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闹出乱子?那婉儿额上的墨痕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代你受过——” 太平被戳中痛处,一时语塞,只闭嘴不说话。琢磨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这事明明是母亲做的,虽说有她的不得已,也不能怪罪到自己身上。那番与武家子弟的争斗中,从头至尾她都极尽忍耐之能,退无可退。被母亲片言只语一说,反倒全成了自己的错。不得不佩服母亲精明的话术,和不容置疑的气势[R3] ,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武曌见她轻易进了圈套,轻笑摇头。望向自己最爱的孩子,眼中满是爱怜。 “你啊——”她将女儿从身旁揽入怀中,“叫我怎么放得下心。脑子这样不灵光,又一心喜欢她,以后被欺负了怎么办。你说我这一生虽然波折,却从未向谁低过头,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女儿,一个劲儿追着人家倒贴。你可是公主,一点架子都没有,让我把脸往哪里放。” “她……她没有欺负我……”太平仰起头,小声抗议道。 怀中人的模样过分可爱了,武曌忍不住点了下她的鼻尖。 “诶,我说你,不要总被才人欺负,知道么?偶尔也要——你是我的女儿,母亲是亘古未有的女皇,我敢说千年只此一人。这种身份,怎能只想着软下去,任由别人威风呢?什么深深浅浅,有时也要发掘发掘。[R4] ” 太平的脸一下红了。想到那天的话被母亲听去,面颊到耳朵根都烫了起来。 “阿娘~”她羞得把脸埋进母亲怀中,不敢抬头看她。 武曌拥着她,轻轻拍了拍后背,像她还小的时候无数次做的那般。她感觉到女儿伸出双臂,也环住她的腰。抱得很紧,身子贴上去,就像小时候那样。那么小的孩子,她依赖着母亲,她离不开母亲。母亲的怀抱是她的温柔乡,是她的避风港,是宏伟宫殿的基石,是河宽海阔的源头。 “月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不论你要去爱谁,不论你是不是恨我。明白么?” 五指穿过她乌青的发丝置于脑后,怀中人一个劲儿点头,有几滴泪洒在女皇的脖颈之上。 您也——永远是我的阿娘啊。 [R1]这不行,要好好练啊。 [R2]武皇:恶熏熏~ [R3]国家一级PUA大师武曌。 [R4]磕CP第一线的武皇:你一直做0我不要面子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走历史线的时候,总觉得暴露了我的恶趣味(捂脸)。还有,麻麻真好啊~
第82章 庐陵归(2) 眼见着皇帝一天天老去,立太子的大事却仍悬而未决。若说从前是吊着他们,让双方不至于力量悬殊,如今却到了不得不着手解决的时候。 狄公每每入崇文阁议事,常有劝谏:“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R1] ” 姑侄的感情,能比得过母子么?立儿子做太子,陛下千秋万岁以后,可以在太庙配享,传承无穷。立侄子做太子,没听说过帝王在太庙祭祀姑姑的。退一万步说,即便侄子将您当做开国之君祭祀,高宗皇帝也不可能受祭。那时候,太庙里的会是谁的排位?就是武承嗣的父亲,当年被您贬到地方死于蛮荒的武元爽啊。现在魏王梁王有求于您,表现得孝顺恭敬,真做了皇帝,会怎么评价您,还不一定呢。 高祖太宗戎马半生打下天下,高宗皇帝将之托付于您,陛下却要让相伴多年的夫君不能血食,却要让太庙中摆上仇人的排位。怎么看来,都有些不妥吧。 武曌摆手:“狄公不用多言,此事我自有决断。” 这番话说得很有诱惑力,但是武曌却没有半点感兴趣的模样。要是劝的多了,偶尔还发发脾气,弄得臣子们不敢多说一句。酷吏政治结束,朝廷的肃杀渐渐褪去,复国李唐的氛围浓厚起来。多数大臣忠于武曌的统治,却坚定地反对武家子弟,皇帝也看在眼里。只是每次有人提起立太子,她总是绕开话题,避而不谈。谁都想看清她在想什么,却都看不穿这个女人深不见底的眼。 真正的英雄,也许可以正视淋漓的鲜血,却见不得一生功绩灰飞烟灭。 武曌不让人劝,狄仁杰就变着法子说,什么事都能扯到这上边。譬如有次武曌梦见折翅鹦鹉,在朝堂之上让群臣解梦,狄公说:“鹦鹉即‘武’,双翅是陛下的两个儿子。若是把庐陵王接回洛阳,两个翅膀就齐全了啊。” 当时当刻,武承嗣、武三思也在大殿之上,听闻此话,气的鼻不是鼻眼不是眼。他二人正一个劲儿巴结张氏兄弟,百般阿谀奉承,“执僮仆之礼以事之”。二张骑马,他二人就争着为其配鞍,紧紧跟随马后;二张坐车,他二人就争着为其驾辕,挥舞鞭子吆喝。吃相难看,谄媚至极,就盼着哥俩儿给武曌吹吹风。皇帝喜欢谁就巴结谁,这是他们在高压之下,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 没成想二张不动作,隔岸观火,看来是想摸清了风向再坐享其成。 一片迷雾中,没人能指出清晰的道路。狄仁杰仍做着劝谏的努力,终于在又一次解梦之后,武曌呵斥了他。 武曌梦见双陆不胜,问狄公作何解。狄公脑子灵活得很,立马答上:“双陆不胜,盖宫中无子[R2] 。此乃上天之意,借梦向陛下昭示,皇储之位不可久虚。该把庐陵王接回来了啊。” 女皇偶有闲情解梦,却每每被狄公引到立太子上来,心中不快,喝道:“是朕家事,断在胸中,卿岂合预焉![R3] ” 我家的事,你多管什么。她是这么说了。 狄公不卑不亢:“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四海之内,悉为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臣安得不预焉!” 王者家天下,家事就是国事。我作为臣子,是陛下的股肱,怎么不能参与! 武曌不耐烦了,挥挥手,命人把狄公扶出去[R4] 。 狄仁杰半是被迫地离开了崇文阁,下了殿阶以后,他打发那人回去。那人还有些许不放心,似是怕他又回来。狄公摇头,兀自转了个弯,走到后边,总觉得那人还在远远望着。他皱眉回头看去,冷不丁前方传来一声:“见过狄侍郎。” 上官婉儿。她抱着些案卷,正从后门出来,不便行礼,只这么俯首叫了一声。近来狄公常在女皇的身边看见这个身影,宰相议事时只顾抄录,从不插一个字的话,还是那般清冷优雅。 “上官才人可有匡扶社稷之心?”他没有寒暄,一句上来,问得有些突兀。 婉儿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今陛下不听劝谏,再贸然进言,怕是有性命之忧。上官才人,你多受陛下宠爱倚重,我等老臣,唯有你可倚仗了。” “狄公在说什么?”她淡淡回道。 狄仁杰也看着她,就那样看着,半是请求半是期待。 “狄公,想必您也听说过,我与梁王关系非比寻常,也该知道我与公主有仇。这个时候来问我,有些不妥吧。”她终于开口。 “的确有所耳闻。”狄公笑笑,“但我更清楚,才人不是蝇营狗苟、贪生怕死之辈。依老朽看来,才人与梁王,大概是逢场作戏身不由己吧。与公主结下仇隙,反倒蹊跷得很。” 婉儿于是微微颔首,唇边挂上一抹微笑。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相助。狄公要为天下,而我呢,我只为陛下。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陛下就是我的天。正如你们不愿见陛下杀李唐宗室,我也不愿让你们损害武家的利益。这很公平。” “上官才人,这么说话,你往后会有悔的。”狄仁杰拈须,“做臣子的,忠君在其次,为国为民才是本心。我劝才人好好思量。” “为国为民?狄公话说得漂亮,这如何又是为民了。难道魏王梁王的才能,一定比陛下的儿子们差么?”她反诘。 “武家人背后只有陛下,陛下若是不在,他们就什么都没了。而李家身后,是李唐几代江山,□□太宗高宗三代积攒下的人望。陛下选择儿子继位,李唐国威仍在,天下不致烽火狼烟遍地,生灵涂炭。若是魏王继位,又无圣上平定的才能,是时天下大乱,不知多少人会拉起恢复李唐的大旗,趁乱世分一杯羹。国祚毁于一旦,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立太子以求复国,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婉儿不说话,只静静听着。 狄公长叹:“良禽择木而栖,陛下也是我的伯乐。才人,你知道我忠于她的。不与陛下比较,但凡承嗣三思有你一半才智胆识,我也不用冒着身死家亡的危险,着力于恢复李唐。” 婉儿仍在等他说,他却也停下了,一言不发。空气凝重起来。 狄公是在等她。最终,婉儿屈服于这阵难堪的沉默,还是开了口:“可我不明白,为何是庐陵王呢?” 从吉顼那日奇怪的话开始,到近日朝野的反应,再到狄公劝谏,这个名字一再被提起——庐陵王李哲。十数年前,所有人都指责李哲任人唯亲、执政不力,是个荒唐极的皇帝。如今朝廷的风向突变,皇嗣这面旗帜不再屹立,庐陵王倒成了救世的希望,这是婉儿不曾想到的。 “狄公,你知道庐陵王是怎样的人么?也是,他即位的时候,您正在外任。后来他被贬为王,行事又低调。怕狄公真不晓得他究竟是何许人。” 那一年,她还不足二十岁,皎洁月色,冰冷的青石板,在她生命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许多年过去,听见那个名字,畏惧和恨意还是会翻涌上来,一阵阵颤抖侵袭着,只是她做到面不改色了而已。 庐陵王,又是庐陵王!为什么是他? “知道又如何,”狄公微微摇头,“只能寄希望于王爷在房州历练多年,修养心性,能有所长进。” 当初,我在魏州镇守的时候,契丹敌军打出旗号——“何不归我庐陵王?”。民众对庐陵被废多有不满,就连边疆百姓、异族蛮夷都记得。从扬州叛乱“匡复庐陵”开始,到现在,十四年了,百姓仍在拥戴他,而且只拥戴他。若问我为什么,没什么可解释的,因为礼法。立嫡立长作为千年流传的规矩,早已深深铭刻于世人心中。百姓更支持庐陵,就因为他比皇嗣早生几年,对,只因为这个。宗法、人心,你没法打败的,连皇帝都无可奈何。 再者,臣子的确期望复唐,但更期望证明一点——陛下的统治,不过是临时替高宗皇帝监国。大唐并没有亡,众臣在陛下手下做事,也不是背叛先皇。废黜庐陵是陛下的决定,朝臣不能承认其合乎礼法,否则便无法收拾人心。只有回到高宗皇帝的决议,那封立太子的遗诏上来,才能回归李唐正统,抹杀掉那一切。若改立皇嗣,便是承认武周不可磨灭。这就是为何朝野尽推庐陵王。 庐陵王在房州修身养性,期望他回朝以后,在忠臣辅佐之下能有所进益,变为一个有担当的雄主。这不正是陛下替他执政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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