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她想起来了,却又忽的想到,沈羽或是从知道此事开始,便已然看破了这一层。 桑洛绝不是随口说说。她是有意而为之。 可桑洛为何如此? 桑洛心中有气有怨,有悲有伤。会否是有意用这一纸诏令激起沈羽心中点滴涟漪,借着这千里传来的王令,宣泄她心中那久久不能挥洒的郁结;抑或是为了提醒沈羽,皇城之中,还有一人,记得她的生辰? 陆离想不明白,却也不知道沈羽是否能想得清楚。可她又不敢去问,她怕问了,沈羽本就薄弱的心思会被这一桩事儿激的瞬间崩塌。若大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自然无事。 可烽火黄沙,鲜血赤甲,若桑洛真在战中出了什么岔子,沈羽又将如何…… 在这炎炎夏日,陆离后心窜起一股寒气,只觉得周身都发了抖。 桑洛这是拿着自己的性命放在了一堆干柴烈火之上烤着。这声音劈啪作响惊心动魄,却只是用这样一种裹着危机与铁血的法子,将千里之外那人的生辰刻在史书之中。这是要一番怎样的伤痛与固执,恨不能将生死都铭刻其上的情愫,才能至于此? 沈羽凝着目光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一碗长寿面,唇角不自觉的扯动两下,抬手拿起筷子,在碗中拨弄着,直到寻到这长寿面的一端,才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含在口中颇为认真的吃着。 长寿面是陆离亲手为她做的,长寿长寿,一根首尾,以求康健安稳,事事顺意。 许多的生辰陆离都是同沈羽一起过的,每一次的生辰她都会下一碗寿面给沈羽,而沈羽却从未如今日一般,吃的这样小心仔细,谨慎虔诚。 在这样的小事上素来不在意的沈羽,头一次变得如此。 她不是为了自己。 陆离怅惘的看着沈羽一直低着头将面咬在口中,默不作声的吃着,也一句话都不说。一直等着沈羽将那一碗的面都吃了,才叹了口气,抬手搭在沈羽又要去倒酒的手上按着:“羽姐姐……” 沈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木然的转头看着陆离。 “去找她吧。”陆离轻声开口,语气之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去找她吧。” 沈羽的手抖了抖,握成了拳头,却又忽的低下了头。 “现下就去,快马加鞭,你能赶上的。”陆离握紧了沈羽的手,死死的攥着:“我再看不得你如此……我……” 陆离说着,先红了眼眶,将心疼压在心底:“我瞧着你这样,心里难过。你们,不该如此。” 沈羽的身子抖得厉害,却依旧低着头。眼睛酸涩疼痛的厉害,听得陆离此言,更觉心头窒闷。可她低叹了一声,终究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深深地吸了口气,反手握住陆离的手,轻轻拍了拍,抬头微微一笑:“莫要辜负了一桌饭菜,来,我管这些酒,你只管吃了这些菜。” 陆离咬着嘴唇,蹙着眉看着沈羽。她的手也发了抖,就这样被沈羽握着,却也弄不清楚心中是怎样的一番情愫。将手从沈羽手中抽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呛得不住咳嗽。 沈羽似是没有想到陆离会如此,一忽儿的怔愣。陆离却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又将沈羽的杯中斟满酒,拿起杯子和桌子上沈羽的杯子碰了一下,开口只道:“不是要喝么?来吧,我陪你!” 沈羽发了呆,陆离却又喝下了一杯,擦了擦唇角,又拿起酒壶。沈羽慌忙按住陆离的手:“我……自己喝便是,离儿就看着我……” 陆离固执的推开沈羽的手,固执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轻声一笑:“羽姐姐的生辰,难道要自己一个人过?我为什么要看着?我不看着……你也不能这般自私。你喝酒,我陪你喝酒,你要发呆,那我就陪着你发呆,你一夜不睡,我也一夜不睡,你若要自己伤心,那我便陪着你伤心……”她说着,抬眼看着沈羽:“不是要喝?怎的不喝?眼下反正也没人看得到你这般伤怀,也没人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她,更没人知道你自己是如何想的,你如何记挂着家国大事如何自责难熬……” 陆离说着,径自落了泪,却依旧咬牙说道:“从小到大,在离儿心中,羽姐姐所做的决定都是对的,羽姐姐说的话都是对的,我的羽姐姐,虽是个女子,却也是个英雄!可如今,你宁愿这样难过着担心着,也不敢去见她护她,只知道缩在这暗自神伤,你如此,除了让人难过担心,还能怎样?”言罢,又将第三杯酒仰头饮尽,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赌气一般的红着眼眶看着沈羽:“喝吧!”说着,索性将酒壶拿在手中,一杯接一杯的倒着喝起来。 沈羽被陆离这一番话说得呆坐,眼瞧着陆离面颊因着酒气上头而变得绯红,脸上却还带着泪水,心中一软,更觉难过,将酒壶抢过来,叹道:“我知离儿是为我好,我也知自己做的……”她摇了摇头:“我知自己做的让她失望至极,也让离儿生气……我不喝了,离儿也不喝了,可好?” “我生气?”滴酒不沾的陆离因着这三杯烈酒已然觉得头晕迷糊,却又借着酒意开口直言:“我为何要生气?若真要生气……我只是气我自己……我气我自己……”说话间,却竟哭的更厉害了,趴伏在桌上,低声啜泣起来,口中咕哝着沈羽听不清的话儿。 沈羽叹了口气,瞧着陆离这样子,终觉自己不该再如此。压下心中诸多的惆怅事,站起身子将已然醉的迷糊的陆离抱起,要往她房中而去,却在起身之时,听得陆离靠在她怀中醉意叨念着:“为何……要喜欢你这样一个人……” 那本要迈出去的步子忽的停了。 沈羽抱着陆离,就这样定定的呆立在了院中。 时有清风而来,院墙边上那盛放的花,不知道被吹落了几片花瓣儿。 八月,王收南疆五城。九月,大军征南岳,半月,狼首穆公及桅擒南岳王子果,杀南岳首将盘江,南岳溃败。十月初六,南岳卓熙王赤身缚手拜王以求和,诺不再反。 去时烈阳炎炎,返时雨雪霏霏。 王都一城飞雪,大泽百里寒冰。 如同去时一般,诸公群臣,谁也不曾想到这样的一场征伐,不过三月便大胜而归;谁也不曾想到,这亘古而来击破祖制的女帝,不仅有铁血手腕,亦有更胜于男儿的豪迈之气。 经此一役,诸公顿首,群臣拜服。 而桑洛,除却面上多了几分的沉静之外,似是根本不曾变过。 此时,她正立在早已修葺好的祖庙之中,静静地看着其中供奉的先大德帝,伏亦的灵位。在这灵位之后,一个巨大的石制棺椁当中而立。这其中,是伏亦早已腐朽零落的枯骨。 她虔诚的跪拜叩首。继而起身,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世人皆以为我桑洛是个不顾祖制的狂妄女子,他们敬我,怕我,更不敢对我所言说上一个不字。但我却并不在意日后,舒余野卷之中会对我作何评论。此地,是皇城之中至高之处,放眼望去,可见万里江山。”她的目光从伏亦的灵位上扫过去,轻声一笑:“我要让你看着,我要让你和父王、牧卓一起看着,我,轩野桑洛,一个你们生而忌惮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女子,是如何做得这舒余一国的王,是如何收服这一朝政事,更要让你们亲眼看着,在我治下的舒余江山,会是怎样的一番升平盛世。” ———————————————— “承祥元年十一月二十七,王改年号无双,是为无双元年。改王都神木城为无双城,王轩野氏桑洛,为无双女帝。”————《舒余野卷·无双女帝·无双之始》 作者有话要说: 女帝花式生日祝福,陆离花式醉酒表白。第二卷 结束。 至此,交代一下大家可能稍微记不太清的年龄。 桑洛这个时候:20。沈羽:19,陆离:16 孩子们都长大了啊…… 下一卷开始孩子们可能又要长一岁啦~可能,只是可能。 休息几天,开第三卷 啦!打架啦!更多的玄幻情节也要出现啦。 持续关注,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终于点题——无双。 所以,为什么新的国号叫无双呢?你知道吗?
第三卷 斗转星移
第197章 夜袭 无双二年,春,三月初五。 中州大羿越山夤夜袭泽边祁山。 将士迎击,忽有龙怪,破山而出,天地震荡,山石滚落,复有赤火,燃山烧林,祁山一军,千人皆为火焚。祁山泽边统领柯越率万人退守祈山西侧,命飞骑报泽阳公。 —————————————————— 沈羽又一次从睡梦之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双目之中带了些许的惊恐,不住的喘着气,许久才平静下来。 黄昏时分刚刚接了皇城传来的诏令,只道下月国祭,王命诸公刻记时辰,往龙首山参拜。 她试探的想与来者闲聊两句皇城中事,传令侍从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说了两句近日南岳大祭司入王都,代卓熙王叩拜吾王,又道白沙地新公希或受封猛将军,紧接着,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稀罕事儿,便也再没了旁的话儿。
午子阳引着侍从往驿馆休憩,沈羽便径自坐在院中,将诏令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抬手轻轻地、仔仔细细地从那寥寥几字之上摩挲过去,目光变得极其柔和。 与桑洛分别已近九月,这九个月之中桑洛收回南疆,令南岳臣服,更新改制,削去了许多冗余官职,更分派军权,除狼首、龙弩卫与诸公守军之外,增设三大将军,分西、北、南三面驻守攻防之事。 于此,午子阳曾有一问,为何三面皆有驻守将军,偏就东泽没有。沈羽却只是苦楚的笑了笑,不言语。 桑洛增设大将军,除却要护三边安宁,更是要遏制八族中人做大势力。西陲大宛已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北面鄂多人烟稀少却有暴民,南疆刚刚收复,更怕南岳再次作祟,唯有东泽,有她沈羽守着。 沈羽已然离开皇城许久,桑洛绝不会在此时把沈羽再次放在诸公群臣之中,让她成为被人议论的焦点,桑洛更明了,不论有无将军之职,沈羽也不会懈怠半分。不需再另派守将,也不需再加封官职。 与沈羽而言,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难的抉择。但有此足矣。 这些事儿,从皇城传到泽阳,已从新令变作旧闻,而沈羽每每听到这些,都在心中更添几分对桑洛的钦佩。 可这钦佩越多,思念越浓。尤在这几日中,桑洛那从未被她淡忘的身影模样更是夜夜入梦。 梦中,桑洛仍然穿着当日在雀苑之时的简朴素净的衣裳,面上皆是泪,就这样跪在沈羽身前,轻声叨念着她听不清楚的话儿,却又在沈羽心疼如绞要上前将她拥在怀中的刹那之间,站起身子冷着一张面容转身而去,沈羽踉跄追出去,却陷入一片迷雾之中,再瞧不见她。 每日夜中,沈羽都会因着这循环往复的梦惊醒,醒来之后身上冒着冷汗,眼前一片昏暗,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南疆,还是在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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