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吧……”她说着,闭上眼睛,“还要遇见你。” 她的眼皮沉重,许多故人从眼前一一走过,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她攥紧那只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和轻松。那就睡吧。愿来世不生在皇家,不再做郡主了。 来世不做郡主,那做什么好?做手中剑,做眼底霜,做亭亭净植的一株莲花。做你眉间雪,做你心上人。 “你为什么不笑呢?活在世上,是多开心的事儿啊,笑一笑嘛。” 她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美,那样甜,令人不能移开目光,令人神魂颠倒。 “阿久是世界上最好的阿久。”她说。 “郡主!”那只手没了力气,贺娄觉得不妙,摇晃起她的身体。 她不动了。掀开锦被,床榻上鲜红的血迹,染红了一片,如夕阳下那片余晖。不久前,还一起在屋顶上看的那片余晖。 “郡主,郡主!”她使劲摇晃着瘫软的身体,仿佛这样怀中人就会醒来。 压在枕下的什么东西被甩出去,啪嗒啪嗒落在地上。那是条琥珀色的玛瑙手串。阿久愣住了,呆呆看着那串晶莹的宝物。 “郡主……”她抓起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她知道,从此刻起,那里的每一下,都为她而跳动。那时,她忽然明白,自己是多么爱这个女人,多么不想让她离开。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郡主的生命,毕竟自己只是个狂妄自大的臭小孩,而郡主,郡主是多么好的人啊。如果上天非要有人离开,也该是她自己。 她抱着郡主哭起来,任泪水肆意流淌。她轻轻吻她的脸。 大唐公主[R4] ,长宁永泰,既寿且安[R5] 。 [R1]李显的可爱之处在于他对儿子真的都挺狠,包括重福和重俊,却是个宠女狂魔。 [R2]根据永泰公主墓志铭和《旧唐书》记载,永泰去世的日期比哥哥和丈夫晚了一天。并且,通过永泰公主的尸骨检测,她并没有真正生下过孩子。对这件事的不同记载和猜测都很多,究竟是武则天赐死还是李显逼杀有争议。这里采用了蒙曼老师的说法,并稍作修改(修改主要在于,蒙曼老师没有提到唐律里不杀孕期女子这点,我把它做了个借口)。即武皇责备李显,李显逼死两人,永泰受刺激流产而死。具体不论证了,感兴趣指路《蒙曼说唐之武则天》:二张乱政。 [R3]太平:结婚之前遇见又怎样,还不是一样。 [R4]为新同学科普,永泰后来追封的公主,所以这里写的是公主。 [R5]指永寿公主和安乐公主。本想写太平安乐的,但是对把她俩放在一起PTSD了。 上面那段是我2021年4月8日写的,现在2021年8月份了,我磕平安磕得很欢!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本人最近在追一篇文,是那种前世今生的现代篇。嗯——怎么说呢,一言难尽。人设的原因吧,为了维持古代篇的人设不崩塌,但相同的性格摆到现代就有点怪。所以情节很难搞,主CP我的确不怎么看得下去,反而副CP因为本来着墨不多,发挥空间大,个人认为还是挺有意思的。但是一群读者会在评论区说,怎么还不到主CP,只想看主CP。我理解,毕竟老读者对主角的感情深,只想看她们的故事。这无关情节。(如果真的是情节原因,我只能说的确审美不同了)所以我写文的时候,看见副CP数据不行,也能理解,就是有些为她们惋惜。当然,也为自己惋惜——因为这说明,现在有读者看我的文,是因为婉平CP在慢慢解冻,与我个人的能力、构思、情节、文笔都无关。我算是一个依附者,站在了小小的风口而已。这也正常。我更感谢婉平,让我遇见这么多朋友。写这篇文有痛苦也有开心,但回过头来,看到的都是开心的事。也谢谢你们一路相伴,我说过,没有你们,我很可能不会写下去。所以这篇文是你们的。 最后说一下这CP,起源是我在群里说,我的文好像没有副CP。曌雪大大就推荐了永泰×贺娄,起初我真以为她俩有一腿,结果一查这贺娄氏记载绝少,永泰因为墓志铭出土,记载稍多,但相较于婉儿和太平也是很少的。所以是纯脑洞向。人设是某天刷B站视频,在一个宣璐和周也的拉郎下边(UP主月城花满楼,我再去看的时候那个视频已经被UP删除了嘤嘤嘤~),看见了这个评论: 所以有没有这种文,年下生性活泼,感情没开窍又使劲乱撩。年上是个闷葫芦,喜欢上了也不敢说,只暗暗地对年下好,这暧昧期就可劲拉长了。 大体就是如此,只是这暧昧期,也不到一年罢了。这CP太悲凉太无力了。某种程度上,这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贺娄把一切归罪于二张,却至死也看不透二张背后的女皇。她的报仇本就是错的,何况她根本没有能力,只是借助了历史的浪潮。这也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吧。
第98章 遗卿命(3)
打碎桌案上的瓷杯花瓶,只有毁灭的声音,能让她稍微清醒些。她听见下人起身更衣声,知道她们会来,发现这具躺在榻上的尸体。她手上流着血,扎着点点瓷器碎片。她哭得全身发抖。 她流着泪,忍着疼翻上屋顶,处处留下带血的掌印。这是她第一次来,就爬上的那片屋顶,她在那里看着郡主抚弄蔷薇。那时的暮春犹然在目,如今不过深秋。这就是全部了么,她们的全部。 阿久躺在屋脊上,望着那轮不会黯淡的月亮,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夜晚。郡主掀开车帘,大红的嫁衣,她是世上最美的新娘。那双眼,起先有些惊慌,却很快镇定下来。多么漂亮的眼睛。那时,阿久就想啊,这双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一定很美。 终于为我笑了一次。 街上还有些巡查的金吾卫与武侯,他们走街串巷,低声交谈。一如往常,好像无事发生。他们不知道有个女孩,一个很懂事的女孩,只因她太懂事,永远离开了人世。 贺娄从街角的暗处穿过,走上熟悉的巷道。她无数次走过,以后却不会再走了。千骑的营帐,灯火通明,几个士兵在木架的塔楼上站岗。值守的将领看见她,灯火交映之下,她的泪水那么亮。 “阿久,你回来了。”他说。 婉儿是次日听闻这个消息的,那时她吃了一惊。仙蕙,那个哭着说对她说,自己不要嫁人的小郡主,上次见面,仿佛还在昨日。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没留下一点声响。她甚至开始自责,如果那天真的答应了仙蕙,去劝李显不要强求这桩婚事,她就不会死。可转念又觉得可笑,怎么可能呢,这是她的命。无法逃脱的束缚与牢笼。 她看见,女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略微有些吃惊,眉头霎时多了几道皱纹。但女皇毕竟是女皇,很快收住表情,淡然无言。 她忽然问婉儿,问她,太子妃韦氏这人如何。 婉儿不知她究竟要问什么,但她清楚,这是未来的皇后。斟酌片刻,她说,韦妃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也有些手腕,并不简单。不论如何,房州的十四年,她对太子不离不弃,照顾有加,以后一定能辅弼太子的。 “很好,婉儿,你去一趟东宫吧。” 东宫最深处的后堂,婉儿见到了面无表情的韦氏。她呆立在那里,倚在窗边,望着排成人字的秋雁。她的一双儿女,殒命于这场灾难,她望着天空发呆。宫女对婉儿说,太子妃听说这个消息,只淡淡应了一声“哦”,就起身来了这里。整整一天,一言不发,谁说话也不理会。午膳没有用,晚膳正要上来。可看这状况,大约也是打下去了。 “韦妃,节哀顺变。”婉儿走上前。 她不理会,一动不动,仍然站在那里。这是一种婉儿不能想象的痛苦,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太子妃的肩头。韦妃就那样转头看她,她看见那人眼眶里的泪水,看见她紧咬的双唇。没有任何妆容,那样憔悴,那样无力。 她无法安慰。 走出后堂,她看见李显。这位窝囊的太子蹲坐在角落,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似乎要把它们全部拔下来。是他下的令,他亲手杀了这三个年轻人。他手上沾满鲜血,他自己亲骨肉的血。 “韦妃她不愿意见我。”他抬头看见婉儿,痛苦地说道。他的面庞扭曲,以至于看不出是哭是笑。 我不愿看她的脸,冷若冰霜,没有表情。一切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她的脸一遍一遍提醒我这点。可我——可我也是为她啊。我们不能现在就死去,不能。我们还要活下去的。婉儿,你叫我做个真正的人,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若是以后有一天,我做了皇帝,一定会好好补偿她,和她在世的孩子长宁、安乐。也只有这样的诺言,可以空许了。 “太子殿下,你知道么,我曾觉得,太平与你长得很像。”丢下这么一句话,她转身离去。她逃离了东宫,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所在。 东宫后堂,安乐郡主李裹儿走到母亲身边。她轻轻唤一声阿娘,韦氏没有答应。这在她十六年不长不短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她看见泪水从母亲的脸颊流下,顺着下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淌下来。窗外灯火通明,染的泪珠闪着光。 “阿娘……”在她的印象里,只有父亲会哭,母亲是永远不会哭的。今日,似乎完全反了过来。 韦氏转身抱住她,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裹儿,裹儿啊,你不要离开阿娘。听见了么,你答应我永远别离开。”伴着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李裹儿也红了眼,在母亲怀里,她竟全身颤抖起来。她们抱头痛哭。 此事发生一月以后,女皇宣布返回长安,将年号改为长安。长安,她还记得李治死前对长安的执念。回去了,就是为传位太子李显做准备,是告诉天下人,武曌决心弃周复唐了。女皇心中,也对三个生命的逝去隐隐感到不安,所以她离开了洛阳。那个所有人的伤心地。 一到长安,她立即任命相王李旦为知左右羽林将军事,掌管北衙禁军,也就是皇帝的亲身卫队。这是说,她放心自己的儿子们。她武曌做的决定,不会改了。 “昌宗和易之这两个孩子,他们现在只有我了。不得不对我死心塌地。”那天皇帝少有地来了政务殿,翻了几本奏折,忽然这样对婉儿说。 一刹那,电光火石一般,婉儿了然女皇的目的。故意当二张的面痛斥太子,把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扩大化,让矛盾变得尖锐。这样至少达到了两个目的:一是联合李武两家。最开始李武双方都在巴结二张,希望借助面首的力量为斗争加码,她最不愿见到这场面。多年的政治经验让武曌清楚,让仇人结合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让这俩不谙世事的孩子担当这个角色,再合适不过。二是给张氏兄弟树敌。她不能真的让这两个人掀起风浪,利用完以后,后手也得安排的清清楚楚——他们一定会犯众怒而被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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