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灯熄了吧。” 疏儿微微一愣,旋即点点头,吹熄了这唯一点着的油灯。周遭一片昏暗,她有些不适的眨了眨眼:“此处风大,若姐姐要睡下,怕是要着凉。” “你说……”桑洛在黑暗之中,微微睁开眼睛,目光看向幔帐外面的雨幕,许久,才又低声说道:“她能看出那长剑的真假么?”还未等疏儿作答,便兀自低笑,如自言自语一般说着:“她能看出来。是不是?” 疏儿蹙了蹙眉,却不知桑洛为何有此一言:“初予她看那长剑时,少公面上神色,确是颇为惊讶。但我与她说过缘由,她倒并未再纠结此事,神工坊能工巧匠极多,技艺巧夺天工,少公亦是知道的。” 桑洛低声淡笑:“你以为这些话能骗过她么?疏儿,你错了。她不曾纠缠你这件事的真假,不过只是将疑惑藏在心里罢了。” 疏儿跪坐在桑洛身边,不解地问道:“疏儿不懂,姐姐为何如此笃定?或许少公,是真的信了。” “当年燕林一战,她的长剑一断为二,我自燕林寻她之后,携剑而返,命神工坊重铸此剑。彼时,执齐主事曾与我说,泽阳长剑沈氏公族数代传承,铸造之法与众不同,坊间从未有此铸法,直到他重铸此剑,惊觉其淬火之时泛出幽幽青光,才知这剑的绝妙在何处,只是这分量极难拿捏,便是他,也把握不到精髓。是以这断剑,虽能接洽如新,可断裂之处比起未断之时,仍差了许多。尽管如此,此剑也依旧不失为一把好剑,征战沙场亦可披荆斩棘。”桑洛悠悠地说着,不由轻叹:“如今想起,已过去四年了。四年,不长不短,让我忘去了许多事儿。而我或可忘却,她却不会忘。”桑洛目光平静地看向疏儿:“她一定记得,也一定会用这样的法子,去辨别真伪。” “可……”疏儿面带迷茫:“可若如此……那我们如此瞒骗,往来三月的筹谋,岂不是付诸东流……” “往来三月的筹谋,并非为了骗她。”桑洛闭上眼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只是为了骗我自己。” 疏儿微微蹙眉,沉静许久,“姐姐,”她双手绞着帕子,迟疑道:“姐姐是有意如此?” 良久沉默。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龙祸不祛奸佞不除,边境不安民心不稳,长此以往便会酿成大祸。届时,山岳崩塌,黎民受苦,人命尚如草芥,谈何君臣情义,一族荣光。纵观天下,万卷江山,与山河安定百姓荣康比起来,区区一把剑,又算得了什么?”桑洛面色平淡,似是在说着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你说,你与我,跟这偌大的天下比起来,是什么?” 疏儿抿了抿嘴,微微一笑:“不过沧海一粟。”她心中明了,只是心疼担忧地地看着桑洛:“姐姐做此决定,为国为民,却伤人伤己,少公如此聪慧,你二人心中皆割舍不下,何须定要将她推之千里之外?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还记得……”桑洛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还记得去年冬日,我与你殿外看雪,彼时我曾与你说,她若不能留在我身边,这偌大的皇城,至高的王位与我而言,就真的只剩下权利的争斗、无情的冷血了。那样的日子,怕是比起昆边,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疏儿闻言,周身微微一震,双手拉住桑洛的手,只觉她手心冰凉,没有半点温度,她心头沉重,喉咙哽咽,便是声音都沙哑起来:“姐姐……” “如今,我终日里都觉得冷。”桑洛面上却带着淡淡笑意看着疏儿:“但我也与你说过,昆边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 疏儿点头,却又摇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她红了眼眶,紧紧握着桑洛的手:“我知姐姐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心中有多难,你想护住身边的每一个人,疏儿只恨自己,总是帮不上忙。可……可我替姐姐难过。姐姐……本可不必如此……” “疏儿……”桑洛静静地看着她,轻声低语:“金戈霜冷,铁甲幽寒,”她说着,冷漠的目光缓缓变得柔和:“皆是为了护住它身后的一腔忠诚热血。” 雨声渐大,豆大的雨滴重重的拍打在皇城的石板路上,将这城中所有的一切,狠狠地冲刷着。 长剑当啷落地,沈羽双腿一软跪落下来。 炉中的火烧的极旺,突突窜动的火苗乱了她的心。 一道响雷落下,夜中的雨,一直未停。 作者有话要说: 桑洛:有没有nei味了?我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有没有? 疏儿:有有有必须有!我要紧紧跟随在课代表身边。 沈羽:woc!这剑特么是真的……
第292章 老臣请王命 丑时三刻,神木皇城一城晦暗,闷雷阵阵,风卷欲狂,雨下的又急又密。值守的皇城卫挺直着身板,任由瓢泼的雨水拍打在身上,不过片刻便被雨水朦胧了双眼,抬手抹去面上的雨水之时,却未曾发现高墙之上一道人影飞快地闪了过去。 桑洛浅浅地睡了片刻,终究因着心事辗转反侧思虑深重,在雷雨声中醒过来,不住地咳嗽。她坐起身子,透过朦纱的屏风看向殿中,两旁精致的铜灯,似是燃的久了,有无人来理,变得有些暗淡,她咳地厉害,却又不想唤人来伺候,便披上衣衫,径自走出,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觉这偌大的寝殿,大的骇人。 门声微响,吱呀一声被推开,疏儿拍了拍身上的零星雨水,抬头却正见桑洛站在殿中,披着衣服轻声咳嗽。当下一愣:“姐姐,怎的这就醒了?”她说着,忙不迭的去给桑洛倒了一杯热水,吹了吹才送过来:“终究还是着凉了,又咳嗽起来,要不要传医官来瞧瞧?” 桑洛抿了一口,又把水杯放了回去:“不是让你去歇着,怎么又过来?” 疏儿为桑洛将披着的衣服理了理:“本是睡了,只是方才一道门中令仆来报,说国巫匆忙求见。我问他这老人家大半夜的又想干什么,他也说不知,只道国巫坐在殿中,只说要觐见吾王,之后,便一言不发,闭着眼睛盘着腿儿,谁问也不答。” “国巫?”桑洛微微一愣,勾了勾唇角:“看来今夜,雨大风急,有许多的人睡不着。”说话间,又咳起来。 “姐姐,”疏儿搅着眉头:“莫怪疏儿多嘴,方才在望月阁中,你就着了凉,眼下最该做的,是好好歇着。国巫愿等,便让他在殿中多等一会儿罢。” 桑洛摆了摆手,喝下一口水,低喘许久,才哑声说道:“国巫那般随意懒散的性子,无事绝不会来寻我。自从三月前回返皇城,便一直在他的占天楼中饮酒大睡,若不是上月他带着姬克来见,我险都忘了国中还有国巫。今日忽至,定有要事。”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倒想听听,他要说什么。着国巫姬禾,过三道门,往栖凤宫望月阁中侯见。” 疏儿愣了愣:“姐姐……按理,国巫不得入三道门中,更况此处是您居所,他更不该来……” 桑洛疲惫地看着她:“夜雨浓重,这样大的雨,我也不想再来回奔波了。去热一壶好酒吧,告诉令仆,让他带国巫来。” 疏儿点头应下,匆忙出了门。桑洛坐在窗边,低声的叹了口气。 她知道姬禾因何而来。疏儿往狼绝殿时,她已命人暗中将琼公剑在皇城一事散播出去。唯有散播出去,外面的有心人,才会听到消息,蓝盛,才有可能寻剑而来。可蓝盛眼下究竟何处,无人知晓,这消息究竟能否传到他的耳朵里,也未可知。可事已至此,他们却不能再等。桑洛心中做不定主意,三日之后便让沈羽和舞月离去会否太快? 可舞月有言,舒余南岳,远隔千万里,一路上山高水远,蓝盛若要来,总有的是机会。舞月所言不错,可便是这远隔万里山高水远,才更是暗藏杀机危机重重。 她心中觉得不安。 不安至极。 蓝盛垂垂老矣,可仍是一国战神。辰月乱时,蓝盛运筹帷幄智计高绝,他这十数年以寺人之身隐在昆边寒宥那般苦寒之地,在自己与众人面前端的是一副忠勇直臣的样子,背地里,却能砍下刚刚出世婴孩的头颅。如此之人,如此手段,让桑洛觉得不寒而栗。每每想到此处,她便在心中深深担忧。便是沈羽功夫极好,能在拳脚上胜过蓝盛,可沈羽这宽仁老实的性子,也难保不会又被蓝盛蒙骗,何况当日,蓝盛也曾救她一命。 舞月心机深重,善用蛊术,可舞月……终究不是己方之人……若真到危难之际,她又能帮到多少? 桑洛越想,越觉纠结反复。 王令已下,箭在弦上,此事难有转圜余地。 她起身缓步走出寝殿,听着外面雨声愈大,只是兀自摇头,沿着廊道走进望月阁,一步步的踏上木阶,每一步都觉沉重。一时之间,不知自己做的这件事,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阁中仆从但见吾王,匆忙地摆下那两壶刚刚热好的酒,俯身叩拜。 桑洛也不理会,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离开,径自坐下,抬手轻轻地放在那冒着热气的小酒壶上,只一下,便烫的她手一缩,她盯着那酒壶,弯了弯唇角,复又将手放了上去,直到烫的受不住,一阵阵的疼痛袭来,才咬着牙将手收了回来。 夜雨寒凉,不过一会儿,那热气便消失殆尽,再去摩挲酒壶,便只觉温热。而桑洛手上那被烫到的红印子,却还未消。 脚步声响,桑洛将手收进宽大的衣袖中,抬起头。 姬禾已然跪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一头灰白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衣裳也湿了大片。 “这个时辰,我以为,国巫已经醉过去了。”桑洛低声开口,静静地看着姬禾,指了指一旁的矮几:“特地让人温了酒,既来了,我可与你同饮。国巫,坐吧。” 姬禾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忽闪几下,干哑地低笑,佝偻着身子坐在矮几旁,抬手轻轻碰了碰酒壶:“今夜寒冷,酒却热得厉害,多谢吾王。”他说着,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过对着桑洛微微一稽:“老臣也觉口渴,先饮为敬。”言罢,将那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好酒。” 疏儿担心桑洛身子,可桑洛却指了指自己桌前的酒壶,她颇不情愿的为桑洛倒上一杯酒,轻声且道:“吾王今日身子不适,还是少饮。” 桑洛淡笑:“好。你去吧,我与国巫,说说话。” 疏儿应下,转身下楼而去。桑洛抿了一口酒,却又被辛辣之感呛得咳嗽两声,她斜斜的靠在榻上看向姬禾:“国巫有话,眼下可说。” 姬禾又灌下一杯酒,抬眼与桑洛对视:“老臣以为,吾王已然知晓。”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此处无旁人,国巫但说无妨。” 姬禾点了点头,放下酒杯,吸了口气:“老臣,想问吾王,将琼公长剑赠予南岳一事,是真是假。” “国巫觉得,是真是假?” 姬禾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是真的了。”他起身跪落:“若真有此事,老臣祈请吾王,让臣与沈公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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