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如旧,带着焦急,楚染久久回神,不知自己身处何时,“陆相,太子还在吗?” 一语闭,满室沉寂。 婢女诺诺不敢言,陆莳亦是怕伤了她的心,再三斟酌语句道:“昨夜之事。” 本以为殿下会痛哭,掀开眼皮却见她一副茫然之色,不见悲痛,不见伤心,她心中担忧,轻声问道:“殿下可要去东宫吊唁?” 若以她所想,是不想让殿下去的,身体未曾康复,若悲伤过度,怕是对身体不好,只是想到两人的身份,她若阻止只会让殿下更伤心。 她小心触碰殿下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要去吗?” 楚染呆滞不语,胸口如压一块巨石,喘息不得,眼睛忽而通红,如同充血一般,并非是不可置信,而是接受了眼前事实。 那个梦境困扰许久,本以为不会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了,就像命运的玩笑,在她放松警惕之时猛然一击,毫无转折之地。 她不懂难过,更不懂悲伤,茫然地看着虚空中,那一处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殿下,入东宫看看小皇孙,孩子必须养在太子妃名下,这才是你最后的希望,先王后才不会对你失望。” 楚染麻木地听着这些话,耳畔嗡鸣,许久才转身看着陆莳,“陆莳,你会扶持三皇子吗?” 这句话若在前世问,陆莳必斩钉截铁地回复:会。 然今时不同了,她只道:“太子骨肉犹在,何必选择旁人。” “可那就是出生三四天的奶娃娃,懂什么呢?”楚染声音哑然,神色木然而空洞,她凝视陆莳,她们会像梦里那样背道而驰吗? 失去至亲的滋味,陆莳如何不懂,只是楚染不哭不闹的样子,反让她心中揪得厉害,不知如何宽慰。 楚染换了一身素服,发髻上簪了朵白色珠花,带着人去了东宫,陆莳放心不下,让人去与贤妃传话,让人盯着些,她一人不安地回署衙。 多年来,她一直在做准备,也不会显得太过突然,只是恒王处万不能放过。 **** 太子的死过于荒诞,昨日东宫设宴,陛下龙颜大悦亦特地去赏面子去坐了片刻。 适逢大喜,少不得要赐酒。陛下赐酒本就是无上光荣,赐于太子,肯定当场饮下。 酒入咽喉须臾,太子便吐血而亡,急忙唤来太医,亦药石无灵,人早就没了气息。 此番看来就像是陛下亲自赐毒.酒毒死太子,赴宴朝臣惶恐不已。今日陛下撤朝,他们犹未从惊恐中醒过来,失去主心骨般在一起交谈,见到陆相后更是拥而上。 “陆相,您昨夜怎地未曾赴宴,下官等吓得魂不附体。” 陆莳道:“新平公主病了多日,在府内照顾她,脱不开身。” 新平公主染恙并非秘密,昨夜还有人在讨论此事,不想姐弟二人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心中颇是惋惜。 有人不管姐弟二人是否情深,只想知晓如今的路怎么走下去,且看恒王久病,又不是储君之兆,三皇子、四皇子又无强势的母家,方出生的小皇孙什么都不懂,这该怎么站队。 东宫之内一片悲凄,灵堂早已设好,漫天的白帆如同梦里的雪,在眼前摇曳不止。为了防止尸身腐烂,殿内设了冰块,方一踏入,不觉阴森。 楚染神色恍惚,见到悲伤不止的太子妃后,也不出言安慰,只道:“小皇孙在何处?” 太子妃双目通红,梨花带雨,闻言后略有一惊,回道:“昨夜送回阿楠处,未曾抱来。” 当真如陆相所言。楚染神情麻木,冷酷道:“糊涂,如今他是太子唯一后嗣,亦是你后来的希望,庶子如何抵得上嫡子,还不赶紧抱来,难道你想去皇陵陪着太子?” 太子妃被她言语吓得忘记哭泣,“可是阿楠不肯、如何能抱得回来呢……” “如今东宫以你为尊,眼下旁人还没有注意到皇孙,再过些时日你想抱都来不及了。”楚染屏退殿内的婢女,将声音压至最低:“太子不在,谁人知晓他生前说过的话,你道是太子意愿,谁人敢反驳。” 太子妃幡然大悟,忙从蒲团上爬起来,带着婢女离去。 偌大的灵堂里只有楚染一人,她在灵位前坐下,眼神凝视那跟白烛,想起往日里的情景,总觉得恍若昨日。 防着防着,不想还是难以挽回局面。 她哭不出来,也不想去逼迫自己,喃喃道:“你丢下一堆烂摊子,我不想收拾,想与陆莳一道去新平,了却烦心事后像宁王叔一样过着舒心的时日,不沾朝政,日日快活,偏偏你不肯。阿瀛、阿瀛,你毁了我余生的希望……” 灵堂内无人敢进,坐到四肢麻木时,殿外响起嘈杂的声音,她不用想就知是谁人。 阿楠蓬头赤脚地冲进殿里,十数名宫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趁着机会扑倒在楚染脚下,苦苦哀求:“殿下、太子去了,孩子是奴唯一的希望,您就把他留在奴身边,这也是太子答应过的,不会把孩子给旁人养的,如今、如今太子妃抢走了孩子,您救救奴……” 寂静森冷的灵堂响着哀嚎的声音,比起方才太子妃哭得更为动容。楚染却当未曾听到一样,伸手推开了她,“连家军几万人 相府百余人,岂能因你而跟着太子陪葬。” 要怪就怪你自己身份低微,比不得太子妃。 阿楠被她推开,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悲怆之色,溢于言表,她哭笑道:“我以为殿下会顾念太子心意,不想与太子妃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话未落地,眼前人影闪过,嘭地一声,人影倒在了灵位前,额头间鲜血淋漓,太子妃一声尖叫,随后捂住自己的嘴巴,对于眼前狰狞一幕,吓得几乎瘫软在地上。 楚染回头看着她,冷冷道:“太子妃若好好处置,她何至于会自尽。”将人直接看管在殿内,哪里会发生血染灵堂的大不敬之事。 她心疲力竭地吩咐宫人将人好生收敛,到时与陛下请旨厚葬,对外便道是殉葬。 太子妃吓得几乎不敢说话,被宫人扶着去偏殿休息,宫人来洒扫地上的血迹,将那些痕迹抹去。 楚染深深望着那抹痕迹,久久无言,心中似得到轻松,又似加重几分罪孽,她阖眸哭泣时,身后一人揽着她,“哭会就会好些。” 陆莳从署衙赶来,思虑到太子妃软弱的性子,东宫内势必一团乱糟糟,楚染处置起来只怕有心无力,尤其太子方死,她悲从心来,做出不好的举措也是不妥当。 楚染软软地倚靠在她怀里,眼泪终究滑过眼角,哭得无声。
第77章 七十七 太子丧仪有礼部安排, 如何服丧、如何停灵, 礼部与宫廷共同打理, 太子妃将小皇孙抱到自己宫里后, 也无人敢反对。 陛下对太子心中有愧,满腔悲愤中让人彻查酒液,重重去查时, 竟毫无破绽,犹如天衣无缝般的一件事, 查之无果后,他整个人苍老十多岁一般。
看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心疼太子, 还是怕此事玷污自己的名声, 悲从中来, 晕倒在章华台中。 陛下病后, 恒王从府内走出来,入章华台去亲自照顾陛下, 东宫内停灵未发,新平公主似在等着陛下的决断, 找不出凶手,便将太子灵柩留在东宫内。 两相僵持后, 陛下也未作出训斥的举措, 反是恒王不悦,呵斥礼部早日安排章程,让太子灵柩早日送至皇陵中。 朝堂上政事在陛下病后落入丞相手中,恒王夜访相府, 试图拉拢丞相入门下。陛下病得不管事,恒王又是唯一成年的皇子,如今大好的趋势都向着她。 楚染听闻恒王夜访相府之事后,忍不住嗤笑几声,太子妃心中担忧,道:“阿姐笑什么,恒王在朝本就有势力,陆相若倒戈,他很有希望被立为储君。” 两人在偏殿,楚染捧着汤药的碗,嘴中蔓延着汤药的苦涩,听到太子妃泄气的话后,也没有多加在意,反道:“陆相与霍家之间并非表面那般和睦,霍启会甘心让陆相得了好位置?” 一山难容二虎,霍启不赞成恒王拉拢陆莳,恒王与霍家之间的关系也会因此而生出裂痕。至于王后那里,只要贤妃与明妃压制得住,她也站不起来,帮不到恒王。且因下.毒一事,王后对陛下怕是恨之入骨了。 霍家看似一湖平静的水,只要丢进一片小石子,就会引起很大的风浪。 太子妃似懂非懂,茫然不知话里的含义,不过眼下没有路可以走,唯有靠着新平公主,东宫才可以保存。她是女子,不懂情爱,完璧之身守着东宫,若非膝下多了一孩子,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她不愿给阿姐带来麻烦,也唯有默默点头。 太子妃的意愿恰好是楚染心中最好的验证,若太聪明了些,他日与陆相之间也会生起嫌隙。小皇孙并非是太子,不会对陆相完全信任,对她也不会有太子那样的赤诚之心。 太子灵柩停在东宫一月,日头愈发酷热,楚染按兵不动时,楚帝带病而来。 楚染并不像以前那样心存畏惧,行礼后,屏退太子妃,屏退灵堂内所有的宫人,她要与陛下谈一谈。 一月间,楚帝憔悴很多,病中之色非常虚弱,走路都需宫人搀扶,他一步步走进来后,站在灵柩前许久未曾出声。 楚染站在一旁静静等着,从小至大,她几乎从未看见过他这般颓唐之色,帝王的霸气与傲骨在灵柩前荡然无存。 在这世间上,谁能接受旁人利用自己毒死亲生儿子,完美的计划里找不出破绽,就连雪恨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许久后,楚帝身姿不动,出口的声音带着哑然:“新平,无论你信不信,朕还没有到杀死太子的地步。” “陛下说的还没有到,可见心思是有的,阿瀛一去恰好符合陛下心意,只是不知您看好的新任储君是谁?恒王兄吗?”楚染不再畏惧他,时至今日畏惧并不能给她带来希望,反倒让自己不愉快,无济于事。 “恒王?他不如太子。”楚帝无力道。 楚染笑了笑,丝毫没有在意旧事,张口就戳破一些事:“是啊,恒王在吴江做的事哪件不是叛国行为?说不定明日他就能联合吴江逼您退位,太子是不好,可他永远不会篡位,恒王不同,他在吴江得了多少银子?您自己知道,就是拿不出证据,陆怀思无缘无故地死在家里,您知道吗?” 楚帝的身形晃了晃,脖子上的青筋毕现,转过身来看着楚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说明事实罢了,他夜访相府为的是什么,您不明白?恒王兄亟不可待,就差一步了。楚瀛一死,最得利的是谁?”楚染笑意讽刺,嘴角上扬起淡淡的弧度,望着暴怒的帝王。 意料外的帝王没有发怒,反回过身去看着太子灵位,似是默认她的话。 这件事查了一月,不知打杀了多少人,依旧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纵横一生的楚帝感到从未有过的颓唐,还有无尽中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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