哗啦地响,不知不觉阳光便明亮起来。 [R1]据《朝野佥载》所记,吉顼身长七尺,比较高大,走路好昂头,张元一给他起了外号叫“望柳骆驼”。 [R2]伯乐在《相马经》:的卢,马白额入口至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 的卢是有名的白马,不要忘了,有一天她要骑白马披红衣去接她的月儿。 [R3]唐代张三,半本刑法(狗头)。 [R4]出自《资治通鉴》。 [R5]出自《孟子??离娄下》。 [R6]那日同时被处死的还有李昭德,被来俊臣状告处死的宰相。被害者与加害者同时处死。李昭德在武则天一朝出场率其实挺高的,为了减少人物太多引起混乱,不多赘述。但他的故事还是很有意思的,尤其他竟敢在朝堂公然因为小罪杖杀侯思止,胆子太大。 [R7]仇家争啖俊臣之肉,斯须而尽,抉眼剥面,披腹出心,腾蹋成泥。出自《资治通鉴》。 [R8]此时还叫姚元崇。此人经历多次改名,为不太晦涩,就不一一表述了,均作姚崇。作为著名的开元贤相,他是武则天发掘提拔的。 [R9]这段记载我几乎照搬了《资治通鉴》,应该不会被人说抄袭吧哈哈哈哈(孩怕)。不过我武皇好傲娇啊,承认个错误还这么扭扭捏捏,也可爱了叭~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线走久了,下章来点微甜吧~
第81章 庐陵归(1) 婉儿整理清楚奏折,一摞放在武曌正座的书案上,一摞堆在自己这里,最后剩下几本推给太平。 “陛下叫你学着处理政务,你翻翻这些,把批复写在纸上,等会儿我来看。” 说着洗笔研墨,埋头进自己的一摞,任由太平如何挤眉弄眼,没有发觉半分。太平侧头盯了她许久,越发觉得她清丽秀美,轮廓好看极了。她磨磨蹭蹭凑上来,坐在婉儿身边,托腮只看她。这下婉儿不能不发觉,却只瞥了她一眼,没再去搭理。 太平侧身贴近耳畔,轻声对她说:“婉儿,我最喜欢你认真做事的样子了。” 婉儿扭过头,目光落在那一侧的书案上。奏折还没打开,纸上滴着墨汁,不知道乱画了些什么。 “你做什么呢,又浪费纸张。再不认真,可要受罚了。” “你罚我什么呀,婉儿?”太平侧头倚在她肩上,“我呢,任你从重发落。” 婉儿身子向外挪了些,皱起眉头看她:“臣在处理正事,公主再这样,只能请您离开。” “我是公主,为什么听你的?”她笑着反问。 “公主不必听我的,”婉儿目光又落在奏本上,“但于公于私,您都得听陛下的。政务殿内,议事堂上,如此这般显然不妥。” 太平小小嘟囔一声,还是听话地回到自己的桌案,用笔敲着脑袋。 不久,武曌在宫女随从下进了正殿,二人搁笔起身去迎。武曌挥手让她们免礼,随后登台入座。婉儿简略说了今日的要务决断,三人坐定,武曌也展开案卷。皇帝面前,太平果然安生许多,竟然翻翻找找奋笔疾书起来。 最后一个奏本堆上去,她抬首,见女皇的侍婢不在。于是捧起批好的纸,摞在婉儿眼前。 “婉儿,这些我已经写好,手都酸了[R1] 。你批阅这么久,大概累了吧。要不歇息一会儿?”她这样问,婉儿只是摇头。 “那你渴不渴,我叫人给你沏茶——” “不必了,多谢公主。”她保持着礼貌与克制,淡然回复道。 “是不是有些热,你看你,额上都有汗了。”她从袖中取出丝帕,“我给你擦——” “月儿!”武曌清清嗓子,沉沉喊了她一声。 太平捏丝帕的动作一顿,仰头看去,眨眨眼笑了。她三两步迈上小阶,一点不生分地靠在母亲身边坐下。 “阿娘,那我——先给您擦擦?”说着举起那方帕就挨上去。 武曌按下她的手:“不用。只是做正事的时候,你不要打搅,知道么?” “阿娘,我知道——”她肆意把身子贴上母亲,仿佛回到儿时那般,撒娇道,“可婉儿待会儿还要去史馆,我又不便跟她去,是吧?我只是想多说说话嘛。” “你够了,要懂得适可而止。”武曌猝不及防一指点上她的额头,太平轻唤一声,“都这么大了,还玩小时候的把戏,撒娇耍赖。你做得出来,我都看不下去。[R2] ” 真是宠坏了,怎么都长不大。武曌说。你真叫我担心。 “不是还有婉儿呢嘛。”太平咧嘴笑开,“她长大了就行。” “人家婉儿,十几岁的时候,也没像你这样幼稚过。你若能像她这般省心,我这头顶的白发,还能少些。” 婉儿闻言望去,恰好对上太平含笑看她的眼,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分寸掌握好,才能不令人生厌。太平不再絮絮叨叨,安静地回到座上。她不想走,只觉得单单看着婉儿,就能看上一整天。 婉儿展开她写的批复,一列列看过去。文采辞藻不够尽善尽美,写的内容却不错,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婉儿甚至觉得,自己刚接触这些的时候,都没法做得这么漂亮。也许女儿真的会随母亲,不用费心去学,天生就有厉害手腕。 “这天下大事,和宫里的女人们斗嘴,也没什么不同嘛。” 也许这就是颖悟吧。她不动声色向那边望一眼,不料那人一直盯着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瞥见公主开心地笑了,她的脸倏忽红起来。 傍晚时分,日色西沉,婉儿从史馆回来,踏着长长的影子。回居所前,照例去政务殿整理今日大小事务,挑些家国大事商议一番,明日召集宰相便有题可议。不巧今日奏折甚多,皇帝仍在一本本看着。婉儿便坐在那里,一篇篇翻过去,留下极要紧的。 忙碌半日,一阵倦意袭来,眼前的字也飘忽起来。头猛地一点,才清醒些,却没撑太久。近来又有不少人进谏“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劝立武承嗣为太子。皇帝不显山不露水,对待谁都是点头称是,一切悬而未决。想到这些,她额头就犯疼,身体加之精神的疲累,不知不觉一切飘远而去,头倚着桌案睡着了。 “婉儿。”武曌唤了不应,抬头望去。婉儿睡着的模样,好似柔软的小兔,蜷缩在一处,舒适而安然。她的身子轻轻起伏,大约是睡熟了。在这纷扰的尘世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打断她美好的梦,因为谁都不忍心这么做。 武曌叫人取来薄毯,一手拿来展开,走到婉儿身旁。她附身正欲披上去,身后传来低低一声—— “阿娘,还是我来吧。” 武曌这才发觉,女儿居然还没有离开。午间太平去殿后小憩,随后便不见了。武曌只道是她早早打道回府,没成想这人一直悄悄藏在屏后边。这座宫殿于她而言有什么诱惑么,或者说,宫殿里有什么让她不愿离开,固执地苦苦等下去。 太平伸手接那张绢织的毯,举动间颇有些夺来的意味,叫武曌觉得好笑。拿过毯子,她半坐下来,顺势将其轻轻盖在婉儿身上,手臂却不肯移开。那时候,她有种正在保护婉儿的感觉,以身躯为她遮挡寒风。许久,她俯下身,也侧头伏于书案,看她睡熟的面庞。几分清冷,几分憔悴,几分安稳。 “阿娘,就不能少给她安排些事情嘛?”她撑起身子,回头问道。声音很轻,稍带些心疼与埋怨。 武曌示意她别出声,过去后边再议,别打搅了婉儿。 太平随着武曌走到屏风后边,那里没有桌案笔墨,只有数张坐榻蒲团。她挨着母亲坐下。 “月儿,我也曾有深爱的人,体会过风花雪月的曼妙,自然懂得你们的心意。但朝廷是朝廷,既然无法离开,就要拼命在这里站稳。越稳越好。所以,今日有几句话,不得不好好叮嘱你一番。你与武攸暨成婚,我原本期望不小,想要作为两家人之间的缓和。如今几年过去,你与他不冷不热,我还以为是对强行的婚事不满。近来终于得知个中缘由,我呢,自然不能逼你做什么。但你与他的关系,一定要处理得当。月儿,明面上你是他的妻,万万不可闹出大的岔子。对承嗣、三思等,也不能剑拔弩张,适当的亲近些。真到了势不两立鱼死网破的地步,我是最难做的,你也没有退路了。”
太平微微低头,答应道:“儿明白的。” 这么些年,也没闹出太大的乱子不是。那几个人,还担心我应付不了么?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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