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她必须弄得明白。 可她走到帐外,看着帐中人影来往晃动,还能听得内中二人言语之声,却又不知道是否该进去。她徘徊片刻,还未等的做下决定,帐帘被人掀开,蓝多角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着沈羽一笑:“少公既然来了,何苦要在外头冻着?不如还是进来说话吧。” 沈羽面上有些窘迫,随着蓝多角入了帐中,却正见主事与穆及桅坐在火盆前面,蓝盛瞧见沈羽,咧嘴一笑,对着穆及桅说道:“你与我都猜对了,少公,总是要来。”他手中拿着一杯酒对着沈羽抬了抬:“来,刚刚暖好的酒,少公在外头站了那么久,喝一口,去去寒气。” 沈羽坐在蓝盛身边,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当下便被这烈酒辣了喉咙,不由得又咳嗽起来。蓝盛笑了两声,咂了咂嘴:“少公趁夜而来,想来,是有话要说。”他转过目光看向沈羽:“这话,我猜着,许与穆公一般无二?” 沈羽双手捧着酒碗,凝目看着内中酒液,方才那一大口酒让他此时脑袋发热,面膛发红,她抿了抿嘴,抬头看着蓝多角:“之前,我听蓝公所言,言外有意。后来又在账外听得公主与舞月所言之事,”她说话间,皱了眉头,显得更加忧虑:“我心中有些疑惑,此来,确是想请两位蓝公,为羽解惑。” 蓝多角摸了摸唇边的胡子:“我以为沈公与穆公一样,早该想明白,却不想,你们二人,竟还都不明白。”他说着,却又忽的一笑:“不过,依我看来,你们心中其实已然明了,只是,不想去信。” 穆及桅撮了撮牙花子,搓着手拧着眉头:“蓝公公忠体国,是国之重臣。而战神,是我之楷模,自我任狼首以来,一直对老前辈佩服不止。您在国中地位,自不必说。此时就我们四人,我与沈公,确实心中有疑惑。眼下,既然来了,便不妨说明,还请二位,给个明白的话儿,”他看了看蓝盛与蓝多角,抬手拿起铁钩,在火盆之中轻轻勾着,“二位蓝公,可是要助公主,得这舒余王位?” 蓝多角哈哈一笑,蓝盛却微微挑了挑眉,只是张口果断的吐出一个字:“然。” 穆及桅面色忽的冷峻,转而看向沈羽,瞧着沈羽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便是一叹:“看来此事,公主连少公,都不曾说过。”他将手中的铁钩放下,吐了口气:“在这帐子之中,坐下的,皆非循规蹈矩之人。我,也不是个固执己见的顽固,公主心思缜密,聪慧果敢,确实,比起新王与牧卓,自然都不弱半分。只是……”穆及桅凝眉摇头:“她一女子,若要承王之位,只怕,诸公不能拜服。” “新王即位也快一年,依穆公所见,诸公,可拜服?”蓝多角眯着眼睛,面上带了几分讥讽之色,“新王若真得天下拜服,又岂会到如今,诸公既来,却又按兵不动?难道穆公真的以为,他们是怕伤了城中吾王?” 穆及桅叹道:“我知蓝公所言,句句属实,切中要害。”他说着,脸色更沉,颇有一副惋惜之感:“昔日伏亦,也算是个正直仁厚之人。不过经年,便沉沦若此,实在可惜。虽说牧卓心机深厚,可闹到如今地步,也只能说他自作自受。与人无尤。只是,若公主称王……”穆及桅苦笑:“我,倒还真的从未想过如此有违常理之事……” “天下之大,所谓常理,不过是多数人定下的。而有违常理之事,却也并非无理。”蓝盛听得此言,干笑两声,说道最后一句,竟转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言的沈羽,瞧着沈羽慌忙抬头,目光复杂的叹了一声:“少公,可是心中不痛快?” 沈羽一愣,一忽儿便明白了蓝盛所谓“违背常理”之事是什么,面上略带了些窘然之色,却又叹气:“此事,我……”她说道一半,却又觉得心中还是窒闷,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只是闷闷喝酒。 蓝盛笑道:“时候不早,明日,还要为战事操劳。诸位,还是快些回去休息。” 穆及桅站起身子,对着蓝盛与蓝多角拱了拱手,却在这一忽儿之间猛地想起昔日与姬禾所谈之言,姬禾那一句:“俯首真王”之说犹在耳畔,竟是心中一个咯噔,整个人打了个寒战,口中更是古怪的嘶了一声,径自发了呆。半晌,兀自咕哝了一句:“难道,国巫所言之真王……是她……”他皱了皱眉,抬眼正对上蓝多角也正古怪着目光瞧着自己,当下将蓝多角拉了起来:“蓝公,我还有些事儿想问问你,你与我,借一步说话。”口中说着,便不由分说的将蓝多角拉出了帐子。
第162章 心事辗转终抉择 沈羽正要随着穆及桅出去,蓝盛却又对着她招了招手:“少公慢行,我还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沈羽心中一沉,似是知道蓝盛要与自己说什么一般,坐正了身子,却不言语。蓝盛只道:“我知少公心思,你想在此事之后,带公主离开,远走高飞,终此一生。我可猜的对?” 沈羽叹道:“昔日在昆边寒囿之时,便是如此想的,至今,未曾改过。” “可在我看来,少公心中所想,未必真的是你心中所愿。”蓝盛拿过沈羽手中的酒碗,又给她满上一碗热酒:“你不用如此瞧我,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儿,也与你的祖父父亲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泽阳族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情。”说着,他嘿嘿一笑:“若你真的放下了国中事,便不会搅入这浑水之中来。逃出皇城易,逃出自心,”他将酒碗放在沈羽手中,枯瘦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难。” 沈羽面容沉重,吁声叹道:“我知道洛儿聪明过人,又有怜悯百姓之心。可……”她说着,不住摇头,双手握着酒碗的边沿,目光中是瞧不出来的复杂之感,心中来回摇摆不定在两厢抉择之间怎样也定不下:“可一国之王,要……要承受多少常人未有之责任,想多少常人不曾想之繁事,又要忍受多少常人不能忍之多非议,她……” “少公觉得,重责也好,非议也罢,比起性命,孰轻孰重?” 沈羽双手抖了抖,那温热的酒液洒出来,滴落在身上。 “若公主不能得这王位,少公以为,是牧卓,还是伏亦,坐在八步金阶之上?”蓝盛笑道:“可惜,不论是牧卓,还是伏亦,都不会放过公主与你。少公,可舍生忘死,带着公主远遁他乡,可你们日后过的,只不过是逃犯一般的生活,真能逍遥自在?少公聪明,应该知道,我所言不虚。如今,想要安枕无忧,唯有称王一条路。” 沈羽重重吐出一口气,“主事说的,我心中明了。我只是……只是……” “难道少公也同那些人一般固守陈规,觉得公主是个女子,不配当王?” 沈羽当下摇头苦笑:“主事都看的明白,我又怎会不懂。况,沈羽既可为公,公主,又为何不可为王?” “好。”蓝盛拍手大笑:“此话,说的极好。既如此,少公还忧愁什么呢?” “洛儿经历太多苦难,她有纵横天下之能,如今又得蓝公相助,我不怕她大事难成。可高处不胜寒,她一生都背负如此沉重的责任,我不知,能帮她多少。我只怕……终有一日,帮不了她。帮不了她,却又带不走她……若真有那日,”沈羽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酒喝干,对着蓝盛拱了拱手:“还是不说了,说了,只怕徒增烦恼。” 蓝盛看着沈羽起身,却又在她掀开帐帘之时低声道了一句:“少公,听我一言,想的太多,徒劳无用。不若慨然接受,来的快活些。” “此事与我,确实突然。但……主事放心,”她闭了闭眼睛,微微一笑:“我既决意与她同进退,不论她作何决定,我都会在她身边。” 回返之时,已是深夜。 沈羽悄着步子入了帐中,将自己那带着寒意的外衫脱下,轻着步子绕过屏风,在暗中瞧着桑洛还熟睡着,这才松了口气,坐在一旁,将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放回去,正要去掖那被角,桑洛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浅声说了一句:“去哪里了?” 沈羽惊得手微微一抖,听着桑洛那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瞬时之间只觉心疼的厉害,当下前倾着身子在她额头亲了亲,声音极柔的轻声说道:“吵醒你了?” 桑洛半眯着眼睛,双手从被中伸出来,勾在沈羽的脖颈上,慵懒的点舒了口气:“你去之后不多时,便醒过来了。醒过来,就没再睡着。”她拽了拽沈羽:“躺下,陪我说会儿话。” 沈羽被她勾着脖子,顺势便是身子一趴,趴在桑洛身上,又俏皮的将脑袋在她颈窝之中蹭了蹭,蹭的桑洛痒痒,不由偏了偏头笑道:“少公出去转悠一圈儿,倒精神了?” 沈羽却嘿嘿一笑:“外头寒凉,这里暖和。” 桑洛抬手拢在沈羽那带着凉意的耳朵上,轻柔的捏了捏:“既然寒凉,何苦还要出去?快些把衣裳脱了……” “我身上凉,就这样趴着罢。”沈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臂将桑洛搂着,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洛儿……” 桑洛浅浅的“嗯”了一声,她知道沈羽心中有事儿又隐而不发,也知道沈羽心中的事儿,本想问自己,却又不想扰了自己休息,转而去问旁人。 是以她悠悠醒来没瞧见沈羽,就猜到她去做什么,也想到了她回返之后或早或晚都会有此一问,她累得厉害,可闭上眼睛却怎的都睡不着。索性等着她回来。 有些事儿,总是要说的。瞧着沈羽眼下这样子,她便也就没再说话,只等沈羽再说。 而沈羽却忽的啄了一下桑洛的耳垂,只是说了一句:“能这样同你在一起,真好。” 桑洛愣了愣,耳边听着沈羽安稳的呼吸声,略带了些犹疑地问道:“时语,没有话要问我么?” “此前是有的,”沈羽懒懒的侧过身子,撑着脑袋看着桑洛:“可现下,我只想让你好好休息,也只想,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你。”
桑洛眼中晃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问道:“你去问过蓝公?” 沈羽点点头。 “你,饮酒了?” 沈羽复又点点头,面色柔和地看着桑洛那一双眉毛微微蹙着,抬起手指轻轻的从她眉目之间摩挲过去:“我知洛儿心中所想,也知道洛儿担忧什么。做这般决定,于你而言,艰难万分,心中苦闷辗转更不必说,洛儿不该瞒着我,一人承受。” “时语,是怪我……” 沈羽将手搭在她身上轻拍着:“洛儿为了舒余一国百姓殚精竭虑,我敬佩你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怪你。我只是,”她轻叹了一声:“我只是担心洛儿承担太多,总会似今日一般累坏了自己。”她说话间,脸色紧了紧,目光优柔地看着桑洛:“但我心意已定,绝不会离开你半步。是以,不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桑洛眉目微晃,听得沈羽此言,感怀良久。她本以为沈羽会开口问她,为何眼眶竟红了,轻咬着下唇,蹙着眉心看着沈羽那郑重的样子,只觉得喉咙哽的难受,半晌才断断续续开口:“我知道,你心中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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