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已种下长别蛊,为何迟迟不动手。”姬禾凝目但问:“要等到昨日?” “我本想在国祭之前催动长别蛊,”蓝多角走到桌边,脸色凝重:“可沈公与女帝日日相守,我根本下不得手。半月前我知晓沈羽往泽阳去,算着日子,日日以巡城为由在王都之中等着,昨日,终究等来了她。便将甘罗酿混入青葡酒中,与她谈天之际,骗她喝下。” “你既已经给她下了蛊,何以又要散播她是女子的消息?”穆及桅问道。 “穆公,我并非真的要加害沈羽。”蓝多角说着,目光微闪,定定的看着姬禾二人:“我知长别蛊之事定会败露,女帝的心性又像极了先大兴帝,疑惑深重手段凌厉,她此时或许不会杀我,可也绝不会将我留用。而我大宛一族,世代保真王之心不变,是以,我将此事秘告玄书,玄书耿直,定会将此说出,到时,便是女帝将我放逐,她刚刚即位根基不稳,国中人亦不会在几年之中让沈羽入了三道门。只要沈羽离开不入三道门,不再随侍女帝左右,又或能回返泽阳,真王便不会受其焚火之气所害,她亦不会有所损伤。舒余一国久经战乱,而今之世,须得如桑洛一般的王来整饬!她为女帝已然违背祖制,绝不可再因着沈羽之事而被天下人诟病!我此一举,是为了护舒余一国!” 蓝多角的声音不由得变大,面色因着激动而涨得通红:“叔父!你既是国巫,洞悉世事,你应知,我所言绝无一字夸大其词!” 姬禾阴沉着脸色,双唇微微抖动,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话儿,穆及桅却急道:“若真如你所说,以沈羽的性子,你若以实相告,她……她定不会反驳半分,她会为了女帝退返泽阳!她是个心性纯善的孩子,蓝公何苦要害她!” “国事沉重,舒余数百年,万里江山纵横,总有些要紧的事情,隐而不为人知。此事本就不该说与旁人听。”蓝多角咬着牙,闭了闭眼睛:“女帝心中自有丘壑,有纵横天下之能,她终有一日还是要在沈羽与百姓之中抉择,若真有此日,今日我便替她选了,只要能护住女帝江山,我蓝多角便是此番做个罪人,又有何妨?” “你这……”穆及桅忽的站起身子,满面愤然:“你说的倒是义正言辞,旁的我倒是不太懂,可有一事我却听得明白,你分明就是要让她二人分开,她二人之事便是再不受群臣诸公信服,又岂能轮得到你我几人插手?况女帝心性,难道你真以为,将沈羽是女子之事宣之天下,她便会妥协一二?她若是偏就要让沈羽入三道门,你又能如何?” “我?”蓝多角轻哼一声,摇头淡言:“那我只能一直藏着长别母蛊,这母蛊若非火焚,能活三十年。女帝确实可逆天下人之意而诏命沈公入三道门,可我却笃定一事,危及沈羽性命之事,她断不会做。” “你……”穆及桅气得咬着牙关咯吱作响,一双拳头死死地握着,似是片刻便要对着蓝多角打过去。 “沈公之事,我去绸缪。”姬禾抬起头,看着蓝多角:“但你须应承我,大典之后,若此事可成,你须将母蛊火焚。长别蛊害人损德,八族诸公,不可为此。” “国巫!”穆及桅低吼一声。 姬禾却不言语,只是一瞬不瞬的瞧着蓝多角。 蓝多角犹疑地审视着姬禾,“叔父,想将此事告知女帝?” “小角儿,怕了?”姬禾却道:“你觉女帝与当日先大兴帝一般疑惑深重手段凌厉,我却与你有些许不同,” “我既做此事,便自然不怕。”蓝多角只道:“我只怕,便是我身死,也未必能护的真王与舒余一国安定。” 姬禾轻笑道:“不若我们赌一赌,女帝若知真相,会否将你我挂在沙子地中。” 二人如此对视不语,许久蓝多角对着姬禾又是一拜:“既如此,小角儿,全凭叔父绸缪。”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到目前为止埋得最长的一条线了……这条线的种子,在第一卷 四十二章里。已经忘记的小天使可以回去看看了╮(╯_╰)╭
第187章 总有是非在耳畔 夜雨依旧。 珠玉阁中一灯如豆。 沈羽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神色疲惫地伏在桌上,剑眉微蹙,目光略带了些犹疑。 接二连三的消息早已传遍这风雨之中的皇城,自然也会传到珠玉阁中。沈羽昏睡了一日,午间悠悠转醒之后到此时,她便就这样一直呆呆地坐在桌前,只喝了半杯清茶,更是粒米未进。 陆离坐在她身边,面色也不好看,瞧着沈羽那样子,更不敢言语,她数次都想开口,可方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自昨日入了这皇城之后,诸事接踵应接不暇。昨日,她与姬禾一同将沈羽带回来,而姬禾只在沈羽身边守了一会儿,便转而离去,对沈羽因何如此却又只字不提,便是她如何询问,都是只说着让自己好生的陪着照顾,旁的,一句不多说。 陆离心中如明镜一般,沈羽定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她右手中指的那条黑线,便是中毒之象。可这一日之中,她数次把过沈羽脉象,脉象平和,毫无病状。 姬禾定然知道内中缘由,此时隐而不说,定然有他的考量。她苦思无果,此时,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地怪责自己平日里学的太少,只会些粗浅的医道,如今什么忙都帮不上。 可沈羽这突如其来的怪病真的是医道可解的么? 沈羽的心事重的已然让她那本就略显了些苍白的脸上更多加了十分的沉重。她自己身体如何,她最清楚。陆离问过她这一路来时究竟吃了喝了什么东西,这一问让刚刚醒过来的她心中重重的咯噔了一下。她想不明白蓝多角是否真的在酒中放了什么东西,因着自己对他十分的信任而以敬酒之命让自己饮下。可此时她最为忧愁苦恼的却不是此事,她最为苦恼的事,与这皇城之中所有人一般,那如同霹雳惊雷的消息—— 泽阳公羽,实为女子。 该来的总是会来。 可她明了,此事在此时,绝非意外。 沈羽不怕旁人知道她的身份。 她知道桑洛也不怕。 可她如今怕的是有人处心积虑的用这样的消息,掣肘桑洛,在刚刚安定下来的舒余国中兴风作浪,让她王位不稳。 “争王不易,为王更难。” 蓝多角昨日里这一句话忽的在耳边回响,他说到此话之时那犀利的目光让沈羽不由的周身一寒。 这至高之位,登上去何其艰难。若是摔下来,定是万劫不复。 沈羽那一直放在桌上的双手不由得微微抖了抖。这忽然而来的惊惧之感伴着从窗缝之中渗进来的雨夜寒风让她寒毛直竖心思忐忑至极。 便就在这一忽儿之间,她却又觉得左手微微一暖,便被人轻轻握住。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转而看向陆离。 “羽姐姐……”陆离面容忧愁,微蹙着眉担忧地看着她。 沈羽呆呆地看着陆离,又觉心头梗着,窒闷的说不出一个字。 “是大宛蓝公,是不是?”陆离探究的轻声开口,语调之中都带了听得出的颤抖,“他……他是坏人吗?” 沈羽摇了摇头,反手握住陆离略发着抖的手:“蓝氏一族素来尽忠职守。蓝公,为人中正,不会是坏人。”她言语间,目光却带了几分迷茫:“可我真的想不出,为何他会如此。” “那……这消息,也是他散播出去的吗?” 沈羽沉思片刻,却未回答陆离此问,只是沉吟道:“你说昨日是国巫与你一同送我回来的,国巫却什么都没说?” “是。”陆离点头,却又道:“可我觉得,国巫定知道你为何如此。”她说着这话儿,却惊觉沈羽握着她的手一松,当下眼光一闪:“羽姐姐,要去寻他吗?” 沈羽眉头深锁,沉着面色,许久,摊开右手定定的瞧着手指上那若隐若现的黑线,叹声只道:“一日之间风云变幻,此时,我更担心洛儿。可……”她面色更沉:“我不知为何洛儿竟让我呆在这里。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她绝不会让我离开她身边。”她如此说着,更是频频摇头:“离儿,这一日之中,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陆离看着沈羽那焦灼的目光,心中也觉沉重,可她却也只能如实作答。沈羽眼中晃过一抹更深重的担忧,当下起身:“我要去寻她。我担心她又有些什么要紧的事儿。” 陆离慌得跟着站起来抬手便拉住了沈羽:“此时深夜大雨,况又下了封门令,你如此去,只怕不妥。若是被巡守的皇城卫瞧见,只怕公主会更难抉择。” 沈羽搅着眉头,心中烦乱,“皇城卫不会瞧见我。” “羽姐姐……”陆离双手拽住沈羽胳膊,摇头只道:“公主既下了封门令,定有她的道理,她既让你待在此处,定早就为你再三考量。你又何必急在此时?” “离儿。”沈羽长叹了口气,目光怅然:“你不知,洛儿惯了将所有的大事儿都藏在心里不予旁人说。眼下,她竟然连我都能不见,而今我的身份曝露,又逢登王大典,”她说着顿了顿,双目之中忧愁更盛:“我只怕定是出了什么她不能说的大事儿。我更怕……”
她忽的转头看着陆离,双唇微微发了抖:“我更怕此事,同我有关。” 陆离的眼中复又晃过一丝惊慌,当下更是紧紧地攥住了沈羽,面色都变的煞白,却咬牙坚定的看着她:“若真如此,公主让你留在此地,定是为了护你周全,她眼下一定在想法子,你更不能在此时去!”她抿了抿嘴,低下头,双手却丝毫不松,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颤声道:“离儿不知国中事,但也知道人心险恶,尤在皇城。泽阳一族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如今诸事初定好容易换了些许的安宁,公主一人在高位,左右掣肘,此时她下了封门令对诸公群臣视而不见,正是她想要排除众意一心一意的要护着你。” 陆离抬起头,眼眸深邃:“羽姐姐此时,断不可因着心中的担忧乱了阵脚。你若要护着公主,便要先护好了自己。” 沈羽面容沉重地看着陆离,却又不得不承认陆离所言正切中如今要害,可她心中疑惑甚多,许多的事儿便是她自己都想不明白。难道就要这般看着? 许久,沈羽终究重重叹了口气,卸了手上的力气,眉间一垮:“可眼下,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她颇为烦乱的摇着头:“我也实在想不明白是否真的是蓝公害我,他为何要害我?” 陆离沉吟片刻:“不若去寻穆公,问问他如何想?” 沈羽呆了片刻,凝眉只道:“总归今夜要去问清楚些事儿,去寻穆公,或可是个法子……但若寻穆公,倒不如去寻国巫。” 她二人如此说着,窗棱却卡啦一声,一声叹息被随着风雨而入,沈羽陆离皆是一惊,但听窗外男子声音忽然而起:“这也不去,那也不去,就这样丁点儿的事儿,你们却纠结如此的久,我听得都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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