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扑鼻而来,长剑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那剑上的鹰爪纹路清晰可见,剑锋锐利,泛着寒光。沈羽只觉周身血脉都被冻住一般,便是手都冰凉起来。她将那把剑拿起,一寸一寸的看过去,又觉一寸一寸的心惊。 这是她泽阳沈氏一族鹰爪长剑。鹰爪长剑,只有泽阳公族才可佩戴,锻造之法世代相传,她不会认错。可这剑上灰土,匣中尘泥,这一股冰凉阴沉之感,让她心中忽的腾起一抹极震惊讶异的猜测。 这剑,是从土中挖出来的。 “疏儿……”她面上满是诧异的复又看着疏儿,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都带了颤抖:“这……这剑……是……从何而来?” 疏儿却平静地走到她身边,细细地看着她:“看来,少公当真认识?” “你此话……何意?”疏儿的样子让沈羽心惊,她微微地后退了两步,盯着疏儿满眼疑惑。 “我知少公心中许多疑惑,可在我与你说之前,能否告知疏儿,这把剑,少公如何看?” 沈羽蹙着眉头,低头凝视着剑匣之中的长剑,抬手从剑身上轻轻的摩挲着:“这是我泽阳沈氏的鹰爪长剑,但看这铸剑工艺,应已过去几十年了,上面隐有血迹,持剑之人,应在沙场杀敌无数。这……看起来……是……是我祖上先公的佩剑……”她越说,眉头皱的越紧,心中升起一抹浓重繁复的情绪,她咬了咬牙:“我久未归泽阳,疏儿,这剑,究竟从何而来?” 疏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呼了口气,轻快地说着:“如此可就太好了,若是少公都难辨真伪,那这剑,定能骗过那些南岳人的眼睛。” 沈羽被她这一忽儿的转变又吓得一愣,疑惑更甚。 疏儿却笑:“少公无须担忧,这剑,是吾王差神工坊暗中仿造,三月而成。今日,刚刚献来。” “差……神工坊暗中仿造长剑?”沈羽凝目看着那剑,眼中仍旧带着疑虑:“为何?” 疏儿敛了笑,放低了声音:“早些时候,你还问我此事,眼下,我来为你解惑。”疏儿说着,拉着满面迷茫的沈羽在桌旁坐下,轻轻地拍了拍她那紧握成拳的手:“少公莫要心惊,此事,吾王与穆公早已筹谋好了。” 沈羽不解的歪了歪头,似是更不明白疏儿的话,随即眼神复又落在那剑上,心中疑惑没有半分的褪去,轻声开口:“好,我也……确想知道个中因由。” “此前少公问我,舞月所言之事是否与蓝盛与你有关,确与蓝盛有关,可并非只是与少公,却是与少公的祖父,先公沈琼有关。” “我……祖父?”沈羽低头思索:“为何?他二人确实同在皇城辅佐先贤帝,可按理,不该有太多交集。” “是无太多交集,只有一点,”疏儿沉静下来看向沈羽,面色变得郑重:“龙。” 沈羽神色一凛,目光闪烁当下想到了过往与桑洛在地宫密道的那一间石室之中所见,微微点头:“龙?我祖父沈琼确实曾往中州屠龙,可据我所知,蓝盛并未随往。” “舞月那夜,她确实说了件我们想都不曾想到的事儿。少公应知,蓝盛母族,本是南岳洞黎一族,此族中人世代为南岳蛊司,摆弄着许多稀奇古怪的诡谲秘术。众多秘术之中,有一禁忌之法,冥河引渡。相传可使亡者复生。”疏儿说着,自己便先皱起了脸,“说起这些,我都觉周身发冷。“这法子诡异害人,舞月只道在南岳此法禁忌百年,逐渐不为人知。只是洞黎一族的先祖墓地在七十多年前为人所盗,几十年来,历代南岳大祭司便有追回这禁忌秘术之责,她,寻到了蓝盛身上。” 沈羽若有所思:“她之所言,是猜测这秘术随着蓝盛的母亲传入大宛?可她有何根据?” “她说……”疏儿眨了眨眼,思索片刻似是在回忆:“媚姬的婴孩消失无踪,便是线索。吾王有言,少公应该也见过蓝公与国巫,应知在昆边确实寻到了婴孩的尸身,只是少了一样……” 沈羽吸了口气,只觉后脊发寒:“头。” 疏儿点了点头:“舞月说若要行此秘法,最紧要的东西,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孩的头颅。” “可即便如此,又与我祖父沈琼,有何干系?”她指了指剑匣:“与这剑,有何关系?” “洞黎一族精通蛊术,而这蛊术,如同医者入药,需得蛊引。这蛊引,便是龙血。”疏儿看向沈羽,抬手轻轻的放在这炳剑上:“蓝盛想要让亡魂回生,吾王与我说,只要将这句话告知少公,少公自然明白,蓝盛为何要大费周章远去中州,辗转望归,引龙出海了。” 沈羽眉头皱得死紧,她当然明白,蓝盛与昔日王子雀一事,桑洛曾与她说过,但她终究没有料到蓝盛竟凭着一己之力老迈之身,还能在风烛残年之时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蓝盛所为,害人害己,可他初心却简单明了,只是盼着昔日君子可再重逢,想及此,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舞月先师当年曾与琼公协力屠龙,她道琼公长剑与众不同,天下神兵千万,唯有它可劈开龙鳞,这长剑浸润龙血,历尽风霜随公深埋泽阳。龙有灵性,是以在祁山,便是望归族人也控不住它。”疏儿吐了口气,顿了顿:“如今黑龙已为无忧族人驱往东海,蓝盛如今最后的法子,便是窃取琼公长剑,再做打算。可黑龙既出,数国震荡,她南岳小国,除却寻回秘法,更想自保。这才将这些事儿和盘托出。” 沈羽但听此语,当下明了,看着疏儿:“舞月想要什么?” “舞月替南岳王,求泽阳琼公剑。若吾王应允,南岳可万代归附舒余,并藉由这护送长剑的由头,与我们一起,引来蓝盛,协力除之以绝后患。” 沈羽早已猜到如此,只是轻声叹气:“因为此事关乎泽阳与我,是以,她才……” 疏儿只道:“此事,姐姐左右为难,筹谋许久。才想出了这法子,她让穆公往泽阳督建高墙,告知舞月是让穆公去取琼公长剑,又差你去及城救旱,将这戏做的活灵活现。如今,这假剑,少公也分辨不出,骗一骗舞月,绰绰有余。”她说着,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却瞧着沈羽面上仍旧愁云密布,笑道:“少公想知道的事儿已然知道了,眼下只等最后一步棋,落子定胜负。少公还在发愁什么?”她把手中一直捏着的令旨放在沈羽手中:“这是吾王令旨,三日之后,沈公需领五百赤甲,护送舞月回返南岳。” 沈羽接过令旨,却未曾摊开。她定定地看着疏儿,只是问道:“若舞月要的并非泽阳之剑,她……也不会想这般的法子,是么?”
第290章 奈何疑虑重 疏儿离去之时,一言不发。而沈羽却看得出她眼中的落寞与忧伤。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萦绕心中的迷雾解开,可她心中却忽的有了浓重的失落感。她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许是此事被瞒的太久,也许是此事太过离奇诡怪,又或是…… 她兀自一笑,笑的颇为勉强。 或许,桑洛是真的看清了许多,终究还是将她二人摆在了该在的位置上,把对自己的一片心,藏的极深。 她扪心自问,桑洛看清了,她沈羽,看清了么?她在殿中对着桑洛那一番不须桑洛总是护着她,要凭己之力保护桑洛的慷慨之词,又能做了多少?她一人独自坐在桌边,呆愣了许久。
她还能做些什么事,才能真真正正的护着桑洛? 尽管疏儿将事情始末说的清楚明白,但沈羽仍旧听得出,她在此事之中仍未尽言。 沈羽偏过头,一手放在剑匣上。触手冰凉,及至周身。她回想着疏儿说的话,再次打开了剑匣。 那柄长剑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沈羽将剑拿起,更觉其厚重之感。细细去看,可瞧得见剑身上每一寸鹰爪纹路都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错漏。她微微的蹙着眉,心中腾起更深的疑惑。 鹰爪长剑,是泽阳历代公族的佩剑,公族子弟此生只得一柄,各不相同,生则随身,死则随葬。若要锻造,颇为复杂,且不说用料玄铁极难寻找,比起一般的剑要重上许多,便是剑身长度也因持剑之人不同而略有不同。 沈羽握着剑,起身随意挥动劈砍两下,只觉剑身沉重,每挥一次皆风声作响。 她持剑而立,将剑一横深深端详,面上疑惑更重,心头升起一个让她想起便不寒而栗的念头。神工坊绝非浪得虚名,坊中能工巧匠极多,若说仿造一柄长剑,沈羽可深信不疑。可仿的如此相似,莫说这沧桑百战之感,便是连这纹路、重量都如此相近几乎一般无二,是要如何的铸剑功夫,才能做到分毫不差? 门声作响,沈羽微微抬头,瞧见穆及桅正拎着酒壶站在门外,那目光亦是定在她手中剑上,眉头深锁。 “叔父。”沈羽将剑放回,拱手躬身行礼:“羽回来了。” 穆及桅关上门,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拍了拍沈羽的胳膊拉着她坐下:“看来这王令,来的极快。”他抬眼看着沈羽,眼中满是繁复难辨的情绪:“看来舞月所言之事,你已知晓。” 沈羽点了点头:“方才,疏儿与我说过了。”她沉吟片刻:“叔父,你往泽阳去,也是这其中的一步棋,是么?” 穆及桅沉重地呼了口气,他知沈羽总会问到此,只是他心中只想着沈羽刚刚自及城返回,依着桑洛的行事作风,对沈羽,她无论如何不会在这几日便下王令。却不想沈羽晨间刚返,这王令,过午便到。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剑匣:“这便是,神工坊锻出来的剑?” “是。”沈羽抿了抿嘴,面上的不解仍未褪去。 穆及桅瞧着她那模样,心中不安,便试探着问道:“你觉得,这剑,仿的如何?” “我从未亲眼见过祖父长剑。只有一次,在父亲的房中见过旧时先公的佩剑图。如今想起,这剑仿的极像。”沈羽转眼盯着那剑匣,却并未再将它打开:“我方才细细看过,便是剑身纹路,重量,都可说是丝毫不差。” 穆及桅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抬了抬手想要自如地放在那剑匣上,却终究收了回来,笑了笑:“如此,定能骗得过舞月。”他顿了顿,看着沈羽依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又道:“若此计策真的能引来蓝盛,我们将其除之,与舒余不失为好事一件。孩子,你还在担忧什么?” “这剑……”沈羽微微摇着头:“我不知如何说,只是总觉古怪。方才我将它握在手中,剑柄冰寒,可我心中却极为温暖安定,颇有旧友相逢之感,握的久了,便觉难过。” 穆及桅深深地看着她,听她所言,心中并不觉怪。这剑,本就是沈琼长剑,血脉相承,沈羽既是沈氏后人,自然比旁人更为敏感。只可惜桑洛千算万算,总是算差了这血脉传承的一步。可如今的桑洛,还会在意沈羽知道这剑究竟是真还是假么?可若不在意这真假,她又何苦瞒骗沈羽,说这剑是神工坊仿造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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