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羽微微一愣,只觉疏儿此言意有所指,忽的便想起舞月方才说的那一句话来,一时之间呆在原地,陷入沉思。 疏儿站起身子:“少公不要多想,我去看看宗礼与国巫走了没,若是走了,我再来唤你。” 沈羽木楞的点了点头,疏儿这才快步出了门。 关门一刹,她闭上眼睛,靠在门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行过几步,推开殿门,走入殿中。 桑洛半倚在王座上,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着疏儿一步步的走过来,那眼神,显得颇为复杂。 疏儿微微躬身,只是轻声道了一句:“姐姐。” “她来了。”桑洛定定的看着她,淡淡吐出三个字。并非询问,更似是早已得知。 疏儿点了点头:“来了,此刻正在偏厅候着。” “你与她,都说了?”桑洛疲惫的闭上眼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未尽言。只是少公自己猜到了些许。”疏儿跪下身子,抬手为桑洛按着穴位,“她说来时路上,瞧见了舞月。” “舞月,”桑洛轻笑一声:“她的心思,总不会是在那把剑上。” “姐姐觉得,她的目的,不在琼公长剑,而在少公?”疏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上疑惑:“可她……为何……” “我不知道。”桑洛轻轻推开疏儿的手,坐正身子,“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她那夜与我说的话。不像是假。可若他们真的只要一把剑,何以非要让沈羽同行?此事,越想,越觉蹊跷。” “既如此,那咱们更不能中了他们奸计,”疏儿眨了眨眼:“不若这赠剑之行,就此作罢了?” 桑洛淡淡一笑,细细地看着疏儿,直看的疏儿低下头去:“姐姐,是……疏儿多嘴了。”
“我知道你担忧她。你和穆公,都担忧她。”桑洛拉着疏儿的手,“我也担心。我比你们二人都担心这是一个骗局。”她面露苦楚,微微蹙着眉:“可若要识破骗局,便要先置身在这骗局之中。不然,设骗之人,不会大意的露出马脚。” “那……那些昨夜关入牢城的隐雪卫和工匠……”疏儿欲言又止,说到一半,瞧见桑洛别过头,看向殿门处,便当下知道自己又多言,慌忙住了嘴。 “你去吧,让她来。”桑洛只是淡淡的说了六个字,便是目光,都不曾再落在疏儿身上。 疏儿应了,却又停下步子问道:“可还要让仆从们将两侧屏风移来?” “不必了。” 疏儿呆了呆,她分明记得,三月前沈羽去时,是桑洛吩咐下,但沈公来,便将两侧屏风移至近前。可今日…… “日后,都不必了。”桑洛的面色平静,静的宛如月下无风的湖面,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疏儿心头微微一沉,似是明白了桑洛这话中含义,却又怕自己真的明白。可她不敢再多问,只得应下,匆匆而去。 桑洛看着疏儿出了殿门,咳嗽了两声,呷了一口茶,在这偌大无人的宫殿之中,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牢城中人,皆杀。报以军功,安其家人。不须声张。” 暗中一人低声应下,窸窣几声,周遭再次安静下来。桑洛靠在王座上,兀自轻笑,只觉周身冰冷。 她知道自己这一道密令说出口,这世上,又要多出许多的冤魂。昨夜,她命影卫将穆及桅随行之人一并带来,借酒宴款待之名,迷晕众人,关入牢城,为得便是让这秘密深埋,可做此决定,绝非易事。她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可希玄祸国、围堵地宫一事犹在脑海,她知道,在这王位之上,仁义显得微不足道,若不能自保,便只能引颈就戮。琼公墓之事一旦传扬出去,穆及桅一世英名怕要尽毁,一国功臣垂垂老矣,不该受此非议。世人要怪,便全都怪她桑洛一人吧。 皇城漩涡之中,又有谁人,脱得开身呢?过往,她按不下心中对沈羽的想念惦记,又不想让沈羽看见自己这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才用屏风将她二人隔开。可如今…… 如今她已不再需要这些了。 或许对于沈羽而言,早些瞧见她的真实样子,也是好的。 门声一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端坐身子,却忘了移开目光。 沈羽在殿口仰头看着桑洛,二人目光相接,只一瞬,桑洛便低下了头。 沈羽瘦了。瘦的厉害。 桑洛心中难过,只得故作不在意地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泽阳沈羽,参见吾王。” 桑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抖,唇角一勾,终究还是将它放回了原位。 “来去三月,沈公辛苦。及城,可好?” “吾王挂念,及城安好。” 沈羽跪在地上,未曾抬头。桑洛静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忽儿的恍神,忽的觉得会否太过高估了自己,真的可在沈羽面前不动声色。可她做了这般的决定,就要受得起如此的折磨。可即便如此想,桑洛唇角微微颤动,却许久都未说出一个字来。 疏儿站在沈羽身旁,瞧着桑洛一直不语,沈羽便一直跪着,快走几步到了桑洛身边,弯下身子摸了摸茶壶,“吾王,这茶有些凉了,疏儿去给您换一壶新茶来。” 桑洛这才微微摇头:“沈公一路辛苦,若无旁的事儿,便回去歇着吧。” “臣还有事,想与吾王说。”沈羽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如此趴伏在地。 桑洛无声的叹了口气:“既还有事,便说吧。” 沈羽从怀中拿出篆无休那一封信,双手举起:“及城篆伯叩谢吾王恩,特修书一封,让臣带回,亲手献与吾王。” 桑洛闻言便是一愣,按大定国律,诸公群臣叩谢王恩,需亲往皇城,着华服,自一道门濯尘亭一路叩拜至人殿八步金阶之下,方和规矩。从未有过修书一封这般任意妄为一般的先例,篆无休三朝老臣,这些规矩,不该不知。沈羽博学聪慧素来克己复礼,自也不会说出如此的话。她心思一转,当下会意,这其中必有蹊跷。便就点了点头,笑了笑:“疏儿,沈公一路奔波,外头天热,去备些酒菜来。”她说着,言语慢了下来:“穆公昨日方归,为祁山一事颇为操劳,让外面的仆从由礼官带着,挑上好兵器,绢帛,另取金三十,送去狼绝殿,以彰穆公辛劳。” 疏儿当下明了:“吾王安心,疏儿明白了。”言罢,便匆匆出了殿门,招呼着殿外仆从们,不消片刻,人殿外的仆从们便都随着她去了。 桑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此偌大的宫殿之中,此时只她与沈羽二人,她心头鼓荡,却又不得不如此。沈羽说的话奇怪,及城定有事来。她既为王,便逃无可逃。她压下心头情愫,站起来一步步的走下阶梯,每走一步,便离沈羽近一步,每近一步,心头思念便蔓延一寸。沈羽就这样跪在她脚下,一动不动,如同外面那些臣子一般,如同这皇城之中的仆从一般,一动不动。 桑洛低头看着她,她看不得沈羽这样跪着,她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之中,紧紧地握着,指甲快要把掌心压出血,才忍下了把她扶起来的念头。半晌,她强忍着挤出一抹笑,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一旁矮几边,缓缓开口:“沈公,起来说话吧。” 沈羽这才站起身子,双手仍旧捧着信,终究抬起头来。桑洛那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那冷漠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般,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刻,便移开了。沈羽心中满是失落,却又满是担忧。她走到矮几旁,微微躬身,将书信呈上:“及城篆伯,求援皇城。这信中,有及城城守铁令。” 桑洛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打开来,果见及城铁令就在其中,复又将信纸展开,当下神色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桑洛对于沈羽的疏离,与其说是她不再想把沈羽圈在身边让她做笼中雀,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看清楚了自己迟早会是一个沈羽心中“不够仁厚”的女帝,而为日后可见的难过做出的决定。她不想让沈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想破坏沈羽心中桑洛的形象,可她却又不得不成为一个这样的王,因为如果她不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害死,如果她死了,她就没有办法再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当然,这也全都是她想。 她唯独没有想的是,沈羽愿不愿意这样。这可能就是来自舒余女帝的迷之霸道吧。
第288章 咫尺天涯远 疏儿推开殿门,上了酒菜,又特地沏了一壶新茶,瞧着桑洛此时正坐着看信,也不敢打扰,又见沈羽就站在桑洛一侧,倒觉宽慰,将酒菜放在另一矮几上,对着沈羽招了招手,指了指,道了一句就在门外守着,便下去了。 桑洛却顾不得疏儿,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几页书信看下来,她面色愈发难看。 “昆池。诡术。”桑洛低声叨念,“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吁了口气:“篆无休,可还有别的话托你说与我的么?” “篆伯有言,祈请吾王,西陲之事,宜早做决断。” 桑洛眯起眼睛,沉思片刻:“昆池诡术惑人心智,三千守兵一夜全无,此事,是真是假?” “若非亲身经历,此事,臣也难信。”沈羽面色凝重,想及当日那夜中火光,忽隐忽现,都觉心惊。 “亲身经历?” “初入及城那夜,我与众人宿在西营,深夜之时,我与凌将皆被一种古怪至极的声音吸引,出了营房。那声音窸窸窣窣,似虫爬动,如兽磨牙,让人头皮发麻。我二人心中不安,便往营门两处望楼去看,四个步卒,皆消失无踪。在望楼之上往下看去,一片昏暗,却在朦胧之间瞧见不远处隐约火光,我二人着了魔一般的被那火光牵引着走,”沈羽呼了口气,“幸而我在旋梯处摔了一跤,长剑落地发出一串声响,才将我拉扯回来……再往那处看,再不见那忽晃的火光。这感觉颇为真实,若非我摔了一下,怕也被这诡术牵引走……” 桑洛听得心惊胆战,尤在听到沈羽说被诡术牵引走之说,当下抬眼看着沈羽打断了她的话:“莫要胡言。”言罢,便知自己失态,说错了话,复又问道:“那些步卒,是篆无休带你们寻到的?” 可桑洛有问,沈羽却不答。 沈羽不答,因着她分明在此刻桑洛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浓重的担忧,这担忧做不得假,过往几年,每逢她遇险受伤之时,桑洛总是这般的目光瞧着她,每当她说一些不吉利的话儿,桑洛总是这样似是强横又霸道的打断她。沈羽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一时之间看的痴了,由着本心的跪落身子静静地与她平视,目光之中满是柔情,轻声说道:“洛儿安心,我不会有事。” 桑洛却没有收回目光,依旧静静地就这样看着沈羽,根本不曾有半分眼神之中的回应:“我担忧的,是及城之事。此处,是议政之所,王族威严,沈公,不该如此称呼我。” 可沈羽的眼神却忽的一变,目光定在桑洛那被衣领遮盖的颈间,看了许久却怎的都瞧不见过往还能隐约看到的红线,她忽的前倾着身子便要去拉开桑洛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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