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半日经历太过繁复,桑洛只觉周身疲惫,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沈羽叹道:“莫说洛儿,便是我,也仍有疑惑。” 桑洛笑道:“却不知时语所想,会否与我不谋而合?” “方才一路走着,我便在脑中回想,”沈羽拉着缰绳,轻声言道:“如今许多咱们过往想不明白的事儿都有了答案,先贤帝开天元祭阵染焚火之气,而恰逢中州龙祸,贤帝担心此事若被揭开便会乱了天下人心,便与我祖父定下血书,又命姬正与蓝刻篡改族中古卷将此事做的天衣无缝,而后,我祖父克龙而归,故于泽阳,先贤帝郁郁寡欢不久便也崩逝,之后先帝即位,姬禾为国巫,蓝公承袭大宛一族,数十年来国运安好,直到中州又起,西迁神木,”她说着,吐了口气,回忆道:“先帝在大宛又开天元祭阵,那日,我与蓝公都在王侧。之后……”沈羽说到此处,复又想起桑洛那一段极不快乐的回忆,不由得紧了紧手臂,将桑洛搂的更紧。一时间竟没有再说。 “之后,”桑洛浅笑,轻声开口:“牧卓叛乱,我遭放逐,伏亦即位,而后辰月乱反,伏亦亡故,牧卓被除,轩野一族,独有我一人。而蓝多角与姬禾却以焚火之由,让你回返泽阳。不过一年,望归族现,黑龙袭祁山,蓝盛,不知所踪。” 沈羽重重的叹了口气,微微摇头:“这些事桩桩件件犹在昨日,可我眼下却独独想不透,蓝盛若是因着当年之事心中怨结气狠要勾结中州大羿扰我舒余,此事尚能理解,可他诓骗蓝多角与姬禾,千方百计的将我调离皇城而返泽阳,又是为何?”她说着,便又沉吟:“我已非狼首,调不动舒余五军,待在皇城之中,便是泽阳的军士也离我山高水远,而中州若要起兵,必要先过泽阳,我不在泽阳,与他而言,岂不更是安全?”她不解的摇了摇头:“他似是……有心要我留在泽阳,难道是早有打算,让那驭龙之人控龙杀了我?可这手段,未免太过……大费周章了……” “我之所想,与你如出一辙。”桑洛亦是不解:“我倒也想过,蓝盛有意用此法将我孤立,可他若真有意杀我,早在寒囿之中便不会留着我,便是想借我之手除去伏亦牧卓,在临城之时,他也有数不尽动手的机会。为何却要等这局势大定之后,再耍手段。若说他要毁这舒余天下,他蛰居寒囿数十年,总有机会,他也并未这样做。我总觉得,”桑洛咬着嘴唇,思忖片刻,“我总觉得,他并不如你我所想一般,想要两国之乱,可他究竟想要什么,我却怎的也想不透。” 风雪渐大,冰凉的雪花儿扑面而来,沈羽却觉得面上清凉,长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洛儿,我记得你曾说,那叫龙遥的望归族人,提到当日祁山遇龙之事,说是那黑龙不受控制撞山而出。” “她确实如此同我说的。” “那……”沈羽心思飞转,开口只道:“若是此事并非巧合,而是他们有意为之呢?” 桑洛的身子微微一抖:“有意为之?你是说……” “我是在想……”沈羽皱着眉,眼光深邃的看着前路一片积雪:“往来数十年,我沈氏与龙似是总有些联系,蓝盛会否觉得,我在泽阳,龙也须得在泽阳?” “这未免太过玄妙,”桑洛浅笑摇头:“为何时语会有此说?” “若不是想让那龙杀了我……”沈羽沉声言道:“或许,他是想让我将那龙斩了?又或是,他觉得,我与龙之间……有个怎样的关系?”她越说,自己也越乱,用力的摇了摇头:“哎,我也不知怎么说了,就总是觉得似是如此。” 沈羽这般说,却把桑洛逗得笑了:“那我们的沈小少公却说来听听,你与那龙,有个怎样的关系?” 沈羽嘿嘿一笑:“除了被那龙伤的险些丢了性命之外,真无半点关系。”她打马快行,只道:“风雪大了,还是先回去。待得这地宫之事好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或许能寻到些线索。” 桑洛本还笑着,但听沈羽有意回返泽阳去,面上笑意便逐渐敛了,复又染上一丝怅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个月,又复查又生病又焦虑又无助又可怜……正在努力恢复中……对不住大家了等了这么久……
第249章 国泰民安忠骨换 风雪迷人眼,自十一月大雪之后,家家已入冬日,十二月初六,王下传诏令,诏国中诸公城守往皇城守岁年节,又下免征令,免去这一年税赋,让百姓休养生息。 多年战事,几经辗转,除却新王女帝登位之时,王都已许久不见这般热闹,百姓雀跃,皆颂吾王大善,体恤民间疾苦,自月中起,城中便张灯结彩,以待佳节。 这一二月,中州不复侵扰,南岳又遣使来,百姓和乐,诸公臣服。 舒余一国,国泰,民安。 沈羽将手中的酒袋对着涂烈晃了晃,靠在帐中眯着眼睛瞧着那烧的正旺的火,面上带了一丝微醺之感,想及地宫之事终于告一段落,可让桑洛放下一桩心事,便勾起了唇角:“再过几日,此事便成了。主事辛苦,带了这许多的兄弟在此操劳几个月,过不久,便可回家,还可赶上年节了。” 涂烈此时已喝红了脸,微微一笑:“年节……沈公说的是,”紧接着,却是一叹:“这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 沈羽瞧着他那样子,似是带了一股忧愁之色,颇为不解:“主事这话,怎的却透着一股心酸呢?难不成是在这山中待得久了,却不想回家了?” 涂烈咧嘴笑:“小人岁数大了,家中许多的人都去了。”他说着,抬眼看向沈羽,微微躬身:“小人久在神工坊,战时亦曾虽先王西迁,闻昔日龙泽一战,公父兄尽殁,后又听人说道,泽阳少公羽少年英雄,率我舒余赤甲力退大羿,收复东余十六城,心中无不钦佩。而后,却又惊闻公本为女子,唏嘘感慨。”他说着,颇有一副欲言又止之感,却借着酒劲对沈羽拱了拱手,开口言道:“小人心中一直有所疑问,这许多时日却总怕问出口,唐突了沈公……” “但说无妨。”沈羽在这几月之中早已将涂烈视做好友,饮了一口酒笑道:“羽,知无不言。” “血气方刚男儿汉皆愿投身沙场以身报国,可生逢乱世,民不聊生,战事之中死伤无数血流漂杵,怕是男子都心中恻然,沈公巾帼英雄,可曾怕过?” 沈羽闻言一笑,当下言道:“怕。” 涂烈盘着腿,坐直了身子瞧着沈羽,目光之中带了一丝惊异,显是被沈羽这毫不犹豫的一个“怕”字,说的有了几分不信:“怕?小人私以为,沈公不怕。看来,倒是料想的错了。” “人生在世,谁不怕死?”沈羽叹了口气:“然我生在泽阳,是沈氏族人,我泽阳历代族训有云,祥安四泽,失,不苟活。我本该虽父兄一同去的,”她抿着嘴唇,轻声言道:“然我父兄遗志便是再兴泽阳,一死容易,沈氏即没。泽阳独剩我一人,我若不去,还有谁去?”
“泽阳沈氏,历代忠勇。”涂烈点了点头,将酒袋子举起:“这酒,敬泽阳。”言罢,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咂了咂嘴:“沈公,是真英雄。” 沈羽摇头浅笑:“羽自小读诗书学琴棋,虽也读过不少兵书,练过一些功夫,却不向往沙场退敌,只想过些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而今,也只会粗浅的带兵打仗的法子,比起穆公与我父亲,相差甚远。” “沈公太过自谦,小人无地自容。”涂烈深深稽首,沈羽只道:“主事技艺精湛,应山涂氏鬼斧神工的技艺,让我大开眼界,这些日子,若无主事在侧,我哪里能带着工匠们将这地宫诸事都处理的妥妥帖帖。” 涂烈频频摇头:“沈公谬赞,小人一族,只是涂氏旁支,传承下的只有些微末的机巧之术,而应山涂氏,早在百年前便逐渐衰微,鬼斧神工之说,小人当不起。”他说着,似是又想到什么一般,重重叹道:“只是有一身这样的技艺,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怎的还会不好。”沈羽笑道:“主事醉了,已然开始玩笑了。” “那沈公却说说,有一身好武功,带兵打仗鲜逢败绩,如今回看过往种种,沈公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沈羽被他问的微微愣了愣,想起过往诸事,旋即苦笑:“主事说的是,好,也不好。” 涂烈哈哈大笑,晃了晃身子:“来,小人再敬沈公!喝!”说着,也不等沈羽,复又自顾自的喝起了酒。 火光忽晃,沈羽眯着眼睛看着涂烈的胡子上沾着零星的酒液,浓重的酒香扑鼻而来,听得外面风雪之声,恍惚之间想起早已故去的父兄,方为,赵勇,还有那成日酒不离手的陆昭,都曾是沙场大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能,而今,却早如一粒微尘,没入这烟波浩渺的尘世之中,再见不到。 如此想着,便不由得喃喃自语:“是啊,有一身武功,披甲沙场,却不知道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了。”她喝了一口酒,又笑:“但不论好或不好,能以己身报国,换得如今天下国泰民安,总也是好的。” “大丈夫生而为国,死得其所。若能换来国泰民安,总是值得。”涂烈咕哝了一声,“说得好,说得好。”他喃喃自语,晃悠着站起身子,对着沈羽深深一稽,离帐而去。 沈羽重重的呼出一口酒气,却不知怎的一件开心的事儿,今日却从涂烈口中,听不出半分的愉悦,细细想,又觉得有几分沉重之感。 国泰民安,自然是好的。 如今舒余百姓,谁不觉得如此呢? 可唯有前几月遣去中州的那一队人,总无消息来。便是哥余阖,亦是杳无音信。 殿外风雪声渐大,矮几之上灯火映着桑洛那一张白皙的面庞,映出了一抹愁绪。疏儿抱着刚刚温好的酒壶,坐在一边,颇不情愿地为蹙着眉,听得桑洛低叹了一声,便即言道:“这两月,国事渐好,百姓和乐,哪里都好极了,姐姐何苦还要成日愁眉不展?”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酒壶:“这酒,还是不喝了吧?免得姐夫回来,闻见你身上酒气,又要怪我照顾不周。” “自上一次穆公来信,有多久了?”桑洛低头瞧着手中那一叠皱巴巴的信纸,低声问道。 “也有……”疏儿想着,沉吟道:“约莫又要一个月过去了。”她说着,只瞧着桑洛面上愁容更甚,忙道:“中州本就千里之遥,更况他们去中州寻龙,可那龙在何处,谁又说的准呢?这一来一回总也要费些时日,怕是路上耽搁了。” 桑洛浅浅地摇了摇头,抬手拿起酒杯推到疏儿面前:“倒酒吧。” 疏儿自知劝不住桑洛,只得将那酒壶拿起,倒了半杯酒:“我知姐姐心中担忧很多事儿,最重的便是这一桩。可姐姐在皇城之中操劳国事,肩上扛着一国百姓,实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哥余阖机警的很,定能把这事儿办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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