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晓得公主和皇帝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她走出寝殿的时候,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张氏兄弟正在外堂候着,这时他们还保有最后的礼貌,起身问候了公主。公主叫住他们。 “五郎,六郎。” “公主,折煞了,折煞了。”他二人赶忙回答。 “这有什么,按道理来说,二位还比我高一辈呢。”公主今日的口脂血红,笑起来莫名多了些杀伐的血腥,“今日我是有求于二位,不放下身段,也说不过去。” “公主有什么尽管说。公主是我二人恩公,能做到的,一定不遗余力。”二人一口应承下来。 太平那张美艳的脸凑近了。 “要我说,二位是我举荐给陛下的,与我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是。”二人点头。 “我与上官才人积怨已久,数年前就结下了仇。如今皇帝病重理政不能,她独掌大权,若是于我不利——” 二张面面相觑。 太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要是才人诬告我谋逆,陛下一时糊涂相信了,抓了本殿收监入狱,那时我也只好招认,五郎六郎呢,是我为谋反派入宫中的刺客。刺杀陛下的大罪,掉脑袋诛三族,二位必然不想如此吧。” 张昌宗瞪大了眼,张易之也略微有些急切。 “公主要我们做什么?” 她勾起唇角,血红的颜色有些瘆人,眉眼弯起来。从这扇畸形的窗户,看不透内心的真实。 “要不这样,你们呢,本就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时不时暗送秋波,撩拨一下,引她上钩,我想也不难。不管此事是否成功,到时候,你们就向圣上告发,说才人趁陛下重病,行为不检点,处处勾引你二人。是你们忠诚无二,恪守底线,容不下这样荒淫放浪的事,才主动过来检举。告状的时候,记着把我叫过来,让我给你们作证。你们是陛下最亲密的人,我是阿娘最疼爱女儿,我们联手,圣人一定信的。到时候龙颜大怒,谁是赢家,想必不用多说。” “公主,你这招也太阴了吧。”张昌宗刚听明白,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其实——我瞧着,才人挺好的。” “呦,你帮谁呢?”太平挑眉,“你与才人交道打的少,不知道她,表面忠直,私下里不是善茬。表面的正直良善,就是为了迷惑你们,让你们误以为她冰清玉洁。其实啊,你想想,一个掖庭女奴,没点本事,怎么能做到这位置?我从小和她在一处长大,她是什么人,又是怎么靠引诱宫中皇室,卖身上位[R8] ,我最清楚不过的。” “还有这等事?”两人听闻,都有些诧异。 “文人嘛,读过几本酸书,就标榜自己坚贞不屈。殊不知最爱讲气节的人,往往最容易变节。残酷的现实面前,激情和热血只能代表脆弱。所以文人不可能是政治家,蝇营狗苟三姓家奴罢了,谁当权得势,就跟谁。”她耸了耸肩。 这俩孩子似乎被这个“新闻”吓到了,盘算半日,只问:“这事儿——万一陛下迁怒于我们……” “没事儿,你们放心去做,出了事我担着。”太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总不会比被诬陷下狱还要危险吧?” 二人战战兢兢允诺下来。临走的时候,太平还戳了戳六郎莲花似的脸蛋。 [R1]默啜可汗。 [R2]出自《资治通鉴》 [R3]出自《资治通鉴》 [R4]指阎知微,他是阎立本的侄孙。 [R5]本来不想写这些与主线无关的,但是——还是任性一次吧。武皇啊,最温情也是最残忍的,最自信也是最自卑的。究竟怎样一个人,让人不敢去爱也无法去恨。 [R6]普通公主食邑三百户,垂拱年间太平加封至三百五十户。 [R7]出自《资治通鉴》: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尝从太后游幸,遇风吹仁杰巾坠,而马惊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执其鞚而系之。仁杰屡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许。入见,常止其拜,曰:“每见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戒其同僚曰:“自非军国大事,勿以烦公。” [R8]太平:我说的是实话。 作者有话要说: 我平其实是女A啊~ 小剧场第二弹: 平:上次你内涵我胖,我生气了。人家明明只是丰满而已。 婉:老婆我错了~马上给你找一本你经常拿鞭子抽我,我还天天去找抽的同人文给你看。
第87章 对弈酣(1) 女皇病重的时候,狄仁杰屡屡奏请太子监国,都被武曌否决了。她也许是知道自己命不该绝,不想放下权柄哪怕片刻。又或者,她的确信任婉儿,超过自己的儿子。狄公一心一意为太子铺路,他要是晓得数年以后,唐中宗李显如何评价这件事,怕是要气活过来。 李显说:皇帝一生病就奏请太子监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狄仁杰明明是讨好我巴结我,树私惠而已。 是有些可悲了。 女皇久病不愈,派人祝祷嵩山之神,乞求护佑,随后果真旋即痊愈。只是大病以后,武曌的心态似乎也变了。大周的理想已经消逝,她自知时日无多,不再那么拼命地上朝理政,反而时常举行宴会,游山玩水。要么就召集控鹤监的文人,一同喝酒赋诗,判诗由锦心绣口的上官婉儿主持。婉儿所判,盖棺论定,毫无异议。 武曌一生的最后一件大事,就是缓和李武两家的关系。虽已将权柄交与儿子,却也不想打压娘家子侄。大概她心底一直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娘家。先是把哥哥们贬到地方,致使他们死于蛮荒,尔后魏国夫人与贺兰敏之又死在她手中。最后,侄子为大周的建立东奔西走,她却连武周的权柄也没舍得给他们。只要不给予武家人继位的资格,此前一切的提拔抬举,就是刺向他们的利刃。复唐之前,权势越大,复唐以后,死相越惨。她是真心希望自己百年之后,武家人能继续在朝堂站下去,李武两家永世交好。 可她没有办法。这也是她做不到的事之一。 万般无奈之下,武曌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举行宴会,让他们在酒桌上联络感情。交杯换盏中做了兄弟,说不定以后真的能互相扶持。 那场家宴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举办的。 大殿布置得整齐,这边是梁王武三思,安定王武攸暨与其妻太平公主,建昌王武攸宁,河内王武懿宗;那边是太子李显一家,以及相王李旦。正座上倚着大病初愈的武曌,虽说初愈,却没有一点萎靡的模样,看上去反而年轻了些。女皇善涂泽,善于掩盖脆弱,更善于展现强大。 武曌身后,站着上官婉儿。 太子在洛阳根基不稳,最需要多多交际,笼络人心,因此一家人全都来此赴宴。婉儿冷眼看过去,只见韦妃对她投来含笑的目光,点了点头。下边是她的长子李重润[R1] ,生得眸似清泉,眼若春花,是个俊秀的青年。然后是三个嫡出的女孩,个个都朱唇粉面、明艳动人,最小的女儿李裹儿尤为出色。婉儿只一瞥,便为这罕见的美艳吃惊[R2]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此时她却有些担忧:这个女孩的美丽太过嚣张,太过耀眼,让人无法忽视。这样的女子,若是在偏远的房州,也许还能收敛些。一旦进了洛阳的皇宫,这种美丽将会给她带来什么,大概没有人细细思索过。那些东西,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限度。于是她有了心高气傲,骄横跋扈的资本,于是她会染上目空一切,自我至上的傲气。因为人皆爱美。 可美丽总是要通过毁灭完成的。 太平一眼就看见,婉儿正盯着这个小女孩,仿佛有些出神。她嘴角拂过一丝冷笑。 转头去看那三个女孩,看她们时不时望一望婉儿。夹杂着一丝胆怯,对皇帝身后的女人,她们似乎都产生了几分好奇。尤其是次女[R3] 李仙蕙,她似乎时常迷惑且崇拜地看着婉儿。这是仙蕙从未见过的智慧与优雅,以至于第一眼会觉得讶异。一种难以抵挡的神秘吸引着她,在婉儿身上,十五岁的女孩,看见了另一种不曾设想的美好与可能。 太平不再看这些孩子,把目光移到了男人们身上。她似乎天生就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弯眉画得精致,唇上抹的鲜红,眨一眨水波一般眼睛,他们就会看你。高宗朝以后,女子穿衣越发妖冶大胆,对襟短襦敞开,金线锦缎裙腰高束,椒酥玉球半遮半掩,线条若隐若现。完全的裸露毫无趣致,远不如遮得恰如其分,令人想入非非。 太平从前很少碰这些衣服,而现在,似乎也没那个“守身如玉”的必要。她在众人之中如鱼得水,很快热络了氛围。这些日子,她不知从哪里了解了好些奇闻轶事,又是文昌左丞宗楚客宅邸如何奢华[R4] ,又是洛阳来了两位美艳的胡姬。说起话来,真真没有片刻的冷场的机会。言语间,时不时插上一二句恰到好处的恭维,仿佛毫厘不爽刚好触到痒痒的地方,让男人们飘飘然却不自知。 她不经意地扬长避短,妩媚或可爱都驾轻就熟。轻巧地把作为女性的一切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这让婉儿觉得很不舒服,越看,心里就越难受。但她也清楚这是对的,太平在极力笼络李武两家,而且颇有成效。正是女皇想要看见的。 只是自己见不得而已。见不得她这样撩拨别人。 于是借口困乏,婉儿早早离了席。太平整个宴会都没怎么看她,婉儿起身离开的时候,却对她诡异地一笑。婉儿蹙眉,心下过了一遍,还是猜不透她打的什么主意。 终于摆脱闷热与聒噪,转过大殿拐角,婉儿听见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她走上前,说话声便停了。两个宫女迎上来道好。 “才人是来寻书韵的吧。”棋语拍拍身边小宫女的脑袋,“你啊,这侍婢怎么做的,主子要回去休息了,险些找不见你。” “我还以为这宴会很久呢。”她辩解道。说着站到了婉儿这边,垂头像在听她发落。 “是很久,我乏了,先离席的。”婉儿安慰宫女。 棋语忙说:“是我不好,不该拉她来说话。才人要回去,奴婢就不搅扰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婉儿叫住她,“我还有话要问你。” 站在那里,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婉儿开口道:“公主最近怎样?” “公主近来过得不错。”棋语恭敬地答道,“除了最小的崇简,孩子们都各自成家离开了,府上清净许多。崇简也不爱待在家里,总爱跑去和相王的儿子们玩闹,尤其和那位表兄临淄王相处很好。公主呢,日子闲得很——” “都成亲了?”婉儿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有些惊讶,“县主才多大的孩子,还在玩闹嬉戏的年纪,怎么就嫁人了?我这几年事务也繁忙,只偶然听说崇胤娶了妻,可——可其他的事,她怎么没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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