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今天来发现,宋玉诚的情谊,透过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琐碎,润物无声地浸透了她孤冷世界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曾察觉,却在失去时痛彻心扉。 刁书真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环顾四周,这个本属于她个人的领地,早就烙印上了宋玉诚的痕迹。 门口鞋架上的拖鞋是一对的,桌上的茶盏是一对的,碗筷是成双的,靠枕是两个,浴巾是两条,专业书是两叠。 东西是成双成对的,人却不是了。 家里残留的一切,仿佛一段凝固的温暖时光,她想要留存其中,却被往前的命运推得更远。 更显得这颗心孤冷残破。 她擦了擦眼睛,像是不堪忍受一般,带上门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 深夜的雨落到刁书真的肩头,带着一点萧索的寒意,往人的骨子里渗去。 恍然之间,这个混沌微妙,又繁花似锦的夏天,在秋雨的降临里,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秋雨打在梧桐叶上的沙沙声,在这个安静夜里听上去寂寥得很。她无意中踏上枯叶的背脊,清脆的哀鸣过后,色彩斑斓的蝶破碎在泥泞里。 微凉的雨落到她的额上,促使她从滚烫的情绪里抽离几分。 她有些累了,于是寻了个路边的台阶,在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攥紧了胸口的碎玉,尽管隔着衣服,可她紧握的力度太大,坚硬的棱角到底硌得她手心潮红几分。 雨打湿了她的裤管,伤处隐隐生疼。 她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游魂般坐在路边,一脚打着石膏,面色苍白,神色哀拗。 但她并不可怜自己。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她从不畏惧剖开自己的心,在锋利如刀的内省中剖析自己。 她和宋玉诚是不会有结果的,这点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虽然宋玉诚种种关切爱护她的行为,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错觉。但错觉就是错觉,与其捅破这层窗户纸,还不如保全自己脆弱不堪的自尊。 另外,就是两人三观上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宋玉诚极其重视律法和规则,这份对于法律的敬重铭刻在她的骨血里。而自己,却更加看重人发自本心的良心和情理。 自己洞悉了这一点,利用这一点斩断了自己和宋玉诚之间那份正在生根发芽的感情。 单就江霞这件事情来说,其实警方未必能查到给肖美御下毒的人。 因为,江霞并没有在肖美御的杯子上留下指纹。 是她出其不意诈江霞的,才问出了事件的始末。 但如果加上录音里的那份供词,江霞这件事的性质就全变了。她落实了江霞的罪行,还把自己放在了帮凶的位置上。 她将这件事情向宋玉诚坦白,就是为了了断她和对方之间藕断丝连的情意。 这种孤注一掷的豪赌,也未尝不是存了逼迫对方在原则和她之间做一个选择。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宋玉诚竟然不光为了她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包庇了她的罪行,还照顾到了她的自尊。 这份情,重得她无法承担。
第30章 夜雨 滚烫的情绪在她的胸口左冲右突, 酸涩与感动相互抵触,激得她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伤害了宋玉诚。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这块玉上就是出现了不可逆的伤痕,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的碎玉之上, 这块玉的来历, 是她放不下的事情。 是她的心之所系, 情之所衷。 出于某种直觉,她本能地察觉到这块玉或许与宋玉诚存在关联。可她不能确定,这里面是否是因为她的痴心妄想所伪装成的骗局。 对于她在Z大就读期间的事情,她的记忆仅仅来源于后续查证的资料, 以及别人的言辞。 她知道宋玉诚是她的学姐, 可也仅仅是学姐。 一个大学的院校,多达数千人, 加上她们根本不同届不同班。从概率上来说, 她遇见她,她们成为至交好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从师姐王焱焱那里得来的消息, 宋玉诚与她之间似乎还存在比友情更为亲密的感情。 尽管理智还在不断怀疑,身体却早就默认了这个事实。 作为一个敏感多疑, 边界感极强的人,刁书真能容忍宋玉诚搬进自己家, 并且没有出现特别的排斥与反感, 这本身就是确凿的证据。 而这块碎玉的来历相当传奇—— 对于在Z大期间的事情, 刁书真的记忆是一片混沌模糊, 像是陷入到一片灰色的泥沼地, 空白死寂。 荒谬的是, 唯独有个梦留在她的记忆里, 如同目不能视的人骤然瞥见了吉光片羽。 梦中的姐姐, 面容模糊,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 梦境的内容她不太记得了,但那种平淡温馨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身体发肤之中,铭刻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记得。 春天,她们携手路过Z大里的润西湖,教学楼红砖之下桃花满枝;夏天,她们拿着冰啤酒在天台上吹风,抬眼望去澄澈的天空上缀着漫天星河;秋天,醴江里的水褪了下去,她枕在她的膝盖上,江边一人高的芦苇垂下雪白的絮子;冬天,她们在烧得红彤彤的火炉前,温习白日里学过的书卷。 这场梦里没有杀戮,没有死亡,没有血腥,没有阴谋和推理。干干净净的,是倾泻在竹林里的月光,在林风籁籁里,澄澈明净,隽永如同水墨画卷。 可刁书真看不清楚她的脸。 唯一能证明这场大梦不是刁书真幻想的证据,就是她离开Z大之际,这块摆在她枕边的碎玉。 她握紧了那块玉,忽然有了一试的决绝与勇气。 没错,她已经亲手将宋玉诚和她之间的情缘斩断,没道理再害怕失去一个虚无缥缈的希冀。 寒凉的夜雨落到刁书真的肩头,她心下却是一片火热,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却有了背水一战的孤勇。 滚烫的热血在她的血管里奔涌,她陡然之间升起了一股力气,将腿伤弃而不顾,朝夜市的方向快步走去,毅然决然。 开陵是个小城市,并没有大城市不夜不眠的作风。此时时间已晚,加上下雨,平时热闹的夜市一条街人迹寥寥,店铺里清清冷冷,都已经打烊了。 刁书真一路逛过那些贩卖黄金白银珠宝玉器的商店,都已经熄灯关门。 她心里倍感怅然的同时,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收工的时候,在临街的拐角处,一间挂着“玉器修补”的小店面吸引了刁书真的注意。 比起那些富丽堂皇的金银饰品店,满眼金光闪闪,恨不得将所有的富贵都摆在面上。这家店像是一位贞静的小家碧玉,在蓦然回首之间,偶然瞥见其独特的韵味和风姿。 店面不大,一张书桌,一盏台灯,有用来清理玉件表面灰尘的刷子,粘合的胶水以及金银镶嵌断口的机器。临窗能晒到阳光的架子,上面摆着竹扁,里面躺着等待风干修复的玉器。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圆框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坐在灯下清理着一只短成两截的镯子。他的神色温柔,动作灵巧,时间在他指尖缓缓流淌而过。 像是为这里的氛围所感染,刁书真心里的悲伤淡去了几分。她放轻了脚步,走到了这位老手艺人跟前。
“师傅,您好。”刁书真犹豫了下,还是掏出自己怀里的那半块碎玉,不安道,“您看这个是什么材质的,还能修吗?” 手艺人停下来手中的活,接过那快碎玉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玉,抬眼看了看在他面前深夜里冒雨前来的小姑娘。对方眼角微红,杏色的薄衫湿了雨,贴在她身上,更显出她身形单薄,形消骨瘦。一条腿上绑着厚重的石膏,像是那些折了赤翼的幼鸟一般,神色间透出一抹悲意。 老师傅心里已有答案,看了刁书真这副可怜的模样,收回那些生硬的话语,微微叹道:“姑娘要是还有另一半,不妨拿来我一起看见看看。也许能修呢。” “没有了另一半了。”刁书真一语双关,她垂下眼睛,睫毛轻颤。 “唉,这。”老师傅一时无言,温言道,“那我也无法了。” “姑娘这块东西的材质,并不像是玉啊。”老师傅补充道,“质地比一般的玉石偏软,细腻透亮,其间还有一点朱砂红,看上去晶莹剔透,异常漂亮。” “可是,它并不是玉,应该是一块材质特殊的石头。”老师傅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了断言。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刁书真一眼,生怕这个眼泪水含在眼睛里的小姑娘会因为这一句话哭出来。 哪知她面色白了几分,却绽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给老师傅鞠躬道:“谢谢您。” 她拖着那些伤腿慢慢地踱了出去。 那个孱弱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雨幕中时,老师傅忍不住叫住了她:“哎,姑娘。” “不管这是不是玉。你找到另一半的时候,还来我这儿修啊。” “好。”轻飘飘的一个字随着萧萧的夜雨落进室内,透着孤独凄凉的意味。 送走刁书真之后,老师傅望着窗外的雨怔了会儿。 到秋天了。 刁书真一个人走在雨里。雨丝渐密,刚才还只是沾湿了薄衣,这会儿有了点劈头盖脸的意思。她没想到要快些,就那么慢腾腾地走在雨里。 事情的经过简单得令人发指,稍微动点脑子就可以想清楚了。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戳穿这层华美的虚妄梦境,甚至妄想着梦中人在自己身旁,才会扭曲理智,编造出这场自我欺骗的局。 不知因何,她失去了在Z大期间的全部记忆。出于人体自我保护的本能,不愿意想起来的东西,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情。 或许是人心智上的自我代偿功能,在失去了一段现实之后,将美好的梦境填入空缺之中。 至于那块所谓的“碎玉”——她攥紧口袋里的石头—— 是她为了不戳穿这场幻梦,从河滩上捡来的,还是从哪个花鸟市场上买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梦就是梦。 假的就是假的。 没有心心念念的她,没有身着白衣的神仙姐姐,从头到尾,只余她一人,独自趟过这个漫长昏暗的雨季。 唯她一人。 有温热的雨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抹了一把,那却雨倾尽而下,像是怎么都擦不尽似的。 * 刁书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身上一阵阵发冷,呼吸却是灼热的。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这场病打了刁书真个措手不及。 她身体上的小毛病不断,但基本上都是不按时吃饭后的胃疼,用脑过度后的头疼,以及各种各样的外伤。 这样来势汹汹的风寒发热,还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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