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姑娘轻抿着嘴唇不答话,只握紧了身前的笛子,往后退几步,一脸防备的看着桑青,桑青只觉得她好看极了,与自己往日见过的女子都不同,但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见对方不答话,桑青顿时有些觉得失了面子,清了清嗓子拿腔拿式道:“本公子在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那白衣姑娘听了这话,抬头看了桑青一眼,桑青这才发现她眼睛特别好看,似有光华内蕴,顾盼皆神飞。他赶忙挤出一个笑容,没想到那姑娘只看了他一眼,低头转身便走。这下桑青大失面子,没想到一个乐女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无礼,他有些懊恼,一踏步挡在她面前道:“不许走” 那姑娘的表情登时变了,似怕似怒,终于又恢复之前那如静水一般的神色,依然一言不发,换了个方向便走。桑青见状更加不忿,再度挡在她面前道:“你叫什么名字?”见那姑娘依然没有答话的意思,桑青一挺胸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那小姑娘表情不变,头微侧的看着他,目光中却没有半分探询之意,倒让桑青有点下不来台。他是名门嫡子,又是霍于意最心爱的外甥,无论是在自己府上还是在公主府,再没有人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此刻却被一个小乐女看轻,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不过申斥一番,偏偏这乐女——很好看,桑青心中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伸手从她手中夺过笛子,背在身后道:“这么无礼还不道歉!” 那白衣姑娘却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苦苦哀求,她抬眼迅速的一瞥,眼中的神情让桑青觉得有些陌生,但也仅是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然后转身竟是疾步离开。桑青握着笛子站在原地略有些惊愕,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倒让自己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攥着那支竹笛在原地踱步半天,脑海中都是刚才她那一瞥的目光。想了许久,桑青才想明白为何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拿了她的笛子,但她目光中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难过。想清楚此节,桑青登时觉得心中一窒,竟觉得手中的竹笛有些沉重。但是若要自己去向她道歉——桑青蹙起眉——到底不过是个乐女,难不成还要自己屈尊去道歉。他烦恼的摇了摇头,意兴索然的回到宴席中,目光却不自觉的在人群中找那个白衣身影,却一无所获,只得作罢了。想来一根竹笛也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过了几日,桑青才在母亲与人的闲聊中得知公主最近认了个妹妹,还接到了府中居住,不知怎么,他立刻就想到了那天的白衣乐女,并在心里笃定了就是她。这下桑青立刻踯躅起来,她竟然是这样的身份,若是她去找公主告状怎么办?虽然桑青往日常去公主府,与公主也是极熟悉的,但对于这位公主大人,他多少还是有些怕的,要是公主因此发了脾气,自己恐怕少不得父母一顿骂。但不知怎么,知道这消息,他心底又有些莫名欢喜,如果她真的是公主认的妹妹,似乎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起来了, 心情忐忑的过了几日,桑青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由头硬着头皮去公主府走一趟。这一次倒是巧,公主与霍于意就在后园亭中赏花,那白衣姑娘就侍立在旁。见到她桑青先是一喜,继而心中便打起鼓。他打量一眼,只见她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目光只在自己脸上掠过,仿佛从未见过一般,桑青又有些失落。把正事说完又闲坐半天,公主始终未提起笛子的事,桑青心中这才一块石头落地 临走时他又特意看了她一眼,脑海中全是她刚才的声音。景若,桑青把这名字默念了几遍,只觉得心中满满的都是快乐,是从前骑马射箭都没有过的快乐 窗外一阵风吹的树枝作响,打断了桑青的回忆,他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景若也被这声音吵醒,睫毛微动,睁开眼来 桑青赶忙上前道:“阿若,你醒了?今日有没有好一点?” 景若先支起身子咳了一阵,才淡淡道:“好些了。”但衬着她肤色,这话总显得有些言不由衷。桑青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但总是说不出口,半晌只道:“没事的,你先好生养着,等过些日子咱们回京后,再找京城的名医来诊治” 景若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我不会回去了” 桑青有点着急,这件事他说过好几次了,但景若只是一个不答应。“你不回长安,难道我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深吸口气道:“公主的脾气是有些不好,但待你总是一番情义,咱们回去她定然不会拒绝,顶多生气骂你几句,你多担待些就是了” 景若沉默无言,半天点头道:“这里甚好” 见又是这样的结果,桑青有些沮丧的长叹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屋里转了一圈,倒了杯水递给景若道:“雁荡山上的事,我前两天终于弄清楚了,你放心,那个铁傲已经定了罪下狱,不会少了他的好处的” 突然听到雁荡山和铁傲这几个字,景若突然抬起头,连水也顾不得喝,目不转睛的望着桑青。桑青接着道:“他实在是罪有应得——”他的声音愈发凛冽:“但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我最恨的便是落笳,当日她如何答应我的,却撇下你任人欺辱不管!若不是她走的快,我倒要当面问问她,她是怎么照顾你的” 景若听了这话,急忙坐起身子,连水洒在被子上也顾不得:“你不要怪她,与她无关——”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是我先做错了,我害死她师父,我欠她的” 桑青怒道:“我才不管她什么师父,她答应我的事,怎么却言而无信?阿若,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多危险?如果我晚去一步,你可能就不治了!如果让我找到她,我一定,一定会跟她算个清楚” 景若拉住他衣袖道:“不!你不知道,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她怎么会那么难过!” 桑青转过脸,怔怔的望着景若,景若几乎哀求道:“我求你了,你千万不要再去找她的麻烦!如果你不答应,如果你真的去找她,我一定活不下去” 桑青看着她的双眼,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点点头道:“好,我暂且答应你”
第197章 第 197 章 落笳将斗笠扶起抬头向上望去,此时正是傍晚,阴雨中不见落日余晖,逐渐黯淡的天光如山峦沉默不语如巨兽俯卧,又似低头垂怜世间的老者。一时间她心中万千滋味杂陈,冷雨打在脸上,顺着脸庞滴下也浑然不觉 终于回来了 此刻落笳心中五味杂陈,看着那山顶上渐渐隐入夜色的屋角飞檐,说不出是喜是悲或是忧心,只觉得脚下如有千钧,竟似不能向前一步。从离开那天起,她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烟霞宫,此刻真的到了山下,却是踌躇不前。这一路上她以为自己心已经死了,再不会有什么波澜,只等着回到昆仑领罚,没想到走到近前了,心中却忐忑起来,一直以来的淡漠似乎只是一层面具,此刻被这漫天大雨不留情面的戳穿。落笳情不自禁的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是的,心跳的很快,很紧张 自此登山,大约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烟霞宫,到时候——到时候一切便会终结了吧——不论是如何的结果,自己都会接受。落笳心中想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师父已经走了,阿若也回去了,没什么事好挂心的。落笳垂首静默片刻,不再迟疑,提足踏上青石阶梯 秦开云在队伍后面正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意外落笳会如此干脆的上山,倒是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一回头,却看到顾惜竹也正看向落笳的方向。顾惜竹摇摇头道:“师妹性子太倔了,我怕她一会儿依然如此不肯服软,难免会吃亏。”秦开云本想讽刺两句,转念一想,也许过了今夜,落笳就不是自己师妹了,不觉也有些黯然,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的低头赶路 一行人接近山顶时已是夜色笼罩,雨势已经愈大了,山中水汽氤氲,目力所及之处俱是一片烟雨,只有烟霞宫中四处点点灯火,在黑夜中如明星点点,落笳觉得自己眼前也腾起水雾,模糊了视线,幸亏周围的人都在努力前行,而雨水的噼啪作响,也帮她掩过了哽咽声 秦开云一早便已遣人上山先报信,此时大门早已洞开,门口几个人影晃动,在迎接他们归来,见到门头的灯火,每个人都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只有落笳却不由自主的放慢了速度,似乎有些害怕不敢近前,末了还是顾惜竹握住她手臂,和她并肩前行 秦开云此时已走到队伍最前面,他习武多年,这点山路自然不在话下,远远看到门前的人中似乎有自己师父鲁一平的身影,秦开云立刻回头招呼一声,自己大步流星的赶上去 鲁一平正背手站在一众弟子中间,眼前风雨呼啸,却只吹起他的衣角,他整个人身形如松,仿佛风雨都与他无关,见秦开云走上前来,他脸上并无久别的感慨,还是一如往日的严厉,只微微点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令秦开云心头一暖,他知道自己师父的性格,拱手恭敬道:“师父,弟子回来了!劳您在此等候” 鲁一平道:“我也不是为等你一人。”他声音甚和缓,鲁一平却从中听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他心头一突,偷偷抬眼看去,只见鲁一平的目光已经越过自己,向后面望去。秦开云见状心中有些忐忑,不敢再接话,赶紧闪避在一旁,恭敬的垂首侍立
片刻后,其他人也到了,纷纷向鲁一平见礼,鲁一平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点点头道:“大家辛苦了,今日雨大天寒,厨下已经备了姜汤,记得都去喝一碗,祛一祛寒气” 众人一片应诺之声,鲁一平接着道:“行了,赶路这么久,早点休息吧,别尽在这里站着,赶紧回去换了干衣裳才是。”语毕便转身离开 秦开云顿时有些发愣,怎么就这么简单?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没处理,就这样打发大家散了?他之前早已传书回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清楚,本以为今日长老们必会急忙召自己前去相询,也是因为这原因,他不顾大雨赶着上山,没想到此时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打发了 秦开云咬咬牙,硬着头皮紧走几步赶到鲁一平身边低声道:“师父,可还有其他吩咐?” 鲁一平有些愕然的看了看他,和缓语气道:“没有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这里没什么事儿了” 秦开云却没有离开,踯躅一下道:“师父,掌门的事——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鲁一平的神色一黯,随即摇摇头道:“之前你信中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先去休息吧,就算有话要问你,也是明天的事情了,你放心” 秦开云却不死心,继续道:“还有其他事情也不用问么?师叔师伯他们呢,有什么需要我去解释的?” 鲁一平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番,他的目光并不十分锐利,秦开云却觉得芒刺在背,似乎自己都被看穿了。鲁一平突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我竟不知你是这般心思,难道这么着急要将落笳赶出师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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