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为母亲分忧的。”她说。 她说这是个好机会,让所有人知道,往后不除二张,就永远不得安宁。所以魏元忠要贬,高戬要贬,那个戏耍面首的张说更要贬,唯独不能惩罚张氏兄弟。这样做,一定没错的。 “那个张说,干脆流放岭南吧。”她漫不经心地说。谁叫那小子整日缠着婉儿,名为议事办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太平对母亲说,她不喜欢张说,反复无常,必定是个小人。[R7] 武曌点头首肯。 走出大门,太平碰见正要进殿的婉儿。婉儿上下打量一番,淡淡问她:“公主是来——为高丞求情的?” “我为什么要为他求情?”太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你不是常说,高郎是你的奇珍异宝么?” 婉儿很少任性,她认为自己做事条理清晰,没谁能让她任性。但自从棋语说了高郎的事,她好像总能听见风言风语,说公主如何喜欢这位面首。此后,婉儿时常幻想出那些画面,譬如太平与高戬说话聊天,高郎机灵有趣的言语,逗得她噗嗤笑起来。譬如高戬跪下吻她的手,抬头看她,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想到她那么澄澈的眼,居然盯着另一个人。好似猫爪挠心,白蚁噬骨,浑身的难受无处可诉,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算什么! “是啊,高郎是我的奇珍异宝。”太平眨眨眼,痛快地承认了,“本公主的珠宝,不想要了丢掉,难道不行么?你管我做什么。” “那公主是来——” “我来是提醒陛下,张说此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能重用。最好流放至偏远所在,免得朝廷被奸臣把持。” “什么?”婉儿一激灵,“你怎能这么做!张说政务娴熟,文辞也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你为何要与他不利,贬去边地?你知不知道——” “婉儿着急了?”太平轻笑,“那高戬呢,五郎六郎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告他。” “那不一样,高戬本就是宠臣弄臣,油嘴滑舌的,养在身边只会乱你心性。何况你留他只是为了——我向来公私分明,你真心推荐的人,我一个都没动。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她垂下眼角故作叹息,随后笑了,“所以你,什么躺下来求我啊?那时候就放他回来好咯。”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太平把脸凑过去,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嘴角扬起来:“婉儿以为,我没有无理取闹的资本么?” 她不说话了。发了一会儿愣,转身离开。 后来女皇又召见了张说与魏元忠,他们的供词仍旧与那日无二。几位大臣上书,说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天下人都会失望。他们说皇帝执政之初,世人皆称为纳谏之主。步入暮年,却受奸佞欺瞒,为其所困。元忠下狱以后,街头巷尾的百姓,都以为陛下斥逐贤良。刑赏失中,恐怕人心不安,别生它变。 昌宗和易之看见了,勃然大怒,嚷嚷着要杀了这些人。是满朝的保举,才赦免了他们的死罪。而风波最后的结果,是魏元忠被贬官去地方,张说、高戬流放岭南。 魏元忠出了长安城,走过灞桥,行至终南山。立于山顶,回顾这王朝的帝都,他为自己的一生悲戚,不禁涕泗奔流。诛杀来俊臣,复立庐陵王,那个当口他被招回京。老朽之人,胸中又忽的燃起一团火,记起年少报国的壮志凌云。曾经他不能原谅自己,酷刑之下,委曲求全认罪伏法。那一刻,他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证明他魏元忠不是个没傲骨的人。 他以为忠臣终于盼来了好日子,李唐即将复国,以为天下就要清明了。不曾想,女皇陛下再次给了他一击,致命的一击。二张算什么东西,人不人妖不妖的,在朝廷里肆意妄为,任意把玩太子与忠臣。可他魏元忠竟然落在了这种人手里。 长安与洛阳一次次给了他希望,转瞬之间,又一次次将他推入失望的深渊。[R8] 他奋力挣扎,还是逃不脱贬谪的下场。他才智谋略过人,原本要把热血献给苍生,却一次次献给奸臣。他的胸膛冰冷似铁。他不能再失望了,承受不住了,所以只能采取绝望的态度。宦海沉浮,这个朝堂是可鄙的,这个宫廷是可鄙的,大臣是可鄙的,所以他也是可鄙的。可鄙是大殿的勋章与烙印,放弃可鄙,就不可能站在这里。 [R1]张易之封为恒国公,张昌宗封为邺国公。 [R2]出自《资治通鉴》。 [R3]我也挺奇怪,史书没有记载高戬哪里惹二张了,他们为啥带上高戬呢?很明显告魏元忠是针对太子,告高戬是针对公主,二张此时,为什么会针对起公主呢?他们即便要针对,更危险的不是相王么?公主还是恩人呢。 [R4]出自《资治通鉴》。 [R5]刘知几,著名史学家,与吴兢并列。 [R6]中间省略了一段,怕太长读者不爱看。大意是二张说张说叫魏元忠做伊尹周公,是有权臣谋反之心。张说则反驳说伊尹周公都是辅佐主君,成就王霸大业的名臣,不是谋反。 [R7]张说和高戬:情侣吵架受害者。喂你们吵架连累我们干嘛! [R8]魏元忠总让我想起《骆驼祥子》,少花些笔墨写了写,都是可怜人哪。
第100章 听梦呓(2) 这场风波,慢慢地过去了,逐渐被人遗忘。女皇仍然热衷于各式的宴会、诗会、酒会,尊卑贵贱放在一边,王爷、大臣、男宠、宫女、商贩,常常坐在一个席上,交谈宴饮,好不快活。 一场灯红酒绿,欢歌燕舞,婉儿陪坐在女皇身边。武曌叫她就坐在这里,不用分什么上位下席。她坐下来,微笑着,心里却不怎么快活。宴会热烈的氛围,没有感染她分毫,只是按部就班做着判诗宣令。 酒过三巡,众人的兴致越发高涨。喧闹中,婉儿独自走神,不防某人背后拍了拍她。 回头看过去,那人一袭高腰红裙,绫纱锦缎,热烈如火。辅以金线纹绣,丝丝相映成趣。齐胸的束腰遮掩下,肌肤白嫩光滑,面庞妩媚鲜妍。 婉儿凝眉:“公主怎么来了?” “我叫她来的。月儿最喜欢热闹了。”武曌倚在凭几上,一半慵懒怠惰的神色。 公主在她身边坐下,笑道:“饮酒作乐的事,少的了我么。” 说着,她斟了一杯清酒:“我来迟了,先自罚十分。” 酒杯刚碰着唇,婉儿忽然伸手挡开,瞪了她一眼。 “公主不能饮酒。”她说。 太平侧头,似乎有些不解。又看看母亲,等她发话一般。 “这样啊,朕都忘记了,”武曌微闭了眼,“要不,婉儿你替她喝罢。” 皇帝发的话,若不遵照,有些不给面子。说的重些,就是抗旨不遵。婉儿明白过来,是自己挖了个坑。早知道,刚刚就不该拦着。她恨不得臭骂自己一通,又没别的办法,只有举杯一饮而尽。 没想到,喝下去这杯,便一发而不可收。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整她,公主偏要与人划拳行令,赌得越来越大。每每输个几杯,她都挑衅似的看过去,看她喝是不喝。明摆着是故意的,婉儿看得清楚,却苦于不能出口反击。 公主看戏的目光过来,她就凶狠地看回去,闷声把酒喝下去。 这场宴会莫名地长,午夜方才结束。众人稀稀落落地离开,婉儿昏昏沉沉的,不知是困倦还是酒饮得太多。她清楚地感到意识逐渐飘远,于是想着要告辞离开。刚起身,险些没有站稳,倒向一侧。 一个人扶住了她。 “公主……你要……做什么……” 就这样倒在她的怀中,半梦半醒,似睡非睡。一抹桃花般的艳红,绽放于雪白的面颊,她的睫毛微微垂下来。 “月儿,送她回去吧。”武曌仍然倚在凭几上,却没了困倦的模样,精神矍铄,微笑着看她的女儿,“你做的好事,也得安顿妥当才是。” “好。”她点头。将婉儿的胳膊架在肩上,扶她走了几步,下了两步台阶。走到殿庭门前,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去看母亲。 武曌拄着龙头的手杖,站在正席的最中央,正静静看着她。杯盘狼藉,桌案凌乱,空旷冷清的大殿,只剩她们三人。 武曌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双眼里,存留着怎样复杂的感情。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欣慰、期冀、不甘、落寞、爱意、祝福,交错凌乱,此起彼伏。她知道孩子总会长大,自己总要放手,让她们奔向更好的人生。一直捆在身边,孩子就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下,一辈子走不出来。可她又不甘得很,她舍不得。那两个女孩,原本都是自己的,在女皇眼里,她们都该只属于她一人。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她们开始属于彼此。 也许所有母亲都是这样,看见孩子长大,既欣慰又落寞。 不,不,这个眼神还包含着更多。武曌与太平静静对视,莫名生出几分猜疑与敌意,加之些许痛苦失落不安。她紧紧抓着注定失去的东西,她死死盯着她。那是为所爱夺去所爱的眼神,爱恨交织成网,密不透风的窒息。 “月儿,你也该闹够了。”武曌说。[R1] 太平笑了,那是得逞的笑容,恃宠而骄的笑容。 “我和她啊,闹不够。” 说着转身要走。 “太平公主!”一声响彻大殿,回声喑呜。母亲从未这样叫她,这个称呼太熟悉也太陌生了,她不由地停下脚步。 “手段很可以啊。”武曌说,“太平公主。” 她回头笑起来,她看见母亲也在对她笑。褪去一切身份,作为两个人真正的交谈,今生今世,只有这么一句。 为了那句“我就不配要你么?”,母亲陪她玩了太久。[R2] 母亲曾对她说:“无论你要去爱谁,要去恨谁,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母亲是无上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神明。而那么一瞬间,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平视着她说了一句话。对她一切智谋与能力的肯定,最平淡也是最崇高的赞誉。 后来公主权倾朝野,宰相悉出门下,却再没有这种体会。那时她才明白,此生的巅峰就在一句之中,不可逾越。 一路上黑灯瞎火,棋语在前边持灯,她架着婉儿,踉跄向居所行去。婉儿似乎在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忽然抱紧她,有时又松开。就这样慢慢走了许久,终于到达居所,棋语便退开来。 她半抱半扶着,走进婉儿的卧房,好容易把她在床榻上放平。和衣而卧也不是办法,太平咬着指甲想了许久,还是心软了,附身将她外衣脱去,展开锦被盖上身子。
“月儿,月儿,你不要走嘛。”她刚要离开,婉儿抓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有些猛,险些将罩衫拽下来。她只有靠过去,免得露出不该露的部分。 “月儿,你知不知道,我想你好久了,你知不知道,啊?”她双颊红艳,眼睛也睁不开,却嘿嘿傻笑着,“你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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