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中途醒转了一次,脊背上满是黏腻的水,不知是雨还是汗。皮肤是滚烫的,却因为骨子里寒意战栗不止。 有一瞬间,她想着或许这样一了百了,简单方便。反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四处飘零,亲友寥寥,独余她一人。 不过这念头一出,像是兜头浇下来一盆冰水,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哽了块烧红的炭,几乎能嗅到血的味道。她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喝。却在好不容易坐起来的那一刻,眼前一阵发黑,像是折断的芦苇般跌坠回去。 她浑身绵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挣扎耗尽了她的气力,她颓然地阖上双眼,任由疾病在她的身上肆虐。 人在病中脆弱,此时本不该想起宋玉诚,徒增感伤,可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都在想着对方。想她帮自己掖上被脚,指尖划过脚踝的温暖酥痒;想她手持温热的浴巾,一点点帮自己擦洗身体的细致耐心;想她坐在灯下阅一卷书,守着自己到天明的背影。 疾病削弱了她的意志,思念如同春风吹过的藤蔓,缠缚在她的血肉骨骸之上,扎下绵延不绝的疼痛。 手心里的玉为她的体温晕染。 她在沉沦里握紧了破碎的希望。可碎玉不能让她们久别重逢——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打着手电筒走了进来,温柔的光从她指尖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照亮了刁书真的眼瞳。 夜归人身上含着夜雨的寂寥,却削不弱宋玉诚本身幽然的冷香。 刁书真嗅到宋玉诚气息那一瞬间,心安理得地昏死过去,眼角淌下来一颗泪滴。 作者有话说: 小刁:我断情了呜呜呜呜呜,我自作自受嘤嘤嘤嘤嘤嘤 小宋:断你个头啊断,我同意了吗?
第31章 喂药 宋玉诚掩上门, 将风雨隔绝在门外。 她小心翼翼将鞋子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换上软底的塑料拖鞋。 她放轻了呼吸,生怕吵到睡眠极浅的刁书真。 两人吵了一架之后,她负气离去, 自行回了住处。她一如既往地早睡, 没想到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理智上她知道,刁书真这个小机灵鬼儿肯定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过多担心。心念却根本放不下, 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她腿脚不便, 磕了碰了,旧伤未愈, 又添新伤该怎么办。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 她须得善始善终。 她何尝不知,照顾刁书真的伤病只是她为自己找的一个接近对方的借口。久别重逢, 她不甚欣喜。可就算她再迟钝再不通人情世故,她也能觉察到: 刁书真已非昨天同她并肩前行, 热血屠龙的少女了。 对方温和的笑容下藏着的是疏离,避她于千里之外。 如果是刁书真忘了她这件事是剜去心尖上的肉, 令她痛彻心扉。那么对方藏在温和笑容之下的冷漠与回避, 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在得知对方受伤的那一刻, 她的心里的狂喜一闪而过。 这份念头终日萦绕于心, 在清正的心念上落下羞愧的暗影。可即便如此, 她确实感激上天, 赐予她这样的机会, 可以将她那份隐秘的欲`念隐藏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 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 她在愤怒与羞愧的驱使下离开了刁书真的家,又在思念的呼唤之下重新返回。 她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死缠烂打与纠缠不休。 好在,两个人吵归吵,刁书真却并没有防备着她。 门没有反锁,宋玉诚手中的钥匙没被收走。 宋玉诚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堂堂的宋法医第一次那么像是一个偷香窃玉的贼。 她的耳尖在月光下略微泛着红意。 她踏进两个人共同的卧室,屋子里夜雨潮湿的味道填满了她的嗅觉。 刁书真面向墙壁侧卧着,双腿蜷缩在小腹前,双手缩在怀里,像是个赤身裸`体的婴儿。 宋玉诚在刁书真的耳濡目染之下,略微懂得一点心理学的知识。 这样的睡姿,显示对方毫无安全感啊。 她皱了皱眉,将敞开的窗户关上,拿起被刁书真踹在墙角的薄被盖在对方身上。 无意间,她触到对方细腻光洁的肌肤,指尖掠过一阵不同寻常的热意。 她一惊,接着手机的微光一看,对方面色潮红,眉心微蹙,身子微颤,在梦魇的沼泽里苦苦挣扎。刁书真呼出的气息洒在她的指尖,是不同寻常的灼热滚烫。 她的手探进对方的衣领里,触手之处是一片潮湿。 这只狐狸崽儿,我不过是刚刚离开一会儿,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么个惨兮兮的模样。 要是我今晚没有临时起意过来,你是不是要穿着潮湿的衣服,发着高烧,自己一个人苦熬着啊? 就不怕烧傻了啊。 宋玉诚狠狠地磨了磨牙,像是想把这个不省心的小家伙放在后牙槽上用力碾磨一遍。 等你好起来了,非得让你屁`股开花。 再怎么哭怎么求饶都没用!这次我不会心慈手软了! 宋玉诚在自己的小本子里默记上一笔。 宋玉诚面色阴沉,她将刁书真抱起来搁在自己的弯臂上,用干毛巾给她擦了擦,又寻了件干`爽的给她换上。 不得不说,病中的刁书真比平时乖了数倍,像是个漂亮易碎的陶瓷娃娃,安静地窝在宋玉诚怀里,任由她摆布。刁书真罕见地乖,不乱动,还时不时用自己毛茸茸的发顶蹭一蹭宋玉诚的胸口,像是个受伤的小动物似的。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理智的回避畏缩诚实数倍,她对她的依恋和信任,在理智退场的此时,表露无遗。 宋玉诚心里涌起来的怒火缓缓平息了下去。橘色的床头灯光线洒在她的面上,勾勒出温柔细致的模样。她一下一下摸着刁书真的背脊,安抚着对方的伤病。 等到刁书真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张开来时,她想起身去拿一只水银温度计,对方却一直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她一动,对方就撇了嘴,哼哼唧唧的,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宋玉诚无可奈何,只好将她放在弯臂里,抱着侥幸的心理在床头柜里翻找。 好在,压在那一堆跌打外伤的药粉药膏之下,有那么一只封在塑料外壳里的温度计。 宋玉诚的手从刁书真的领口探进去,将温度计放置在对方的腋窝之下。 夹着冰凉异物的感觉不舒服,怀中人不安分地动了动,试图摆脱掉这么个生硬的东西。 “别动。”宋玉诚轻轻拍了拍刁书真的小屁`股,冰凉无情的声音灌进对方的耳朵里,严肃认真“夹好了,别掉了。” 她按住了刁书真的胳膊。 对方撇了撇嘴,将头扭到一边,装作老实无辜的样子。 好在她生病的模样虽然吓人,体温还不至于高到出人命。 “我送你去医院。”宋玉诚略略松了口气,心下稍安。 “不要!”听了这话,在她怀里呆得安安稳稳的刁书真,蓦地挣扎起来,差点翻出去砸在地上。 “好好好,依你。”宋玉诚无奈妥协,又加重语气道,“要是后半夜再烧得厉害,你不去也得去。” 怀里的狐狸崽这才安静下来。 “我去给你拿点药,你先松手。”宋玉诚微凉的唇从刁书真敏感的耳垂上擦过,她的身子颤了颤,缓缓松开了宋玉诚的袖口。 这会儿,药店早就关门了。 好在宋玉诚住在这里的时候,给常备了一些解热镇痛抗炎以及伤风感冒的药,一时之间不至于弹尽粮绝。 夜雨渐大,噼里啪啦敲在窗户上,渐开一朵朵雨花,再顺着玻璃镜面蜿蜒而下。外面的风雨越急,反而称得室内岁月静好,安稳如昔。在凄风苦雨之中,能与所念之人有一方遮风挡雨的港湾,酸涩与温暖没过宋玉诚的心尖。 她瞥见外面几棵苦柑树在风雨里瑟瑟,枝头挂着零星的几点青果,不由地心念一动。 * 这会儿刁书真已经有了几分清醒,有力气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宋玉诚怕她不舒服,特意在她的腰后垫了几个软枕头。 “这……”刁书真看着宋玉诚端过来的一盘药,她舌尖发苦,恨不得立刻昏迷过去。 之所以用一盘,而不是一杯甚至不是一碗来形容,是因为宋玉诚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上面摆着一杯白水,两杯不知名的苦褐色液体,以及瓷盅里圆形的不知名物体。 灯下宋玉诚微微翘起了嘴角,弧度锋利如刀。 刁书真一把掀开了被子,撑着自己的身体急欲跳下床去,却被早就预判了她动作的宋玉诚一把摁了回去。 “你自己喝,还是我给你灌下去?”宋玉诚盈盈一笑,鬼神让道。 刁书真听着这话是小屁`股一凉。 不,宋玉诚才不会那种会嘴对嘴给你灌,弄得勾勾连连缠缠绵绵的人。 她说的灌,就是以能让下巴脱臼的力道强开打开牙关,破使对方仰头,再顺势把药倒进去。 或者用个漏斗食管什么…… “我自己喝。”刁书真从善如流地回答。 先易后难,她先将白水和着胶囊吞了下去。虽然药片刮在肿胀发炎的咽喉上是一阵酸爽,不过裹在胶囊里的药粉不至于苦了她的味蕾。 接着,她硬着头皮,将那杯中药一饮而尽。她喝得急,灌下去的瞬间是凭借着一腔孤勇,可那哭腥的味道顺着食道反上来,咽喉牙关之间一片苦涩,绵延不绝。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里冒出了几点泪花。 在宋玉诚的威逼利诱之下,她揭开了瓷盅的盖子,酸涩的味道充斥了她的嗅觉。 几个桔子模样的东西窝在瓷盅里,周围簇拥着冰糖和川贝。 看上去像是某种药膳,但是她本能地觉得,绝不会这么简单。 她瞄了眼宋玉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吃饱了……” 宋玉诚摸了摸她的发顶,不容置喙道:“乖,这是我给你做的,吃完了睡觉。” 刁书真心惊胆战地吃了一口,小脸皱成了一团。 在舌尖味蕾上炸开的是极致的酸,那种酸蔓延到经络里,惹得全身上下都是一阵战栗。难耐的酸逼出了她的唾沫,稍稍消退之后是难言的苦涩,像是整个舌头包裹着一层厚重的苦壳,挣脱不得。
“不要了,受不了了。”刁书真冒出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地淌下来,她泪光莹莹,哀求道,“你饶了我吧。” “不行。”宋玉诚拒绝了,斩钉截铁,“快点,不然我把你铐起来直接灌了。” “宋玉诚。”刁书真将剩余的眼泪憋了回去,收回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愤愤地盯着她,“你不是人。” “是啊我不是。”宋玉诚语调轻快,声音愉悦,“我亲手给你做的呢。” 刁书真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是的,原材料就是你家附近的苦柑。”宋玉诚扬了扬唇角,补充道,“那东西就算是熟了,也比青皮的桔子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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