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婧忙把那条没打完的消息删了，脊背挺直：“你是第一个。”
明烛把门掩上，走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叶呢？”
“她有事。”喻婧将左手换到右手，有些不习惯跟她单独相互。
明烛没有继续追问，视线扫了一圈，说：“我坐哪里？”
“随便。”喻婧耸耸肩。
然后明烛就拉开她左手边的椅子坐下了。
“……”
一个大圆桌那么多空位，喻婧不懂她为什么偏偏要坐自己旁边，但话是自己说的，又不好反悔，只能强装镇定，低头假装玩手机。
明烛坐下以后也不说话。
喻婧现在没什么心情，暂时忽略了这种两人独处的尴尬，手指在屏膜上胡乱地划动。
明烛偷偷看了她几次，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
“你有心事？”明烛没忍住。
喻婧长睫抖了抖，故作轻松地说：“没有啊。就是有点无聊。”
明烛又看了她一眼。可她一直低着头，情绪藏得很好，什么也看不出来。
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那种压抑感被涌进来的人挤散，喻婧忙叫来服务员点餐。
正式用餐之前，陈辰第一个端起酒杯，朗声说：“庆祝小泽试镜成功，我们一起干一杯吧！”
除了喻婧和明烛，其他人都带了助理，但是倒酒的时候都没有犹豫。
酒杯“叮铛”响成一片。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畅快淋漓。如果不是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喻婧真的很想抱着一瓶啤酒喝个底朝天。
喝完，落座。
都是老熟人了，大家边吃边聊，说说笑笑间，喻婧心里那些不痛快慢慢被冲淡了。
快吃完的时候，陈辰看她是一个人来的，问：“你住哪儿呢？一会儿我送你。”
喻婧还没报地名，肖意欢笑嘻嘻地打趣：“人家婧婧有CP了，哪用得着你啊。”
喻婧握着筷子的手一紧，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明烛，正对上明烛看过来的目光。
明烛眼神柔和，薄唇微动。
喻婧直觉她要答应，心里咯噔一下，抢先说：“不用了，一会儿我助理过来接我。”
明烛眸光微沉。
喻婧低下头，给小叶发了条消息。发完，发现明烛还在看她，她若无其事地喝了口饮料，对着陈辰说：“小叶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句话同时也是告诉明烛：你不用送了。
酒足饭饱，时间也不早了，喻婧将他们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返回包厢等小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你怎么还不走？”她诧异地看着明烛。不会还想送她吧？
明烛直直看过来，淡声：“等人。”
“等谁？”
“周琪。”明烛指尖轻触面前的空酒杯，“我也喝了酒，不能开车。”
喻婧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讪讪地闭了嘴。
她没有坐回明烛旁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下以后发现手机还在那边的桌面上，她站起来要去拿，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
喻婧以为是小叶到了，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妈”，没什么光彩的眼眸又暗了几分。
怕打扰她，周玉莹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这么晚打过来，不知道又是什么事。
她看了眼明烛。
明烛已经避嫌地侧过身去。
保险起见，喻婧还是进了包厢自带的洗手间，锁好门，后背靠着门板，按下接听：“妈。”
“婧婧啊。”听筒里传出周玉莹温柔的声音：“你吃了吗？”
喻婧：“嗯。和朋友聚餐，刚吃完。”
周玉莹这次没有没话找话地问她吃的什么，犹犹豫豫的，压低了声音：“你爸忌日快到了，你有空回来吗？”
喻婧有点迷茫，忙拿开手机看了看日期，又是一阵恍惚。
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仰头感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耳边。节目刚录完，接下来几天应该也没什么事。她想了想，说：“回。”
“好好好。”周玉莹叠声，因为太久没见她，听说她要回来，连老公忌日这么沉重的事都变得无足轻重了，语气轻快：“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房间给你收拾好。”
喻婧闷闷地“嗯”了声。
“你……”周玉莹还想说点什么，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她声音陡然尖利：“小杰！”
喻婧耳朵差一点被震聋，听到那边“乒乒乓乓”的声音，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捏紧手机，没敢挂断。
周玉莹把手机放下跑远了，但是夜里安静，声音还能清晰地传过来：“哎哟我的宝贝，你怎么那么调皮呀！”
“妈妈看看有没有受伤？”
“好了好了，妈妈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宝，你先出去，妈妈跟姐姐说几句话，等下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那你快点。”男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客气。
“好好好，马上。”周玉莹很有耐心地哄。
哄完喻杰，周玉莹重新捡起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通话已经结束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纠结，又拨了过去。
刚挂断的手机重新响起，喻婧看了一眼，麻木地按掉。
周玉莹没有再打过来。
她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才出去。
发现明烛不在外面。
……已经走了吗？
走吧，都走了才好。
喻婧慢吞吞地回到餐桌旁，兀自发了会儿呆，突然端起桌上那瓶没有喝完的啤酒。
失望，难过，愤怒，她心里憋得难受，却又无处发泄。
她如同自虐般，将那些酒水全部灌入腹中，喝得太快，被呛到喉咙，抱着空瓶子一顿猛咳。
她想把心底堆积的那些负面情绪全都咳出来，可是越咳越难受，最后趴在桌子上，只剩心累。
“为什么？”她声音哑了，鸵鸟一样把自己闷在臂弯里，自言自语。
为什么都要骗她？
为什么每次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她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太阳穴猛跳，有人推门而入，她没有听到。
明烛捏着手机进来，就看到她趴在桌上，单薄的肩膀抖动得厉害，忙走过来：“喻婧？”
喻婧肩膀一缩，抽泣声停止，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明烛：“……你不是走了吗？”
明烛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湿润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蹲下来，目光与她平行：“怎么哭了？”
微凉的指尖碰到脸颊，喻婧恍然惊觉，仓促地低下头：“放开我。”
明烛不但不放，两只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灯光之下，脆弱暴露无遗。
少女鼻尖憋得通红，眼眶里盈满了热泪，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那些示弱的眼泪掉下来。
明烛心仿佛被揉碎了一样，俯身，温柔地吻住她颤抖的眼皮。
第51章
这不是明烛第一次看到她哭。
在碧水镇，她们共处一室的那个夜晚，喝醉酒的少女也曾在她面前哭得这么脆弱无依。
那次除了一点微妙的同理心，明烛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觉。此时此刻，她还没有落泪，明烛心脏就跟着抽疼起来。
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明烛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怕把她碰碎了，珍而重之地捧住她的脸，轻柔地吻她眼皮，不甚熟练地哄：“婧婧，别哭。”
而这最温柔的四个字，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轻轻地，在装满防备的心上砸出了一个窟窿。
那些伪装的坚强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一只叫做心疼的手戳破了它，小心翼翼地探进来，摸到一颗颤抖的，需要呵护的心脏。
窘迫，狼狈，形象，这些统统被抛到了脑后。酒精麻痹了神经，喻婧放任自己暂时的脆弱，在她的轻吻下，颤抖的眼皮用力闭紧。
“吧嗒——”，豆大的两滴热泪溢出眼眶，顺着莹白的小脸重重咂到手背上。
明烛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失了神，顿时不知所措。
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没把人哄住，反而把人惹哭了呢？
“婧婧……”本就不善言辞，明烛被她眼泪搞得乱了阵脚，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又被主动扑到怀里的香软给弄懵了。
喻婧突然撞过来将她抱住。
半蹲的姿势导致下盘不稳，明烛猝不及防被她撞倒，跌坐在地时，眼疾手快地抱住她，让她得以靠在自己身上。
“有没有摔到哪里？”明烛着急地问。
“哇——”少女细白的手紧紧攥着她裙子，压抑许久的哭声在耳边炸响。
“……”
泪水一串串地滴落，肩膀很快被打湿，明烛心狠狠一揪，身体僵住不敢动了。
是不是哭出来比不哭要好？
明烛慢半拍地意识到她可能只是想要发泄，那些酝酿好的安慰的话哽在了喉间。
想哭就尽情哭吧，我陪着你。
明烛仰了仰头，默默收紧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像小时候妈妈对自己做的那样，另一只手穿过她细软的头发，一下下地轻抚她后背。
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明烛把自己化作一个沉默的宣泄工具，听着她一阵阵的哭声，陪她一起痛，一起承受。
“哇——”喻婧嚎啕大哭，哭得已然忘我。
她把脸深深埋在明烛发间，闭着眼，脑子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
她“看见”病弱瘦小的自己被周玉莹抱在怀里，那个懦弱的女人用她最大的音量，声嘶力竭地跟她保证惭愧：“宝贝，对不起，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以后会坚强的，从此以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好好生活，妈妈永远爱你。”
天真的她原谅了她。
可是没过多久，周玉莹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带到她面前，笑容讨好地说：“宝贝你看，妈妈给你重新找了一个家，以后这就是你爸爸，这是你弟弟。开不开心呀？”
这么多年，喻婧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是在电话里，听到周玉莹用曾经称呼自己的昵称喊喻杰，用曾经对待自己的温柔和耐心去哄一个别人家的孩子时，她伪装得厚实的心脏被一把无形的刀捅穿了。
如果没有之前吴丹妮的欺骗和伤害，她其实可以撑住的。
可是真的太累了。
不想再装了。
那些灌入腹中的酒水好像都化成了眼泪，苦涩加倍，连绵不绝。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后哭得嗓子哑了，眼睛干了，力气也没了，鼻子不通，脑子嗡嗡的，比之前更加难受。
沉重的脑袋被人珍宝似的轻轻捧起。
微凉的手拂开她脸上凌乱的头发，痒痒地扫过眼皮。她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像是逃避现实，紧闭着不肯睁开。
明烛看到她脸都哭肿了，心又拧了一下，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抬起她下巴，温柔无声，一点点把脸上未干的泪痕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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