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子阳抬手指了指通往城头的石阶,只是叹道:“倒是不曾受伤,只是不知……是否真的还好……” 沈羽听他所言,随着他所指看了看,也不再问,只是一路跑着上了城楼,那石阶两侧,还有龙弩卫与辰月鬼使的尸身,台阶上血迹斑斑,兵器散乱,血腥之气与烟尘火烧之气交杂在一起,呛得人难受。 桑洛独自站在城头,背对着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沾着灰黑的土渍,那裙角上还带着黑红不辩的血迹,就在这明亮的日光下,静静地站着。 桑洛无事,让沈羽那紧紧揪着的一颗心稍稍安定,可她眼下的样子,又让沈羽觉得心惊。她快走几步到了桑洛身后,抬起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那手到了半途,却又定住,余光之中已瞧见城下浩浩荡荡来了几只队伍,上头飘的各色纹饰大旗,正是八族诸公与接了大金乌令前来驰援的三十六城余属,她那到了半途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低声唤了一句:“洛儿……” “他们都死了。” 桑洛淡淡开口,语调清浅,根本听不出半分的情绪。 沈羽愣了愣,上前一步与桑洛并排而立,怔怔的看着桑洛冷凝的侧脸,却仍旧不曾在她脸上看出一丁半点儿的表情。可她心中却知道,这短短的五个字,与桑洛而言,与这舒余一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失去至亲的滋味,别人不懂,沈羽却懂。 可她沈羽的父兄虽然逝去,生前却对自己疼爱有加。 而桑洛不同。 疼爱,曾有过;陷害,亦曾有过。 骨肉至亲,同胞兄长,纵然再深的仇怨纠葛,却还带着怎样都扯不断抹不去的血脉相连。
人死灯灭。 与桑洛而言,是快意,还是悲恸,又或兼而有之,个中滋味,所有恩怨,唯有桑洛一人,一肩扛着。 沈羽只觉心头闷疼,凝目看着她,耳边唯有呼呼风声与城下渐近的马蹄脚步声,说不出一个字。 她站在桑洛身边,在那城头砖石的遮掩下,拉住了桑洛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触手冰凉,凉的如同那日昆边狼野中的冰雪。 桑洛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城下聚集而来的越来越多的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了出来。似是想把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愫都倾吐干净。让它们随风而逝。 身后脚步声响,蓝盛与魏阙登上城楼,走到二人身侧,躬身而拜。 “公主,叛党已被尽除。” 沈羽被这声音一惊,又被他的话惊得胸口一闷,当下慌得松了手。 桑洛未转身,只是轻声言道:“诸公到了,”她抬起右手,手中握着那一卷血诏,“主事,可在此,当着城下诸公的面儿,宣我王兄令旨。” 蓝盛起身,双手接过桑洛手中令旨,站直了身子,高声大呼:“大宛蓝盛,代公主诏天下诸公。辰月乱党乱我舒余,叛王子卓,已被正法。然,吾王中奸人计,毒发而亡,药石无医。今,传下血诏,城下众人,下跪听诏。” 言语之间,城下众人一片唏嘘之声,听得血诏之说,尽皆下跪叩首。 蓝盛将那令旨摊开,复又言道:“辰月叛逆,乱国殃民,吾不查,为族弟害。朝夕不保,德行有亏,不敢当王之位,故禅于吾妹王女桑洛。祈诸公顺辅,兴我舒余,千秋万载。” 他这令旨还未宣毕,城下已然一片哗然,竟嘈杂的最后一句话读了什么,都听不清楚。蓝多角却当下跪落俯首,高声大呼:“大宛蓝氏,受先王诏令,辅新王。” 穆及桅跟着叩拜:“臣穆及桅,受先王诏令,辅新王。” 城下静谧片刻,一人站起身子,行至蓝多角与穆及桅身边,跪下身子:“无棣向氏,受蓝公之请,往临城驰援公主,以救新王。殊不知新王竟忽的崩逝,今闻血诏,心中惶恐,请公主,传血诏一观。不然,难以服众。” 便在此时,却又一人站起身子,此人身形高大,膀大腰圆胖的厉害,正是白沙地希蒙,他起身开口,声如洪钟:“舒余传国数百年,从未有过让位公主一说!有违祖制!况吾王尸骨何处?如今咱们,都不得一见!何以能如此草草禅位?” 他如此一说,城下众人更是窸窣私语。 “此乃先王血诏!”蓝多角站起身子振臂高呼:“大定国律已有明言,若临大乱,书血诏。一国诸公,皆须奉令而行。违者,诸公可讨逆诛之。”他说着,看着站着的二人,双目一眯:“希公,难道要违血诏,逆而行之?”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马上还有一更
第169章 血诏禅位遭非议 “此乃先王血诏!”蓝多角站起身子振臂高呼:“大定国律已有明言,若临大乱,书血诏。一国诸公,皆须奉令而行。违者,诸公可讨逆诛之。”他说着,看着站着的二人,双目一眯:“希公,难道要违血诏,逆而行之?” “不敢!大宛乃八族之首,说话自然掷地有声,蓝公此前请我来此,说的也是助公主,解救吾王。可如今,我们人刚刚到此,吾王变成了先王,我们如何信服这一纸血诏?”希蒙粗声一笑,“我白沙地希氏,亦在八族之中,更有辅真王,兴舒余之责。如今逢国之大难,先王崩逝,举国哀恸,便有血诏,只在城头,”他抬头看了看城头上的桑洛,摇头冷哼:“如此大事,好歹也要瞧个清楚,看个明白。” 他如此一说,身后一众人起身附和,吵嚷着要瞧蓝盛手中的血诏。更有人高声叫道,是否大宛蓝氏当日被先王削去公位,心中不满,害死了先王,要报私仇。 桑洛见此情形,兀自一笑,蓝盛笑道:“公主如今可看见了,当日我所言,并不夸大。” 桑洛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搭在那砖墙之上,前倾着身子低头看着希蒙与那站起身子高声叫喊的一众人等,闭了闭眼睛,撑着力气高声言道:“舒余八族,三十六城,同气连枝,缺一不可。逢大金乌令,千里驰援,可诸公,”她咬了咬牙,吐了口气,苍白的面上染上一层嘲笑失望之色:“你们为了讨逆而来,却远远驻扎,观瞧形式,左摇右摆,不出兵力,如今,我带兵亲入临城,以身犯险诛杀叛王子卓,轩野一族,世代为舒余之主,诸公先祖,亦曾发下重誓,更有祖训,世代护舒余,保我轩野氏,希公、向公既有所问,我亦有所问。”她指了指蓝盛手中令旨:“你们要说祖制,我们便说一说祖制。我王兄弥留之际写下血诏,如今这诏令之上的血还未干,国乱之时,弥留之际,他写下血诏,可曾有半点儿违背祖制?” 她说到此,更是瞪着眼睛看着城下希蒙,只是等着他答复。希蒙梗着脖子,咬牙应是不答话,向刻之拱手只道:“若要如此论,确实……不曾违背。” “大定国律已有明言,血诏,诸公需承令顺行,不可违逆!”桑洛复又追问:“此一条律令,就在大定国律之中。可曾有半点儿逾规越矩?” 希蒙重重吐了口气,斜了一眼向刻之,但见向刻之对着自己皱眉微微摇头,闷哼了一声,粗声粗气的言道:“不曾。” “既然这桩桩件件都合乎祖制不曾逾矩半分,”桑洛歪了歪头,冷笑一声:“我且要问一问,究竟是谁,有违祖制?” “公主若是如此说,实在是避重就轻。臣,亦无话可说。”希蒙干笑两声,却依旧挺直身板站着。 “避重就轻?”桑洛竟被说的笑出了声,低头看着向刻之:“向公,作何抉择?” 向刻之叹道:“国逢大难,纷乱如斯。公主所言,确是句句都依着祖制。祖制亦有言,若遇难抉择之事,需八族公商议而定。如今……”他抬头看了看蓝多角,“大宛蓝氏,已奉公主为新王,星轨姬氏与无忧风氏早已超脱世外,不在朝政之中,如今余下六族,除却轩野皇族,仅剩得大宛白沙无棣泽阳哥余五族,而哥余已不再……”他站起身子,看着桑洛身边的沈羽,拱手言道:“沈公,作何抉择?” 沈羽还未言语,希蒙却古怪的言道:“沈公自始至终都在公主身侧,向公,何苦再问?” 向刻之面色一沉,对着希蒙连连摇头,却有一人忽的从那后方众人之中晃悠了出来,口中啧啧不断,声音却洪亮:“白沙地的勇夫,端的是只有力气,没有脑子的。” 此人身形匀称,穿着一身赤甲军的军服,瞧起来便就是个不起眼的赤甲军兵士,却竟慢悠悠的开口直对希蒙,当下引人侧目。希蒙听得怒目圆瞪,大喝只道:“穆公,你的兵士之中,竟还藏着如此出言不逊的腌臜鼠辈,舒余狼首,如此治军,可笑!” 穆及桅瞧见此人也觉奇怪,刚要询问,却见这人将头上的铁盔摘了丢在沙土之中,细长的眼睛之中透着戏谑的光,正斜眼儿看着希蒙,脸上一道伤疤,唇边带着胡茬,唇角却微微弯着,瞧起来,颇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一副模样,除却那久未露面的故人,怕也别无他人了。 穆及桅朗声一笑,摇头摆手,只道:“此人却不是我带出的兵士,我,可请不动他。”言罢,复又开口而笑。 希蒙被穆及桅笑的更是脸色涨红,虎着一张脸对着那人便道:“可敢与我一战!” “新王在此,我不屑与你一战。扰了新王的心绪。” 希蒙怒道:“何来新王!” 桑洛几人正在城头瞧着这忽然冒出的人,她站在高处,瞧不清楚此人面貌,正在心中犹疑不知此人是谁,听得希蒙屡屡口出狂言便是眉间一蹙,眼中划过一丝愠怒,正要开口,城下那人却又拱手举过头顶,“城上公主,便是新王!” “你是哪一城的人,在国中有何位分?此地,哪里有你说话的位置?”希蒙往前两步,瞧那样子便要动手。 那人却哈哈一笑,开口高呼:“藓周,哥余阖。”便在众人哗然怔愣自己,转而对着城头跪落身子一拜起身,“藓周哥余氏,受先王诏令,辅新王。” “藓周哥余,勾结中州大羿,早已不在八族之中!况,你要如何让人信服,你是哥余族人!”希蒙怒斥,“怕不是,专程来替人叫好的吧?” “此人正是哥余族人,且是哥余野之后,哥余族公。中州大羿一事,乃哥余野蒙骗族人,哥余阖早在朔城便带着哥余一族重归我舒余,此事一国皆知!如今既然哥余族还有遗民故老,自然要归入八族之中,希公眼下将这旧事提出来,是要为天下人耻笑吗?”蓝多角拧着眉头,面色阴沉,言罢,复又咬牙警示希蒙:“希公,说话做事,还是要留给自己几分退路才是。” 桑洛面上一喜,不想来人,竟是许久都没了消息的哥余阖,却见哥余阖抬头正瞧着自己淡笑:“一别经年,本以为公主与沈公早已离世,正慨叹红颜薄命英雄折戟,听闻公主诏令,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来瞧瞧。如今,果然还能在此见着,又逢血诏,可见公主实在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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