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淮月眼神彻底呆滞,一双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耳边温遥嘶吼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爸——” 那天的事温淮月已经记不清了。 嘶吼,哭喊,尖叫,血液,脑浆,暴凸的眼珠,疯狂,寒冷,颤抖,呼吸艰难。 像是各种色彩杂糅在一起,构成了她爸爸的死状。 她爸爸是自杀的,跳楼。 他去找她妈妈了。 姐姐哭的很崩溃,孟望一方面要安慰她,一方面还要处理后事,下颌骨线条蹦的很紧。 温淮月好像从那天开始,就陷入了一种做梦的虚幻里,她感觉什么都不真实。 哭泣,花朵,阳光,人脸,仿佛都是灰色的。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了,她不会哭,也感受不到痛苦,在切水果的时候,手被狠狠的切了一口,血液汩汩的流出,温淮月冷冷的看着鲜血,一直看到血液流完干涸,才漠然的随便洗了个手。 遥姐姐大病了一场,躺在病房里不省人事,温淮月帮着孟望照顾遥姐姐,孟望也很累了,有次洗脸洗着洗着就睡着了,头重重的磕在坚硬的洗手台上,弄出了好大声响。 温淮月听到了,进来看他,孟望朝她苍白的笑了笑“怎么不去睡觉?” 温淮月默了半晌,机械的开口“现在去。” 温淮月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自季婳出事以后,她就经常做噩梦,梦里季婳死了,被埋葬了,现在又梦到爸爸的死亡。 那双眼睛出现在她梦里,痛苦不堪。 她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只能在梦里出现了。 她常常睁着大大的眼,眼眶里装满了吊灯苍白哀芜的灯光,照的她惨白的脸像个白骷髅一般。 可能是压力太大,她这几天反而抽高了很多,她一边照顾姐姐,一边帮着孟望处理爸爸的后事。 很累,哪里都累。 温淮月空下来就会摸着平安符,自言自语着“姐姐,我好累哦,有点想哭,你会骂我吗?” “姐姐,爸爸死了,你会和她一样吗,不要好不好?” “姐姐,我考的很高哦,可以上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初中了。” “姐姐,我长高了。” “姐姐,遥姐姐和姐夫看起来好累,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好没用。”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会回来的吧。” 葬礼那天,温遥艰难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瘦的厉害,下巴很尖,温淮月也很瘦,脸上的婴儿肥完全没有了。 那天下着雨,温淮月一身黑色裙子,静默的站在一旁,耳边哭嚎生此起彼伏。 温淮月哭不出来,她心里是难过的,只是巨大的痛苦将难过压的麻痹,渗透在五官的是一片麻木的冷漠。 温遥又病了,她的身体变的很差,温淮月有几次偷偷看见孟望在不停的抽烟。 姐夫是难过的吧。 温淮月想,没有打扰他。 温淮月渡过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暑假,那个暑假是苍白的,苦痛与麻木作伴。 整个暑假,只有两朵白花。 温遥终于振作了起来,只是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但是她好像比以前更拚命了。 温淮月上了一个很好的初中,她一进去,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漂亮,学习第一。 无数个青春期刚探了个头的男生朝她示好,温淮月也只是冷淡相对,她不和人交往,很少说话。 她是礼貌的,也疏离的可怕。 她好像在成长,也好像在退缩。退缩到人际关系的最角落里,沉默着发芽,加速腐烂。 她开始学习拳击。 因为这种性格,自然招惹了人,温淮月从小就学跆拳道,底子不差,毕竟年轻,不是那些大男生的对手,虽然把对方狠狠的揍了一顿,但自己也受了伤。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去一个人家。 “你怎么又打架了?”说话的人是连尚,那次车祸受伤最重的是季婳,连尚只是肋骨断裂,也大出血过,但补回来了,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为了救回季婳,他和温遥一起把她送到了国外。很神奇,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血止住了,生命体征竟然也慢慢趋向正常,只是一直醒不过来。 可能是愧疚吧,毕竟是自己让季婳和她去的,这些时间里他一直在试图向温淮月赎罪。 他也算是看温淮月长大的,温淮月小时候很爱撒娇,又爱笑,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现在呢? 阴沉,长发从来不扎起来,眼珠漆黑,黑压压的看不清情绪,很少笑,也不爱说话。 还是很漂亮,也和小时候一样礼貌,只是过于沉默寡言了。 明明才初一,完全没有这个年纪人的热情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常常受伤,她不好让温遥看见,每次都会来这里涂药。 温淮月嗯了一声,自顾自的涂上了药。 连尚叹了口气,突然道“你想不想去看……” “连叔叔。”温淮月站起了身,“我先走了,感谢您的药。” 是了,她还很排斥关于季婳的话题。 算来,自季婳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了,可季婳完全没有苏醒的状态。 她是在怕吧。 怕更坏的事情。 索性不提。 温淮月走出门,接触到外面的阳光,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手摸上了脖子上的平安符,寻求安慰似的摩挲着。 她不想听到关于任何季婳的事,谁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好事呢。 她很胆小,她没有勇气接受坏事。 她相信季婳会回来的,在某一天里。
第15章 南方的初夏总是潮湿而闷热,乌云堆积在天空,榨出令人喘不过气的闷燥来。 又是一个四月。 温淮月随意的扎了个低马尾,遮挡住后颈的疤痕,学校不允许散发,她只能扎个低马尾稍微遮一下。 低头洗脸,抬眼对上镜子中的少女,眉目秀丽青涩,脸上的幼稚气虽然消了大半,但仍存些许。 眼珠漆黑,将原本杏眼的活泼天真感压的冷而沉,肤色白皙,唇色淡红。 十五岁的温淮月,五官已经刻画出所谓美人的骨感。 穿好校服,背著书包急急的下楼,温遥和孟望在下面吃饭,温遥看到她在玄关穿鞋,叫了她一声“阿月,你不吃早饭吗?” “不了,遥姐姐。”温淮月穿好一只鞋,“我快迟到了,先走了。” 说完朝他们点头,拉开门匆匆走了。 温遥和孟望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没了,温遥叹了声气,“唉,怎么感觉这孩子越来越沉默了,越大反而越不懂了。” 孟望将牛奶递给她,“小孩子总会长大的,有自己都心思很正常。” “我也知道啊。”温遥还是忧心忡忡,“自从爸和季婳那女人出事了以后,阿月就沉默寡言的。什么话也不爱说。” 温遥想到了什么,皱着眉,“这都将近三年过去了,季婳还没有醒过来,阿月也从来不提她。说她对季婳不关心,可脖子上还一直挂着那个平安符。” 她支着下巴,“唉,我都不知道阿月心里在想什么,真怕她憋出事来,季婳也一直没消息。” “别想那么多了。”孟望安慰她,“顺其自然吧,季婳没死,就肯定有醒过来的那天,倒时阿月或许会开心一点。” “希望吧。”温遥无奈,苦笑了一声,“没想到有一天我还期待着季婳接近我家人,真是太离谱了。” 温淮月到了学校,飞奔进教室,喘着气才赶上打铃的前一秒,班上的人都在早读,夹杂着几声笑闹的闲聊。 “哎,你今天差点迟到了呢。”邹年年从赶作业的间隙里抽空看了一眼温淮月。 邹年年是温淮月的同桌。
“嗯。”温淮月冷淡的应了一声,抽出英语书,“睡过了。” “难得哦。”皱年年调侃她,“我们的大学霸还会睡过了,我还以为学霸都是不用睡觉的神仙呢。” 邹年年爱开玩笑,特别喜欢逗沉稳持重的温淮月,可惜温淮月每次都懒得理她,不接她的梗。 “这是什么?”温淮月指了指桌上的奶茶。 “你穿越过来的啊。”邹年年又忙去补她的作业,“奶茶呗。” “我是问——”温淮月顿了顿,“谁送的?” “鬼知道啦。”邹年年漫不经心,“每天给你送东西的人那么多,都不带重样的,我咋知道。” 温淮月微不可几的皱了下眉,眉心浮现出烦躁,对这些讨好觉得烦,她将奶茶往邹年年方向一推。 “给你了。” 邹年年表情纠结,“别吧,我都从你这捞了多少东西了,别人给你的,给我不太好。” “那我丢了。”温淮月说着就要拿去丢了。 “哎——”邹年年拉住了她,“算了,给我吧,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吧,总比丢掉好。” “你以后干脆在桌上贴一张纸条。”邹年年给她出主意,“上面就写如有再送,一律丢掉之类的,写礼貌一点。” “你来写。”温淮月垂着眉眼,眼睛盯着单词,懒散的丢出了一句。 “来真的啊。”邹年年觉得好笑,眼睛往温淮月方向瞥了一眼。 她第一次见到温淮月,就觉得温淮月长得很漂亮,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孩子还要漂亮。 成绩又好,长的漂亮,简直完美。可惜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对一些小男生的搭讪也只是冷淡相对。 大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做她的事,自动隔离出一个维度,少年人的炽热闹意都被她隔绝在外,自己只清清冷冷的做个孤僻的独居动物。 从初一到初三,一直如此。 今天是星期一,大课间要举行升旗仪式,马上要中考了,校长在上面激情昂扬的鼓励这初三的学生。 邹年年站在她后面,用手挡着太阳,闲聊似的问她“哎,温淮月,高中你打算去哪个学校啊。” 温淮月低头碾着地上的碎石子,没把这话太放在心上,随口道“不知道。”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去兰城一中吧。” 兰城一中是兰城重点私立高中,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教学基础设施极高,除了特别有钱的会花钱进去,其余学生都会削尖了脑袋,耗尽自己的脑容量摸进门槛。 温淮月家境很好,就算没有成绩优异这个性条件,她百分百也能进去。 温淮月没有理她。 邹年年心大,丝毫不在意,刚好校长总结了一句初中三年即将过去的感慨,邹年年情由景起,也有模有样的感慨了一句。 “三年真的好快啊,刚开始一心等毕业,别说三年了,一年都极其难熬,后来发现,熬着熬着就习惯了,等着等着好像也没感觉了。” 邹年年笑了一声,“等这种东西真的好奇怪哦。” 温淮月指尖一动,抬起了头,目光扫向远方的天际,几只白鸟一闪而过。 “怎么了?看什么?”邹年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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