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余阖被沈羽说的没了脾气,他心中明了,若不说出一句答应的话,沈羽怕是要长拜不起,只得闷闷的嗯了一声,权当了答复。 沈羽复又拜过穆及桅,哑声言道:“我知叔父日夜操练五军,不知何时,便要再战南岳。回返泽阳之后,羽亦会整饬泽阳兵甲,守好四泽。待得叔父大捷之日,南望再拜。” 穆及桅蹙眉慨叹:“你且调养好身子,安稳的先待在泽阳。过不几年,女帝定会对中州有所动作。到时,我率军而往,你我二人,纵马扬鞭,再战沙场!”说话间,便觉得眼眶湿润,心中梗的难受,将沈羽扶起来,双手重重按在她的肩头:“孩子,莫要太过为难自己,世事总有转机。皇城之事,有我,有小兄弟,你可放心而去。”
沈羽紧咬着牙关,双目酸涩异常,心头沉重万分。重重地点了点头,与陆离对着二人再拜,终究缓着步子从长阶而下。 哥余阖瞧着雨帘中二人的背影,轻声说道:“她会回来的。” “若寻不到法子,要她回来,难。”穆及桅愁眉不展,面上已满是雨水。 “姬禾与蓝多角所言,穆公尽信?”哥余阖挑了挑眉,斜着眼睛看着穆及桅:“穆公真的信,所谓焚火之气?” “你之所言,似是……有所怀疑?”穆及桅不解的转过身子定定的看着哥余阖,却见哥余阖弯唇一笑,摇头只道:“国巫虽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可他此前与我说的许多事儿,都成了真的。更况大宛蓝氏世代守着皇族的秘密,蓝公又从来都是个衷心的臣子,他们……” “有些事儿,或可在一时之间骗过心底纯善的沈羽,骗过只要遇见沈羽的事儿就全然没了法子的桑洛,却骗不过我这个什么都不信的哥余族人。”哥余阖淡笑只道:“焚火之气?若依他所言,难道渊劼之死,亦是沈羽害的?” 穆及桅一惊,当下四下而观,低声言道:“先大兴帝名讳,小兄弟你……” “我却不怕什么人告发了我,”哥余阖哈哈一笑:“我哥余阖,便是当今的吾王,也曾被我掳劫下毒,我怕的什么?” “可……可若真的是他们用如此大的幌子做了一盘棋局,又是为何?”穆及桅不解只道:“女帝,是他们扶立的。这般做,又什么好处?” “眼下我不知道为何,我只是就这样觉得。”哥余阖敛了面上笑意,沉静的看着沙子地外那辆马车徐徐而去,“我就是觉得,所有的一切,太过巧合,太过刻意,刻意的,让我警惕。我甚至觉得那一日姬禾带着你去寻蓝多角,都是有意为之。” 穆及桅面上更惊,竟至说不出话。 许久,他又叹道:“既然你觉得不对,为何不劝沈羽留下。为何不同女帝说明?” “我无凭无据,更怕打草惊蛇。女帝确有手段,也绝顶聪明。可独独遇到沈羽的事儿,便不知所措,为情所困。而沈羽若不离去,那些人又怎会安枕无忧,继续做些怪事儿?若他们不放下警惕,我要如何去寻蛛丝马迹?”哥余阖轻声笑着,长长的吐了口气:“走吧,若他们真的心机深重,又怎会一时之间尽抛人前?但时候久了,总会露出马脚。我也要,好好的想想了……” 穆及桅跟在他身后,听得他此言终于笑了笑:“倒是从未见过小兄弟如此说话,这言语之中,倒是颇有几分国巫的风范。” “别跟我提那老头子,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哥余阖摆了摆手,“穆公慢行,我还有些事儿想要去寻女帝,先行一步。” “女帝就快要回返三道门中,明令三日之内不见朝臣,你这是要……” “这龙弩卫大将军的官职我不乐意,去寻女帝,让她给我换个自在点儿的官儿做一做。” 话音未落,纵起轻功,舍下了穆及桅扬长而去。 疏儿跪在地上,双手拿着一条刚刚浸了热水的帕子,正仔仔细细得替桑洛擦着手。 桑洛那一双手上,此时满是泥土,便是指缝里,都渗着黑色的泥。此时便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边,由着疏儿替她擦着,一动不动。 从王都中巡城回返之后,她亲手写了诏令,之后便遣走了宫殿之中所有内侍,独自一人站在后殿廊下,冷冷的看着廊外土地之中的花儿。此时已到夏初,虽逢风雨,花儿却开的好看,只是这几日被雨打的耷拉了脑袋,也显得颇没精神。 桑洛便就这样忽的走到外面,将种在一旁的花儿一根根的拔起来,丢的四处都是。飞溅的泥土弄脏了她那一身的盛装华服,更弄脏了那一双美丽至极的手。 如同失心疯了一般。 疏儿在她身边,一直等的她疲惫的跌坐在地上,才将她扶起来,哄着劝着扶到后殿偏房之中。端来了水洗净了帕子替她擦着。 桑洛素来最爱洁净,何曾如此过?她知道桑洛心中有气,有怨,却不能当着诸公群臣的面儿有半点儿的松懈,唯有此时,将所有的人都遣走,只剩下她们二人,才能将这满心的愤懑尽皆发泄出来。 她太累了,甚至心力交瘁。 这一路走的跌跌撞撞,艰难至极,桑洛只是任由她带着自己走,替自己换衣,扶着自己坐下,宛若个失了魂的傀儡。 待得一切收拾停当,门外终究传来了信儿。 泽阳公羽已然离开皇城回返泽阳。大宛蓝公在殿外长跪请见。 这两个消息一前一后。 明白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为何。 疏儿以为桑洛不会理会蓝多角。而桑洛却低垂着眼睑,轻声的道了一句:“让他到这里来。” “姐姐……”疏儿不明其意:“为何……” “我想听听,他会对我说些什么。”桑洛直直的看着房门,微微提高了声音:“让他到这里来!” 不过一会儿,房门微开,蓝多角躬身入了房中,低下头跪落下来。 桑洛抬眼看着趴伏在地的蓝多角,微不可查的扯出一抹怪异的笑:“蓝公,你得逞了。” “臣,”蓝多角闭目叹道:“自知有罪。今日事毕,特来向吾王,领罪。” “领罪?”桑洛轻叱一声:“领罪?蓝公大公无私,公忠体国,有何罪责?” “臣妄动蛊虫,加害泽阳族公,传消息与群臣,要挟吾王。论罪,当诛。” “我敬蓝公长日为我绸缪,敬你大宛一族世代忠良,”桑洛闭了闭眼睛,语气忽而变得凌厉怪异:“而今蓝公自知有罪,又有所请,我……亦不该推辞。”她说着,睁开眼睛瞧着蓝多角:“与我,蓝公算是功臣。我该感激。而我心中不甘,更不喜为人要挟,若诸公知道我受人胁迫而无半点手段,日后,未免会看轻了我。是以,我能免你死罪,却不能让你脱了活罪。” “臣,谢吾王。” “不必急着谢我,”桑洛站起身子,走到蓝多角身前,“你既纵蛊害人,那便自断一手,恕罪吧。” 蓝多角身子微微动了动,长声叹气:“是。臣,即刻便去领罪。” “不。”桑洛轻轻吐出一个字,继而对着门外领了蓝多角而来的魏阙招了招手:“魏将,借剑一用。” 魏阙愣了愣,踟蹰的入了房中,有些犹疑地将剑拔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双手托着高举过头。 桑洛上前两步,弯着身子拿起魏阙手中的剑丢在蓝多角面前:“蓝公,自己动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哥余阖:总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第194章 一朝帝王今日始 哥余阖到时,惯常的被侍卫恭恭敬敬地拦在了人殿外头,只道此时吾王召见蓝公,若要进去,怕是还要等些时候。而他还未曾再说一字,便听得内中一声男人的惨叫。便是他面前的几个侍卫都因着这一声惊慌起来,转头便往内中瞧。 哥余阖轻声一笑,倒不觉奇怪。径自在台阶边儿上席地一坐,双手搭在膝盖上,悠然的喝起了酒。 沈羽走了,蓝多角总是要来。他心里清楚,便是他此时不来,女帝也总有一日会找上他。或许蓝多角并不怕死,也不怕受多重的责罚。他心中知晓,桑洛应是先大兴帝的几个孩子中,最像她父王的,聪明又多疑。可却不曾想到,桑洛比渊劼更能忍,更有手段。 渊劼在时,对八族诸公尚且能做到恭敬,伏亦在时,虽削去他公族之位,却也并未对蓝氏赶尽杀绝。而桑洛却能在刚刚登位的今日,当着旁人的面儿,让蓝多角自断一手以恕罪责。 王要杀人,谁能拦得? 而女帝桑洛心中怨恨无从宣泄,却仍咬着牙压着心中的愤懑不杀他,却也不离去,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定定的看着蓝多角挥剑断手,任由四溅的鲜血弄脏了她的衣裳也不曾后退半步,她面色无波的看着蓝多角惨叫哀嚎,看着那从手腕之处齐齐断开的左手了无生气的在地上冒着残血,眼神亦不曾有一瞬间的闪躲。 房中弥漫着血腥气,便是疏儿都因着这场面而捂住口鼻不忍再看。 片刻,桑洛轻声开口:“洛儿也曾当蓝公为叔父,今日,洛儿与叔父的情谊一如这断手,此后,唯剩君臣。” 蓝多角歪着身子趴伏在地上,颤声叩首:“臣……谢吾王不杀之恩……” “魏将,将蓝公送回去,寻医官替他好好的诊治。”桑洛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们,话未说完,又有殿前侍从来报,道龙弩卫大将军哥余阖殿外请见。 “呵……”桑洛冷声笑道:“今日,一个接着一个的来,还真是事忙。”她舒了口气,“让他去殿中候着。去宣国相来,我也有事寻他。” 侍从应声而去,桑洛也再不看蓝多角与魏阙,就这样从那一地的血泊之中走了过去,竟至一步一个血色的印子,脚印直到走出去了好几步,才渐渐地淡了下来。 魏阙躬身下拜,直到桑洛走远,才慌忙将蓝多角扶起来,蹙着眉不解只道:“蓝公……你这……这究竟是为何……” 蓝多角面色惨白,几乎已快晕了过去,却撑着力气微微摇头,不着一言。魏阙叹了口气,将蓝多角背了起来,又命人过来收拾,这才快步而去。 而蓝多角之遭遇,哥余阖或许已然猜到了个几分,是以他瞧见桑洛那满是鲜血的裙角之时,并不讶异。言语甚至颇为轻松:“瞧起来,沈公一去,吾王的雷霆手段,使的倒是更加得心应手了。” “你来寻我,只是想同我说这些?”桑洛不在意的坐下身子,双手拢着疏儿递过来的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丁点儿的暖和,手指却依旧微微发着抖。 哥余阖扯了扯嘴角,跪下身子,拱手言道:“哥余阖,想请吾王给臣换个事情做一做,龙弩卫责任太大,臣担不起。” “哥余一族素来骁勇,更擅突袭,我以为龙弩卫更合你心意,怎的,却估计错了?” 哥余阖笑道:“哥余确实善战,可惜龙弩卫中皆非我哥余族人,更不惯我统领操练之法。而哥余阖更擅突袭,惯了独来独往,又不喜抛头露面,想来,龙弩卫大将军一职,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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