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卓如今得了伏亦的退位诏令,已然忍不住要让诸公臣服,可纵观这城下诸公,不论三十六城来援之甲兵,先以舒余八古族而论,”桑洛看了看蓝多角,“大宛蓝氏,与泽阳沈氏皆与你我同仇敌忾,眼下,”她抬手指了指帐外,“离咱们最近的,便是无棣城守向公刻之,他此来,带了八千护城卫,穆公若与之相较,如何?” 穆及桅嗤笑一声:“公主所言相较,是让臣击之,还是降之?” “击之如何?降之,又如何?” “若要击之,必令其溃,若要降之,亦可令其服。” 桑洛弯唇一笑:“白沙地,希蒙,又如何?” 穆及桅摇头笑道:“勇夫,有勇无谋,又有何难?” “既如此,”桑洛定睛看着穆及桅:“如今舒余八族,除我轩野皇族,哥余族灭,星轨从不论战,无忧族早不见踪迹,若我说余下四族,已皆在我掌控之中,此言,可为过?” “自然不为过。”穆及桅不解只道:“只是,这与我手中兵符,又有何关系?” “你手中兵符便是到了牧卓手中,他要调皇城两营之大军,需要多久?” “少说,也要半月。” “穆公若要收服无棣白沙二族,需要多久?” 穆及桅轻哼一声:“不须三日。” 桑洛笑道:“那我既有穆公相助,还要兵符作何用处?”她沉吟片刻,复又言道:“这兵符在穆公手中,如今可谓全无用处。可若在我手中,借着交符之说,得他片刻信任,能让我入临城之中,即可免去兵甲之祸,又可兵不血刃。岂不极好?”
穆及桅还未言语,蓝多角却皱了眉,便是沈羽都听得此言站了起来,蓝多角拱手只道:“公主,要亲入临城?” “牧卓眼下自负非常,将谁都不放在眼中。此时,正是寻他纰漏的好机会。他如今得了王权,心中最渴望的自然就是兵权,若是我将兵权呈上,换取自己一条性命,他,未必不信。” “可眼下他手中只有一个扶不起的伏亦,咱们手中,可有舒余大军,”穆及桅蹙着眉心,“公主若只是为了保住自己性命,大可全身而退,牧卓狡猾,此话怕不会相信。” 桑洛冷冷一笑,叹道:“他心中明了,伏亦曾对我下过杀手,如今在他二人之中二选其一,我若想寻伏亦报仇,在情理之中,况我若是只带一随从,便带着兵符入城,城中都是他的人,他既可挟伏亦以迫诸公,自然更想将我困在城中,要挟你们,便是我有诈于他,他又怕什么呢?两相权衡,他为何不信?” 沈羽凝眉只道:“公主此言倒是没错,可是……”她满眼担忧的看着桑洛,缓缓开口:“公主可知,这临城,进去容易,若想出来,怕就难。若公主执意要去,羽,与你一同前往。” “他牧卓何德何能,既得了新王,又得了公主,”桑洛缓步走到沈羽身前,抬手放在她的手上:“难道,还要让他得了泽阳公?时语,还有要事,要替我做。” 桑洛舒了口气,只道:“晌午时分,我要五千人马随我往临城。穆公,你与蓝公往白沙与无棣二族之处,蓝公在八族之中素有威望,可替我告诉他们,我要入城,为我伏亦王兄铲除乱党。他们若愿为我而用,便降而服之,若不能,”她顿了顿,看向穆及桅:“穆公,自可击而败之。此二族若可臣服,余下诸公,定望风而倒,亦可顺势收入麾下。” 穆及桅与蓝多角神色一凛,当下拱手称是。 桑洛转而看向蓝盛,但见蓝盛此时正眯着眼睛对着自己笑,似是自己心中所想,他已然琢磨了清楚,便也回之一笑,“魏阙前两日已与穆公传信,今日不论早晚必率军到此,蓝公智勇双全,见识多广,可在此地,等待魏阙,收到信号,方可攻城。”她说着,眼光之中划过一丝狠厉之色,“若真攻城,叛党余孽,蓝公战神,应知如何处置。” 蓝盛朗声一笑,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起身只道:“公主放心,臣,定办的妥当。” 桑洛对着蓝盛一拜,这才敛了面上笑意看向沈羽。正正对上沈羽那一双溢满了担忧的眸子。 她知道自己此举,让所有人大惊失措,更让沈羽满心担忧。可唯有此举,方可除去牧卓,也可去做她想要做的事儿。而这事儿,她不想让沈羽瞧见,也不想让沈羽觉得她过于狠绝。是以,她方才本该对蓝盛明白说道叛党欲孽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却只是让蓝盛自行处置。 她总不想让沈羽瞧见自己那果决狠厉的一面。亦不想让沈羽觉得自己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在沈羽身前站定了步子:“今日大事,一触即发。我入城中,以一个时辰为限,若我不出来,城下将领,可大举攻城,不必顾忌我一人生死。是以,谁为将领,是大事之要害,生死之关键。” 桑洛的话还未说完,便已然瞧着沈羽眼神一晃,面色更是凝重。她知沈羽听得此言心中又惊又忧,可如今箭在弦上,是成是败是生是死皆此一举。 她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抬眼再次看向沈羽,眼神之中满是坚定,开口言道:“沈公,可愿再披战甲,为我掠阵?” 沈羽身子微微一抖,便是心跳此时都快了几拍,她呆愣的看着桑洛,满腹的纠结于担忧。可她却从未见过如此桑洛。 在她心中眼中,桑洛总是温婉大方,柔顺聪慧的,她自然知道桑洛心中装着大事,那聪慧非凡的玲珑心思冠绝天下,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的桑洛。虽在昨夜,她听得桑洛与舞月一席交谈,心中震惊,可这震惊震撼之感都不比眼下桑洛在她面前指点江山来的强烈。 桑洛在言语之间定了许多人的生死,却将自己的生死,放在了她沈羽的手上。 这是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又是一抹浓到极致的信赖之情。 片刻,沈羽往后退步,躬身下拜:“臣,愿为公主,赴汤蹈火,万死……” 她话语未尽,却觉得手上一暖,当下言语一顿,抬头正瞧见桑洛那一双动人的眸子,桑洛的手按在她的手上,紧紧握着。 沈羽呆了一忽儿,那话没说完,却是跪着身子抬着头,对着桑洛浅浅一笑。 似是所有的话,都在这一笑之中。 不需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沈公,可愿为我,再披战甲? 这句话在有这个故事的脑洞初期就想到了,终于又写出来一个。啊哈哈哈哈开心。
第164章 巧施计策入临城 “你,说什么?” 半靠在座上的牧卓挑了挑眉,歪着头瞧着跪在一旁的传令鬼使,脸上瞧不出是喜是忧,只是动了动身子,坐正了看着他,半晌,又道了一句:“再说一遍。” “公主桑洛,带了大军压城,要让圣主到城头一叙。” 那鬼使不敢耽搁,慌忙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桑洛……”牧卓舔了舔嘴唇,哑声干笑:“领军者谁?大军多少?” “泽阳沈羽。瞧起来,没有八千也有五千。” “哈……”牧卓听得沈羽名字,冷声更笑:“有趣极了。看来,是我这令旨下的早了,她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圣主,此时凌将已带龙弩卫在城头,只等圣主令,是否要与之一战。” 牧卓沉吟片刻,转而看了看身边的秀官儿,吸了口气,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含笑只道:“我的王妹来了,我怎么能不见见呢?”说着,对着秀官儿招了招手:“秀官儿,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好妹妹。” 桑洛由沈羽扶着下了马,在落地的片刻,身子微微晃了晃。沈羽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手上冰凉,还带着汗。 “洛儿……”沈羽轻声开口,一手按在剑上,一手怎的都没法松开她,可她只是叫了一声桑洛,心中的万般担忧却又梗在喉咙之中,怎的都说不出来。只是蹙着眉定定地瞧着桑洛,似是害怕目光移开,桑洛便要不见了一样,一瞬不瞬。 此时城头上黑压压的一片弩箭,尽皆对准了她二人,她身后的金甲皇城卫已然持盾而立,赤甲军已然操戈而待。这大战之势,一触即发。 沈羽见过沙场是什么样子,她从未在如此阵前害怕过。 可如今,她心中,竟真的害怕起来。 身边的马儿不安地踢踏了几步,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桑洛抬头看了看临城城门上那黑漆金字的闵文大匾,黑漆的底面在这晌午时分的日光之下,亮的晃眼。她闭了闭眼睛,复又看了看那一块大匾,捏了捏沈羽有些微微发抖的手,“放心,不会有事儿。” 沈羽的眉头在这一句话之后绞得更紧,死死的咬着牙关,此时她除了紧拉着桑洛的手,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已然到了这般境地,她无论怎样都不能说出泄气的话儿,尽管她心中从未在什么时候如此强烈的想要舍下身后大军,舍下如今形势,将桑洛抱上马绝尘而去。 “洛儿……” 沈羽张了张嘴,却仍旧只是唤了她一声。 桑洛的眼光从城头落在沈羽面上,苍白的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只要过了今日,便再也没有人,能要挟得了你与我。”她说着,像是与沈羽说,又像是与自己说一般,又叨念了一句:“只要过了今日……” “怕吗?” 桑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有你在城外,我心中安稳。更不会怕。” 城上数声铠甲相碰与杂乱脚步之声,桑洛与沈羽皆是一凛,转而看上城头。但见牧卓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中,正双手搭在城墙边沿上,低头俯视着她们,脸上漾着嘲讽的笑意,口中啧啧:“春意渐浓,风和日丽,我的王妹与沈公倒是寻了个好地方,卿卿我我。” 桑洛冷笑,抬头直视牧卓:“只是几日不见,王兄学会打趣了。” 牧卓弯着胳膊,靠在城头,悠闲自在的斜眼看了看城下皇城卫与赤甲军,不由轻嗤一声:“今日,妹妹是来讨伐我的?” “我若说,正好相反,王兄意下如何?” 牧卓身子一颤,转而站直了紧紧盯着桑洛:“你……来归顺与我?” 桑洛对着三步之外的赤甲军士招了招手,便有三人行至近前,为首一人托着锦盒躬身低头,却正是午子阳。 桑洛淡然开口:“把盒子打开。” 午子阳将锦盒打开,对着牧卓跪下身子,将盒子双手举过头顶。 桑洛只道:“我知王兄已得伏亦退位诏令,今日,特来替狼首穆公,献五色兵符。” 牧卓但见盒中兵符,却又瞧不太真切,只瞧着那兵符在日光之下折射了光,看的他面上忽的划过一抹光彩,僵硬的肌肉不住微微颤动,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可他却又觉得怪异,半晌,才又开口:“既是来给我送礼,何以,带了大军而来?” 桑洛笑道:“如今王兄顺应天意,得王之位,势如破竹。可洛儿虽有归顺之意,想及旧事,却也担心。为了保命,也只能出此下策。”她呼了口气,压下阵阵擂鼓心跳,复又言道:“如今我亲来献符,诚意拳拳,王兄,难道不打算让我入城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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