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羽看了看桑洛,笑道:“叔父所言甚是,我也盼着能快些养好身子,与叔父一同将此间的事儿处理妥帖,届时回返皇城,”她俏皮的看着桑洛,颇为乖顺宠溺的一笑:“我就向吾王求个闲散的差事,享享清福。”
桑洛笑着点了点沈羽的鼻尖儿,“眼下倒是会说些好听的话儿了。”她说着,又瞧着穆及桅,敛了面上笑意,举着酒杯悠然言道:“高墙筑起,旁的,也不能落下。既然他们给咱们留了这半空之山,索性便用起来。穆公,时语,以为如何?” “洛儿之意,是要借这空山,做些事情?”沈羽沉吟半刻,旋即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是暗道,还是埋伏?” “莫不是让咱们也藏些兵士进去?”穆及桅笑道:“那倒是省了麻烦,连临营都不须建了。” “都不是。”桑洛浅浅一笑:“我要请穆公,带隐雪卫与神工坊,继续挖下去。一路,挖到定国台。” 此言一出,沈羽与穆及桅皆是不明其意的微微一愣。 桑洛却道:“祁山一战,折损万人,可他中州也因着自己那歪心思,自讨苦吃。若如今黑龙真在中州,他们怕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根本无暇顾及此处,与咱们而言,便是他们将那龙骨山一脉拱手相送,”桑洛冷笑一声:“这般大礼,咱们又怎能不加以善用呢?在龙骨山中挖通山道,每个三十里,设一暗卡,做出入之用。这龙骨山,就成了高墙之后的第二道屏障,加之祁山一脉,中州再想进来,便是难上加难。” “妙啊,”穆及桅抚掌大笑:“吾王安心,此事,臣明日便去办。” 沈羽却蹙眉沉思片刻,沉吟道:“可山总是山。有高有低,有松有硬,再往南走,还有祁水绕山而过,只怕这挖起来,要费些日子。况这许多年中,总有些地方的土石松动,若真要藏兵其中,只怕有些危险。”她轻声叨念,半晌,抬头看着桑洛:“莫不如,只空山,而不进人。” “只空山而不进人?”穆及桅拧着眉头迷茫的咕哝了一声,“那……那何苦空山?” 桑洛会心一笑,“倒是个更好的法子。”她复又斟了一杯酒端起,对着穆及桅举了举:“穆公,此事便托付与你去办。三个月,或可能有些眉目。” “吾王安心。”穆及桅当下言道:“臣加派人手,不需三月,两月便见初效。” 桑洛抿嘴一笑,“还是三月吧,三个月,许多的事儿,应都能瞧出眉目来了。” 穆及桅与沈羽皆听得出桑洛话中有话,似有不少的言外之意。而穆及桅却不问,只是拱手应着,又喝了不多时,便退而离去。留的沈羽与桑洛在桌边,在月下喝起了茶。 “洛儿不让我喝酒,却又自己喝,”沈羽瞧着桑洛那因着酒力而泛红的脸颊,弯着眉眼看着:“是不是喝得有些多了?” “不多。”桑洛轻声笑道:“只喝了三四杯,今日开心。你伤还未好,不能喝。” 沈羽撇了撇嘴:“我的伤已然好的差不多啦,喝些酒亦无大碍。”她靠在桌边,拖着腮看着桑洛:“洛儿方才说的三个月,可是……在等龙遥那一处的消息?” “不止是龙遥一处的消息,”桑洛沉下面色,“还有哥余阖的消息。” 她说起此事,沈羽才忽的又想起,哥余阖随着姬禾往大宛去了,眼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应该已经到了,却不知,大宛如何。 “过去月余,哥余阖并未传信而来。”桑洛沉声言道:“大宛与泽阳相距太远,总有迟滞,但这许久没有信来,也不像他行事作风。” “哥余兄功夫高强,神出鬼没,他若得到消息,但有机会,便会送出。大宛城中,没有一人能敌得过他。此事,我倒是不太担心。”沈羽只道:“而今我们广筑高墙,又要增派人手去挖山中兵道,泽阳之危,如今算是解了一二。但洛儿已然出来一月,国事繁重,也不止泽阳一件,洛儿还需尽早回返皇城才是。久了,我恐国中有事。” 桑洛被沈羽说的面色更沉,坐在沈羽身侧靠在她怀中,轻声只道:“我亦想过此事,但时语伤势未愈,战事安排还未尽妥帖,我实在不想这样离开泽阳。” 沈羽轻轻将她揽住,浅笑只道:“如今洛儿已将这些事儿交于穆公去办,又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至于我……”她抿了抿嘴,面上笑意更浓:“嗯……若吾王不弃,便带了时语回去,可好?” 桑洛身子微微一僵,当下坐正了认真地瞧着沈羽,目中带了些许的不确定,便是说话都显了迟疑:“时语……愿与我回去?你……你放得下……” “经此一役,我想明白了许多的事儿。他日若中州大羿再兴兵而来,我自然披甲出征责无旁贷,但眼下……”她满目深情地看着桑洛:“我只想与洛儿好好的一起待着,去哪里都行。” “你……你不怕国中那些老臣……” “洛儿不怕,我为何要怕?”沈羽眸子中满是笑意:“难道吾王,不打算带我回去了?”她说着,故意怅然的叹了一声:“哎……原来吾王还是不想……” 她话未说完,桑洛却忽的抬头凑近了,竟用柔情一吻将她的后半句玩笑话堵了回去。
第219章 西陲之事(上) 入五月后,西余的日头更猛更烈。这万里的黄沙从厥城一路到西陲大宛,日日蒸腾着恍惚的热气,终日不曾消散。 而自神木都往大宛,打马快行尚需一月,若赶上沙暴大雨,便又要更慢。 姬禾走的不快,似是因着年纪大了,又似是故意拖慢行程。这一月的路程,拖拖拉拉的走了一月半,才将将瞧见了大宛的城头。 黄沙最大的好处,便是风过无痕,将所有的车辙脚印都掩埋其中,寻不得踪迹。可它最大的弊端,便是万里平疆,一览无余。尤在厥城与大宛之间的这一段黄沙官道之中,更是难以藏身。 哥余阖也并不想再藏了,而姬禾,也并未有半分的惊诧。 于是这一老一少,便就在大宛城外的热土黄沙之上,盘膝而坐,相视而笑。 姬禾拿下腰间的酒壶,咬开塞子,本想着喝一口酒,而这酒壶之中却早就空了,他晃悠许久,也没有半点儿酒液掉落下来,只得颇为苦恼的将它随手一丢,起身要去马车之中寻。哥余阖却手一抬,将自己的酒壶丢在了姬禾眼前。 姬禾笑了笑,倒也不客气。将壶中的酒大口大口的灌下去不少,终觉心满意足,打了个酒嗝。将酒壶递还回去,干哑着嗓音道了一句:“哥余小兄弟,看起来似是对老头子的事儿,好奇得很。这一路跟了这样久,也是辛苦极了。” “与我而言,”哥余阖嘿嘿笑着,“有趣的事儿,便谈不上辛苦。只是苦了国巫,顶着这烦人的日头,古稀之年还要往西余而来。看来,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要办。”他抹了抹面上的汗水,“既然如今坦然相对,不若国巫同我实情,也省去我许多麻烦。此来大宛,可是与那一本旧书有关?” “那书……”姬禾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应以呈与吾王了吧?”他看着哥余阖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便又道:“想来也该如此。小兄弟倒是对吾王,衷心至极。” “谈不上衷心二字。”哥余阖轻声一笑摆了摆手:“只是敬佩。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国巫就莫在躲躲闪闪左右言他。哥余阖大字不识几个,书中内容也瞧不明白。但依我看国巫当日神色,便猜测书中有事。若国巫此时不说,不若,让我先说说?” 姬禾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哥余阖。哥余阖笑道:“明人不做暗事,亦不说大话。你们,”他蜷起一条腿,身子往后一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了指姬禾,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宛城,“你,还有蓝多角。一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吾王耳边叨叨咕咕,另一个凭着不知真假的一腔热血宁愿断手也要沈羽离开皇城,若说这其中毫无阴谋,我,”他说着又笑着摇头:“是不信的。” 姬禾淡淡一笑,长叹一声,却依旧不言语。 “那日我与沈羽在窗外听得明白。国巫与吾王所言,什么……”哥余阖拧着眉头思忖许久,喃喃只道:“孤王之命?”他斜着眼睛看着姬禾,轻哼一声:“我舒余一国几百年,历朝历代总有国巫。可我总想问问,国巫所言,就真的是板上钉钉不可逆转之事么?” “自然不是。” “那国巫,又如何笃定,你所谓的孤王之命,就是真的?”哥余阖坐正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姬禾那一张苍老的脸,目光变得犀利:“若国巫不敢断言此事是真的,又凭什么以此来要挟吾王?” 姬禾干笑两声,抬眼看着哥余阖:“我从未要挟吾王。只是据实以告。” 哥余阖冷笑道:“那么事到如今,国巫是否还认为自己当日,是据实以告?” 姬禾闻言愣了愣,转而,轻声叹了口气。 “什么孤王之命,焚火之气,不过就是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借着国中发生诸事而夸大出来的说辞而已,”哥余阖不屑的瞧着姬禾,咂了咂嘴:“若你们星轨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当日哥余野暗中勾结中州大羿,你们怎的没有占测出来?龙泽一役泽阳一族几近全灭,你们怎的没有占测出来?那牧卓心怀不轨意图造反害死了那样多的人的时候,国巫,你又在何处?” 姬禾淡淡笑了,摇了摇头,对着哥余阖如此步步紧逼的质问却也不恼,只是轻声说道:“星轨一族世代为舒余国巫,已历百年。我们有依卜占测之能,却并不如你所言,可未卜先知,断定吉凶。”姬禾指了指广袤无云的天空,舒了口气:“成事在天。天命,不可违。我们所能瞧见的,亦不过是苍茫浩瀚之中那极细小的一角儿,从来都不可能洞悉全貌。”他苦笑着,眼光变得混沌迷离,长长的叹了口气,哑声只道:“而有一事,小兄弟所言没错,我虽为国巫,却并未对一国江山尽全微薄之力,我虽能占测出一丁半点儿的事儿,自己心中,却仍有疑惑。我如今此来大宛,便是要弄清楚我心中迷惑之事。” “那可是巧了,”哥余阖也朗声一笑:“我此来大宛,也是要弄明白我心中疑惑的事儿。只是不知,我之疑惑,与国巫之疑惑,会否是同一件事。” “是或不是,总都是会殊途同归。小兄弟只信我一句,老头子虽然做过了一些错事,却绝不是十恶不赦意图毁我舒余之人。我心向吾王,此事,从未变过。” 哥余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大宛城墙:“那倒是好极了。若国巫愿以诚待我,他日到了皇城之中,在八步金阶之下,我也愿为国巫美言。”他说着,低下头看了一眼姬禾,复又笑道:“不过我看国巫,似也不须得我去做这些事儿吧。” 姬禾佝偻着身子咳嗽了两声,缓着步子边笑着便到了马车近前,拉起缰绳定了步子。抬眼看着天空之中那毒热的日头,轻声叨念了一句:“五月了,再过不久,此处又要变天了。待得早冬到来,纵不知,又会如何。”他说着,却远远瞧见大宛城处缓缓而来一队骑马之人,在热气蒸腾之中那些身影摇摇晃晃隐隐约约,他只叹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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