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大了,现在,娘能为你做的事很少。没法给你雄厚的家族势力,没法陪你去外朝斗争,没法为你遮风挡雨闯出道路。但我的婉儿啊,你想回来的时候,你忍不住要哭的时候,阿娘永远都在这里。 郑氏的手指碰触到婉儿眉心的墨痕,她细细盯着这道痕迹,一滴浊泪滚落。婉儿轻轻推开她的手,小声道:“阿娘——” 郑氏笑了,笑容很温和:“婉儿喜欢的人,一定不会错的。不论现在发生了什么,有一天,他一定会了解你的心。婉儿要相信这点。” 婉儿携起那手。抚摸着母亲粗糙的掌心,每一道伤痕,每一处老茧,都是为她留下的。 有些事难以开口,她也从未问过母亲。记忆里,她的阿娘一直就是那般,与其他宫人无二——毒辣的日头晒出一脸瘢痕,双手因粗活而皲裂流血。母亲一直温柔而忍耐,逆来顺受。她曾看不惯这样的阿娘,却从未细想,母亲也曾是豪门千金,在一方庭院温酒、煮茶、弹琴、赋诗,寻得如意郎君,有一段众人羡艳的姻缘。她想象不出,当年十指不曾沾阳春水的母亲,带一个幼小脆弱的孩子,是怎么在掖庭活下去的。即便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养活一个孩子也要费心血,幼儿夭折并不鲜见。而郑氏在这冷漠的掖庭,不仅让她饱暖,还时常教她识文断字。母亲骨子里的坚韧,是她难以想象的。 “阿娘,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她问。 郑氏闭眼回想,似乎想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啊,是一个玉石一般的男人。” 翩翩公子,长街打马,一眼回眸。他说要与我生一百个孩子,儿孙绕膝,那时候辞了官,下江南观星赏月,妙哉快哉。 所以—— 所以婉儿,你也会是这样,玉石一般的心性,玉石一般的品格。别再为过去的事烦恼了,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做你认为对的事,就不需要后悔。 [R1]第一遍写的时候写成“妻子”了,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好合适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大型妻妻吵架现场——那么大家认为谁有理呢?投票选出一位不占理的今晚跪搓衣板~说实话两个麻麻还真是不一样哈,郑氏真的好温柔,这种控制欲不强又有责任心的父母太少了,两者真的很难兼得。
第85章 棋局开(2) 晨光熹微淡薄,树影修长而婆娑,仿佛与前些日子一般无二。 独自一人走在那段小道,形只影单,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常常不自知地往身侧看去,或是想说些什么,才发现并没有人跟着。心中一下空落落的,怅惘起来,却说不清楚这感觉。那个人扎根于心中,她的陪伴,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小时候,母亲不能时刻在身边,也没什么玩伴,她惯于独来独往。没人关心了解,一个人反倒自得其乐。所以昨日,婉儿仍然以为没什么的。她向来不依赖任何人,更不会离不开谁。直到清晨,隐隐约约的不安悄然升起,她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时常回头,巴望着什么,即便心底里知道毫无可能。 于是黯然神伤。 有那么数旬,她再没见着公主的面。听说公主仍然时常入宫,或是向母亲问安,有时也和陛下商议些政事。好巧不巧,那时她要么在史馆,要么不当值,总之全是恰好不在。随后她又听说了许多,听说公主在府里夜夜笙歌,还养了不少面首。其中有个名叫高戬的,身材高大容貌英俊的,颇得公主宠爱。 那时候,一种复杂而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来,她心头一紧。即便明白这是赌气之举,心绪仍然久久不能平静。唯一的方式,便是埋头于笔墨纸堆,驭船于巨浪惊涛,斡旋于各方势力。这样便不用面对这件事,这件最该面对不能逃避的事。 在一个寻常的早晨,那条通往政务殿的路上,她偶然碰见来向陛下请安的庐陵王与王妃,皇嗣李旦也跟在他们后边。对这个忽然回来的哥哥,皇嗣似乎没产生太多敌意,反而敬爱礼让有加。于是问安这样的事,也常常一同来往。 她行礼问好,李哲似乎是愣了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婉——上官才人。” “上官才人。”听见李哲这么说,她身边的女人赶紧迎上来,也这么问候了一声。 这就是庐陵王妃吧。婉儿看过去,回忆起十四年前那个韦皇后的样子,努力与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这个女人年轻时就生得很美,只是美得过于犀利而张扬,眉眼细长,鼻尖下颌棱角分明。她美得让人不得不提防。 十四年过去了,岁月柔和了她的面庞,在她眉间眼底刻下沉浮的痕迹。她看起来比从前温和多了,明智多了,也就是危险多了。这将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带着三分戒心,婉儿对她报以一个看似诚恳的微笑:“王妃还是从前那般美丽,冰肌玉骨,蛾眉皓齿。” “上官才人也一样,与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韦氏不清楚婉儿的态度是什么,李哲的归朝又和她又几分关系。但第一眼,她就为婉儿天生贵族的雍容气度,与多年朝廷沉浮下养成的波澜不惊所折服。在房州那个狭□□仄的地方,这样清醒而淡然的政治家风范,她根本不可能养成,甚至根本就见不到。韦氏很明白,如今自己在朝中什么也不是,在女皇心中什么也不是,婉儿却举足轻重。于是只要一眼,她就有种预感和压迫,冥冥中认定,往后一定要交下这个朋友。 这个决定性的对视被皇嗣所打断,他说不能耽搁了,陛下不可能一直在寝殿等他们。这时婉儿才发觉,方才李旦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似乎只是冷眼看着他们。几人离开擦肩而过的时候,皇嗣给了她一个复杂深刻的眼神。 不久后的傍晚,日色西沉还带着微光的时分,婉儿往居所走去,身边跟着那个陪伴她多年的小宫女。 “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棋语姐姐了?”小宫女冷不丁这样问了一句。 婉儿有些惊讶,侧头看她,转而微笑起来:“以后能见到的。” “书韵,你要是那么想见她,不如把你给了公主,那样就能天天见了。”她打趣道。 小宫女连忙摇头:“不要!公主可凶了,书韵就跟着才人。” 婉儿轻轻笑起来。 “很凶啊,是挺凶的,还不讲道理乱发脾气,故意赌气叫我难受。”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小宫女忽然又皱起眉头,侧过脸来看着婉儿:“才人,那你——什么时候与公主和好啊?” “嗯?” 书韵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很确定婉儿有答案,不逼她说出来誓不罢休一般。 “嗯——会和好的。”婉儿皱眉故作思考状,“照上次的状况,也不久。大概就那么五六年[R1] 吧。” “啊?”小宫女瞪大了眼睛,“五六年?才人你怎么能一点不着急呢,毕竟……毕竟公主长得那么好看,五六年呢,万一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婉儿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莫名忍俊不禁,好容易憋住了。她拍拍书韵的肩头,带着一抹微笑,说道:“怎么会呢?连你都知道,公主一点都不温柔。那么凶谁要她,你说除了我,谁还会要她。” “公主——有时候也……挺好的。”书韵的声音软下来,“棋语姐姐跟我说,公主私下里脾气不坏,生得又美,我猜肯定好多人喜欢的……” “真是这样,我也不担心。”婉儿仍然含笑看她,语气却庄重起来,“属于你的人,就算放手,还是会回来找你。我放手数次,每一次她都回来,又在我眼前晃悠,讨厌极了。那时候我就想,日子再怎么艰难波折,今生还能离得了她么? “书韵,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除却生死无大事’。我和她一起历经太多风雨,多到我无法怀疑——除却生死,没什么能让我们分开。我们是彼此的宿命,她不会跟别人走的,我也不会,我们都很清楚。一生那么长,都要一起走过,五六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怎么不算,五六年很长——” 两人忽然都注意到了远处的人影。那个男人拱着手立于廊桥之上,缓缓踱步,似乎在等着谁。 在这条回居所的路上,单独看见李哲,总能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上官才人!”男人看见了她,招了下手,气喘吁吁跑过来。 “臣见过庐陵王。”她行肃拜礼。书韵是不知道那段故事的,于是没有丝毫敌意,也跟着婉儿也乖乖行了礼。 李哲在她面前停下来,刚要开口,盯着她的脸,忽然一下愣住了。 “王爷有什么事么?”她刚问出口,便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今日她未贴上那片花钿,眉心正显赫着一道丑陋的墨痕。这道痕迹已经印入她的生命,成为她的一部分。没有人再问,没有人再提起,于是她忘记了它的可怕。 “怎么,难看么?吓到王爷了,给您赔罪。”她说。 李哲呆呆地盯着那道痕迹。 “婉儿,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着,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原来你也过的不好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婉儿哑然失笑,她没想到墨痕还有这重功效。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将两人一下拉近了。女皇就是女皇,做事情从来都是一石多鸟。 更没想到的是,从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太子,今日真的为她落泪了。 “婉儿,你受苦了。你还恨我么?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伤害了你,现今我很后悔,我向你忏悔一切的罪过——” “不必,王爷对一个奴婢,不敢称罪过。” 李哲兀自擦干了泪,抬头:“陛下上一次对我说,接我回洛阳这件事,最早让她起了念头的是狄公,最后让她解除顾虑,下定决心的是你。婉儿,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她很快反应过来,狄仁杰和自己,女皇只提了这两个人。吉顼、二张的功劳,她一笔带过,这就是女皇的为人,她希望儿子亲近忠良而非走狗。看得太清了。 “婉儿,不知你是否记得,离开洛阳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你让我活得像个人样。我忘不了,忘不了你说的那句话,忘不了那个你。如今我年纪大了,也不是从前的我了,你却依然那么美。你是不会变的吧? “婉儿,你能帮帮我么?我现在回来,看见满朝的生面孔,心里就发慌。我不知该怎么打开局面,他们一个个不知是忠是奸。熟悉的,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王爷,你还有皇嗣,还有公主,都是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婉儿说着,心下暗想:这个庐陵王,刚回来不久就急着拉拢我,做的可以啊。的确有些长进。 “我也信赖婉儿。”李哲说,“你让我回来,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我们尽释前嫌——我们合作吧,婉儿。” 这便是女皇想要见到的局面,也是李哲乐于见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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