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洛面色一沉往后微微一退,推开了沈羽的手:“放肆!” 沈羽目光忽闪,震惊讶异的看着她:“你……你的……平安扣呢?去……去哪了?” 桑洛一愣,旋即嗤笑,满目皆是毫不在意:“丢掉了。” “丢掉了?”沈羽不可置信的摇着头,眼中当下便浸满了泪水:“丢掉了?你……”沈羽惨淡一笑,疲惫的坐在地上,眼光黯淡低垂下头:“你一定是有意这样做的是不是?洛儿……你何苦要做的如此决绝……这半年来,我与你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与你见过的面,少之又少。我星夜赶路一刻不停,只是想快些回来见你。我……” “沈公可还记得,你我在此,谈的是国事?”桑洛瞧着她那样子,心中已是疼痛难忍,只得冷声打断了沈羽的话,“若你要说这些,那便回返你的狼绝殿中去吧。” “洛儿……”沈羽的头埋在膝间,双肩微微地抖动:“我知你绝非无情的人,若你觉得如此罚我心中会舒服些,我可甘之如饴。只是,你与我,定要如此说话吗?” 桑洛没有答她,只是站起身子走至阶下。抬头望着上面的王座,威严,却孤寂。她双手交握,紧紧地掐着自己,才不至于让自己的眼眶之中的泪掉落下来:“我与沈公,同在皇城,同为舒余,皆有心中抱负,该明白今日我留你在此,是因着及城之事,国事不可一日懈怠,若公还有及城事,可接着说,若没了,便早些回去吧。” “我知你不想听我说的这些话。”沈羽却没有动,依旧低垂着头,瞧不清楚是怎样的模样,“我……只是心中难过,有许多的话想与洛儿说,却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听我说。”她抬起头,红着眼眶,面上满是泪痕,却吸了吸鼻子,硬生生的把心中的痛苦压了下去,哑声说道:“好,吾王想听国事,臣便与王说说国事,及城事大,昆池早有预谋,臣之所见,诡术怪异,需早寻破解之法,若寻此法,还须尽快遣人往无忧去。臣在中州……”她说着,不免又要提到陆离与风灵鹊,停了停,又道:“臣在中州之时,曾遇无忧昆冥翼使风灵鹊,篆伯与我提到,无忧一族自先王女逝后,一族事物皆由昆冥翼使代为管理,昆东之事,少不得要询问她。而今风灵鹊与……与陆离驭龙往东,追寻蓝盛踪迹,遥遥万里已有许久不知踪迹,吾王可寻哥余族中人代为传信哥余阖,若能带回她们,或可大有助益。” “此事可行。”桑洛微微点头,并未转身看她:“还有么?” “还有……”沈羽闭了闭眼,却怎的都压不下心中的担忧焦虑:“舞月之事,臣心中忧虑。她在皇城居住已过三月,早已违背舒余国律礼法,如此想来,定有大事还未办完。而此事,吾王却让穆公与疏儿三缄其口,看来也不想让臣知道。可蓝盛之事,究竟是否与我有关,抑或是与泽阳有关,在臣心中盘桓太久,”她重新跪正身子,再拜叩首:“臣,想请吾王,为臣解惑。” 桑洛心头一颤,她知沈羽总要问道此事,而此事,也只得由她来答。可她即便是到如今,也仍旧举棋不定,舞月之求究竟会否是个圈套,她真正想要的是否与沈羽有关,这一切,如同隐在迷雾之中,任她如何去想去查,都查不出端倪。若将此事告知沈羽,以沈羽的聪慧勇武,洞悉舞月的诡计自然似乎绝好不过的计策,可她又该如何同沈羽明说? 告诉她南岳一国,求她祖父琼公的龙血长剑,便会万代归附,而她桑洛作为一国君主,为舒余大业,便让狼首穆公掘了泽阳琼公墓?还是诓骗她,让神工坊三月打造了一柄假的长剑,为的就是揭破南岳诡计?这二者任选其一,前者无情,后者无义。可即便桑洛不在意做个无情无义的女帝,她又能真的忍心让沈羽以身犯险? 桑洛踟蹰许久,又许久,久到沈羽已在地上跪的周身发麻。 “此事,你总会知晓。时候不早,公自行回返狼绝殿吧。”桑洛言罢,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迈上阶梯。可只迈了一步,沈羽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我还有些话,想与你说。” 桑洛的步子停下,不忍再拒绝,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羽站起身子,望着桑洛那纤弱的背影,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 “泽阳一族,世代忠于舒余,赤胆忠心,从不贰主。臣,泽阳沈羽,自幼习武,十六岁夺狼首之位,倏忽四载过,纵马提枪陷阵破敌,坚壁清野鲜有败绩,臣亦曾率五军浴血奋战不舍昼夜,收东余十六城,退大羿于泽外,诛乱党,杀邪佞,更曾抗龙祸于祁山,战黑龙于中州,白骨黄沙之中,决胜千里。”
“沈公,是想说与我听,你的丰功伟绩?” “并非。” 沈羽双手握着拳,抿着嘴,目光坚毅的望着桑洛:“我是想告诉桑洛,不论有怎样的事情,沈时语都会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即便如今,桑洛已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即便如今,她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仍信她,敬她,爱她。我不会,也决不许,她为了护着我委屈半分。过往如此,眼下如此,日后,亦如此。我知她为我付出太多,而今,我只想让她,毫无顾忌的,做她自己。” 良久沉默。静的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沈羽定定地看着桑洛,而桑洛,却从未转过身来。 她咬了咬牙,拱手一拜:“臣言尽于此,盼吾王安康顺遂,臣……告退。” 沈羽说完,用力擦了面上的泪,毫不犹豫的转身便走。 而桑洛一动不动,就这样站着,如同成了一座雕像,立在那里被风沙侵蚀,被浪潮拍打,被岁月无情的磨去棱角。她自然知道,她当然知道,沈羽是如何的明白自己。 沈羽因着平安扣一事是真的伤了心,伤了情。可她却又在那本就满是伤口的心上狠狠地撒下了一把盐,插上一把刀。 伤人,伤己。 她松开紧紧交握的双手,掌心是被用力掐红的印子。此时,她似是明白了姬禾说的那句话。 “坐在这王位上,便成了无情之人,亘古不变,无人可改。” 而沈羽却说,对这无情,可甘之如饴。 是以,真正无情的人,是她自己吧。 桑洛忽的低浅的笑了出来。 脚步远去,殿门声响,周遭归复安静之时,她眼眶之中的泪终究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嘶……好疼……
第289章 真假亦难辨 沈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狼绝殿中的,便是穆及桅在身后唤她,都未曾理会。她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的进了房,惊得莲儿慌忙在外面急急的询问沈公是怎么了。 “我无大事,只是累了。替我向穆公请罪,待我好些,自去寻他。” 莲儿只是应下,便径自离去不再扰她。沈羽靠在门边,心中阵阵疼痛,只觉每迈出一步,似都要用尽周身的力气。她双腿发软,扶住一旁墙壁,站立不稳滑落在地,蜷缩着身子靠在了墙角,抬手将颈间的平安扣拿出来,紧紧地握着。 这半年来,任桑洛如何的漠视她,疏远她,她都从未心伤若此。 她微微抬头,昨日种种涌上心头,泪眼朦胧,却哭不出半点的声音。 新都二道门,夜露凝重,佳人落撵,解玉相赠;燕林风雪急,舍命奋战,玉碎人圆;厥城风华殿,两厢执手,平安成双。 自那时起,倏忽四载,她二人心有灵犀,如视珍宝一般的将它们戴在身上。 祁山之战她伤重之时,桑洛还那般的嗔怪自己不该把这平安扣交给旁人,千叮万嘱让她仔细收好。 而今日,桑洛竟是那般淡漠的告诉她,她把自己的那块平安扣丢了。 沈羽知道桑洛绝不会如她口中所言一般,真的将那平安扣丢了,她只是故意如此说。可时至今日几番相见如同一盆又一盆冰凉刺骨的水狠狠地泼下来,将她的心逐渐生硬地冻结成冰,那漠然的目光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这目光如刀似剑,一刀一刀的插在她的心上,毫不留情。 桑洛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沈羽。即便是她从中州回返皇城再见桑洛之时,彼时,桑洛的眼中还带着愠怒,带着委屈,甚至,她还能看到一晃而过的嗔怪。而现下,桑洛的眼中只剩下了冷漠,冷漠到让沈羽觉得便是那转瞬即逝的担忧都是自己会错了意,失了心智胡乱猜测。她看着自己,便如同看一个陌生的人,没有半分的温度。 或许,桑洛是真的将她二人的感情放下了。放的彻底,放的决绝,放的不留余地。 沈羽的心中划过这样一丝念头,而这念头只是一瞬,便狠狠地再一次刺痛了自己。 她无力地摇着头,桑洛怎会就这样真的放下了。她若真的放下,便不会将舞月说的事儿瞒着自己,不会事事总想着护住自己。可她们何以至此? 自回皇城,穆公,疏儿,这来来往往仆从的窃窃私语,无一不在说着桑洛变了。 沈羽了解桑洛为人,更知桑洛为国之心。她知道桑洛从未变过,只是当权之位,并非所有人想的那般容易。正是这当权之位,让桑洛只能放下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情感,凭一己之力扛下所有的事,也正是这当权之位,让桑洛在终日操劳国事之中,还陷于巨大的危险里,她被这危险逼得步步后退,一点点地,慢慢地变得冰冷漠然。 可她分明知道,桑洛的心是热的。 她心疼,怜惜,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想或许只有她离开,替她保疆守土也好,替她冲锋陷阵也罢,只有如此才是真的护住了桑洛。 沈羽长生一叹,久久的坐在地上。 她想喝酒。 她想醉过去,酩酊大醉。 门被莲儿轻轻敲响,低声且语:“少公,吾王有令传来。” 沈羽心头一紧,忽的站了起来,慌忙的擦掉了面上的泪,只是道了一句:“我即刻过去。” 听得莲儿脚步声远去,只觉心中郁郁更深,缓了片刻,理了理自己那还未曾换过的轻甲,走至正厅。但见疏儿一人独立期间,并未带着任何仆从。 “少公……”疏儿瞧着沈羽那红着的眼眶,轻声一叹:“可还好?” 沈羽勉强一笑:“疏儿不必担心,我无事。”她看了看疏儿手中的令旨,眼神一晃:“是……有何事,要我去做?” “是吾王有些话,让我转达给你听。” 沈羽一愣,未及言语。疏儿捏紧了令旨,转身自行将门关了,咬着嘴唇走回来,片刻才指了指桌子:“少公先瞧瞧,这物事,你……可认识?” 沈羽顺着疏儿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见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盒子,她走到桌面,才瞧清楚这是个剑匣。伸手轻轻摩挲上去,冰寒至极,那剑匣上刻着浅浅的纹路,里面还浸着未净的灰土。可这纹路她太过熟悉,当下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泽阳的东西?”她转头看着疏儿,却又瞬间转回头俯下身仔仔细细地分辨着上面的纹路:“是鹰爪纹路不错……这黑铁剑匣,应有几十年了……”她兀自叨念着,双手用力,将这剑匣打开,忽的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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