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余公所言,确实有理。”蓝多角沉吟半晌,摇了摇头:“此事,越想越觉复杂。按理,不该如此。” “我想……”姬禾蹙着眉头,说的极慢,双手交握在一起,两个拇指轻轻的绕着:“我想……或许,这两样东西,皆非我之一辈所偷换。” “伯父之意,是说,这两样东西,早在你与叔父之前,就被……”蓝多角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姬禾的模样,试探的又问道:“难道……比……你们还要早?” “无论是这定国石室,还是皇城的占天楼,都非一人之力可成。这两样古物同时被造了假……”姬禾的双目眯着,目光忽的凌厉起来:“只怕,没有皇族中人的授意与遮掩,根本做不成。” “这可真是玄之又玄了。”哥余阖听得瞪大了眼睛,面上尽是不可思议:“你如此说,难不成咱们得把姚余祖庙中的先王们一个个叫起来问问?”他摇了摇头:“让我说,这些都是后话,若真与皇族有关,日后禀明吾王,再寻线索也是不难。眼下,还是要解决当务之急,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个头绪,不若现在就去昆边,寻到那蓝盛问一问。他若说了,便给个悔过的机会,若是不说,那便拿了,送去吾王面前,我却不信,以吾王的手段,还问不出来实话。” 哥余阖说着,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灰土:“在这地方呆着,周身寒冷,冻得人浑身不自在。走吧,那昆边,远不远?现在就动身吧。” 蓝多角扶着姬禾站起身子,摇头只道:“便是快马过猎墙,也要五日。过不几日便是叔父回返的日子,我们若贸然前去,不若在大宛等待。” 哥余阖冷笑道:“蓝公,你莫要说我疑心太重。听完你们方才所言,我仍是将信将疑。若蓝盛真的如此心机深重,那哥余阖想问蓝公一句,”他缓着步子走到蓝多角身前,目有深意的盯着他片刻,偏过头轻声说道:“你所言派去昆边的探子,真的……可靠吗?” 蓝多角晃了晃身子,左手用力的握住姬禾的手臂,满目惊恐的看了看姬禾,但见姬禾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当下言道:“走,马上就去。” 他口中说着,人已经先他们一步往前走了去,却又因着心绪不宁走的踉踉跄跄,姬禾佝偻着身子跟在后面,只是叹气。唯有哥余阖,抱着胳膊晃着步子走在最后,语调依旧悠闲:“已然如此了,只盼着,他可千万别跑才是。若真跑了,呵,你二人,就随我去皇城,自己跟吾王解释吧。” 三人匆忙出了行宫,策马又往大宛,刚一入城,却见蓝越纵马匆匆迎来,瞧见蓝多角,翻身而下急道:“公,有不速之客,自昆东而来。” 蓝多角本就满头的大汗,听得此言更是一愣,当下问道:“昆东?” 蓝越似是有难言之隐,抬眼看了看姬禾与哥余阖,抿了抿嘴,低头默不作声。蓝多角大惊只道:“人在何处?” “就在府中。属下,拦不住。”蓝越复又叩拜。 蓝多角那一张本就枯黄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的烦恼忧虑,转身看了看姬禾二人,只道:“咱们快些回去。”当下狠狠地一夹马肚子,那马儿长声嘶鸣疾跑而去。蓝越惶然起身,上马紧随而去。 哥余阖怪道:“昆东来了什么怪物?让蓝公吓成了这个样子?” 姬禾叹道:“多事之时,纵不知昆东人来,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擦了擦面上的汗:“小兄弟,走吧。看来,你与我这老头子,是闲不下来了。” 蓝多角一路入了府中,便是下马的时候又险些摔倒,跌撞着步子入了大门,一路吩咐着所有人等不许接近,公府大门锁门闭户,除却国巫与哥余公,旁人不得入,若是人来,便请两位往偏房之中休息片刻。 蓝越领了命,领着侍从站立府门之外,偏巧就将刚刚到的姬禾与哥余阖拦了下来。哥余阖嘻嘻一笑,面上倒是颇为乖顺的跟着姬禾随着蓝越往偏房中去,行进之中依旧斜眼看了看那关着大门的正厅。待得蓝越走后,便及说道:“国巫在此地休息,我去寻一壶酒来。” 姬禾上前一步拽住了哥余阖,哑声说道:“我知小兄弟想去做什么。旁的,我都不管,但此事,小兄弟,不可去。” 哥余阖古怪地看着姬禾:“为何?” “小兄弟可知,蓝越口中昆东之人,是何来头?为何小角儿如此匆忙惊异?” “若是知道,我也就不须出去了。”哥余阖笑道:“看来国巫,又知道?” 姬禾淡淡一笑,拉着哥余阖坐在桌边,拍了拍他的胳膊:“舒余国大,横亘不知几万里。内中宗族众多,大小不一。唯有一族,数百年来神秘莫测,世人鲜见。这一族,世代祖居舒余极西,昆山之东。它之所在,便是与这最西边的昆边,还要往西,其间隔着阿沙帕,这阿沙帕寸草不生,一年之中日日狂风呼号暴雪卷地,从无人迹鸟兽。”姬禾抬眼看着哥余阖:“我说到此,小兄弟应知,我指的,是什么了吧?” 哥余阖双目一眯,深黑的眸子之中晃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迟疑片刻,开口说道:“国巫所说的,难道是八族之中那最逍遥莫测的,无忧族?”
第223章 昆东白衣 此时已近黄昏,暑热之气丝毫未退,正殿之中摆放着的八个大鼎中的冰块已然化的近乎都成了冰水。却又在冰水之上,兀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似是又被什么冻住一般,晶莹透亮。 而本不清凉的正殿之中,更是透出了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气,似有若无,隐隐约约的让人难以捉摸。 蓝多角本带了一身的汗,而今刚刚站立其中,便觉得后脊蹿上一股凉气,凉入骨髓,透心透肺。他知道这绝非什么戏法,更不是这八口冰鼎的功劳。他站定了步子,微微欠了欠身,对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微微一拜。而这女子,也欠身回拜,道了一句:“蓝公,见礼。” “多年来未有无忧音讯,这往来其中的人,也变了许多。”蓝多角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这女子,周身着着雪白的衣衫,而这衣衫的制式却与舒余中人大不相同。舒余常服,文雅素净,但凡公族中人贵胄子弟,衣着更加讲究,里衣、内衫,外披皆有要求。在这素底的内衫之上,会用各色彩线绣就族徽,更在左右衽间,埋有五色暗线纹路。看这女子衣着虽然素朴,却素朴的白净无一物,左右衽上细细的缝着雪狼皮毛,袖口与舒余的宽袖不同,白色锦腕扎紧,以御昆山苦寒,但只这一条,便知来者与众不同。 世人皆鲜见无忧族人,大宛一族对其却并不陌生。因着二族皆在昆东西陲,自先祖时便偶有些往来,只是过去的百年之中,无忧一族几乎销声匿迹,蓝多角,也只在接任族公之后,在书中瞧过一二,亦从长辈口中听了些端倪,知道了个大概,虽终究未能窥其全貌,总也比旁的人知道的多些。况蓝氏一族早有族令,凡昆东白衣人入城,族人须厚待,蓝越又哪里敢拦。 而此时,蓝多角的目光渐渐落在她腰间悬挂的一块通体透白的挂坠之上,分明在这不大的挂坠玉牌上,瞧见了无忧族的族徽,更在其间瞧见了两个极小的——闵文刻成的“昆冥”二字。 蓝多角微微一笑:“姑娘,可是无忧的昆冥翼使?不知,该如何称呼?” “无忧,风灵鹊。” 蓝多角伸了伸手,指向一旁客座矮几:“风翼使,请。” “不必了。”风灵鹊冷着一张脸,面容平淡无波,眼神却犀利的如同裹着冰碴子一般:“今日,我只来问大宛族公一句话。问完,便走。” 蓝多角神色一凛,本欲往座上去的步子也停了,转过身子深深地看着这年轻极了的姑娘,淡声言道:“无忧,为古八族之一,纠其渊源,比起轩野哥余二族亦不算晚,可数百年来,素来不与舒余国中事,与我大宛,也有尽四十年未有联络。却不知,翼使是有怎样要紧的事,要问?” “你既为大宛族公,应该知道,大宛与无忧,同在西陲,息息相关。共同守着这昆山之中的秘密。如今,为何要违背先祖盟约,带着无忧弃民,擅入昆东灵殿,盗取我族中灵物?”风灵鹊冷冷地盯着蓝多角,便是这口中说出的话儿如何大事,一双眸子中,依旧风轻云淡:“难道,是要反了?” 蓝多角被风灵鹊说的一愣,却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风灵鹊:“蓝某,不知翼使为何如此说。我从未率人入过昆东,更不知你口中所言无忧弃民与先祖盟约为何,若要说我想反……那更是荒唐……” “你既为大宛族公,自然应该知道。”风灵鹊丝毫不为所动,淡声说道:“历代大宛族公,在继任之日始,便该知道这些事。”她说着,更是颇有深意的看着蓝多角:“难道,你不是蓝多角?” “大宛蓝多角,当年在皇城之中受了责罚,自断一手,风翼使,应该知道。”蓝多角苦笑着将自己那断去的右手抬了抬:“你瞧着,我这废了一只手的老头子,能做成怎样的反乱之事?我之所言,句句属实。更何况,”他微微摇头:“若蓝多角真如你所说如此歹毒,那更要防着昆东白衣人,大宛虽然城小,可这城中有能耐的人倒也不少。便是拦不住风翼使你,也断不会让你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站在这里。” 风灵鹊沉默片刻,忽的上前一步,抬手便拽住了蓝多角的衣领这就要扯。蓝多角一惊,当下抬手把住了风灵鹊的手,快步往后一退,他却未想到,风灵鹊这瞧起来身材娇小的姑娘家,力道比他想的要大了许多,而她那一只手,冰凉至极,没有丁点儿的温度。他本想着往后撤步之后顺势推开她,却不想人是往后撤了一步,衣领却依旧被她揪着。倒是他的左手,如同握了冰块一般的凉的发疼。 蓝多角心中忽的觉得惶恐。他并非高手,但也绝非泛泛之辈。只是这一刹那的交手,他便知道,这风灵鹊的功夫,比自己强了许多。可他却不松开手,面上也极力的压制着惊慌与不解。 “风翼使,我素闻无忧族人虽然莫测,却绝非坏人,你如此,是要在还未问清缘由之前,便要杀人了么?”蓝多角沉下面色,冷声开口:“蓝多角非你对手,可好歹也该让我死个明白。” “蓝公不须慌乱,”风灵鹊盯着蓝多角,手也依旧不松:“我只是想看看,你左肩之上的大宛族记。” 蓝多角神色一变,拧起了眉头:“翼使,这是何意?” “蓝公,”风灵鹊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先让我看看吧。你所言是真是假,你左肩族记,会告诉我。” 蓝多角古怪的抬手扯了扯衣领,不明所以的看着风灵鹊许久。而风灵鹊便就如此盯着他,不动,亦不言语。 又过半晌,蓝多角轻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衣领扯开,有些费力的将自己的左肩皮肤露了出来。那左肩的肩窝之处,正有个拇指般小的大宛族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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