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莳回神,起身往内室躲去,用屏风挡住外面的视线。 楚染吩咐宫人入内收拾残局,灵祎一脚踏进,看着案上的各色花样,怪道:“昨日是礼部的人连夜送来的?” 昨夜礼部的人上岸都已是天黑,陆莳跟着他们,也未有人怀疑。 楚染不知这些细节,脑袋也甚是灵活,道:“这是尚宫局送来的,礼部的人刚好一道过来的。” 灵祎这就不清楚了,她趋步走近,今日一身粉色宫纱,胸前绣了一朵桃花,针脚与平常的不同,花心拿着金刚石做的点缀,袖口还绣着一圈粉。 拿金刚石衬着这么一件夏衣,楚染眼睫挪不开了,灵祎伸手时葱白的指尖还应景地染了粉色的桃花,这样嫩艳的颜色,衬托出少女的天真。 楚染哀叹,这真是出手阔绰,灵祎对比着花样,兀自道:“阿姐给陆相做衣裳吗?我觉得陆相应当喜欢素雅之色,青色为佳,太过艳丽的只怕不大合适。” 楚染却道:“你这指甲染得好看。” 宫中长大的女孩子,心计深,也爱摆弄这些,楚染算是例外,旁人在玩的时候,她在学着怎么照顾太子、如何抵御王后的算计,将这些小玩意抛得干净。 灵祎听她夸自己,就腼腆一笑:“只是拿凤仙花染的,染了好几层,花了好几个时辰,阿姐要试试吗?” 好几个时辰?陆莳含笑,楚染的性子只怕坐不住,朝政之事或许可以忍一忍,为十个指甲怕是不行。 外面的楚染已然皱眉了,拒绝道:“你自己玩,你带着新阳去玩,她应当喜欢。” 灵祎下意识止住话题了,看着花样,指指点点。 公主里楚染为尊,再是灵祎,皆因为二人是嫡出,新阳夹在两人中间,极为尴尬。楚染是觉得新阳有趣憨厚,灵祎却觉得她愚蠢不堪,不想与她同行。 楚染也不去看花样,捏了几块糖吃,一盏茶后,新阳也过来了。她见到灵祎后撇了撇嘴,走到楚染面前,一眼就看到了灵祎奢靡华丽的衣裳。 她整个人怔住了,阿软只把金刚石缀在簪子上,这么一件衣裳今儿穿了,明儿说不定就不要了,着实有些浪费。 羡慕又无奈,她低落地坐下,拽着楚染的衣裳:“阿姐,你午膳吃什么?” 本来是想过来问旁的事情,灵祎在,她就只好改了口问吃什么。 楚染只当她又馋了,笑了笑:“想吃什么就让庖厨去做,不用愁眉苦脸,对了,你的绣活做了吗?” “不做,周家不缺那个。”新阳道,不是她不做,是阿软不让她做。 楚染丧气,为何新阳就不用做的,陆相非要她做呢?她扭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几乎咬牙切齿。 灵祎却是一阵挑挑拣拣,自己选的极为开心,指着百子千孙的花样:“阿姐,这个有趣。” 新阳瞄了一眼,又缩回了脑袋,见阿姐脸色如故,她就不说话了,吃了蜜桃。她吃着一块,又去吃第二块,眯着眼睛:“阿姐,昨日的八珍面好吃,汤好面劲道,要不中午试试?” 灵祎被她这么一打断后,放下绣样就走,不大高兴。 公主脾气上来了,怨怪新阳不该打断她的话。新阳见她一走,反吐了吐舌头,在殿内看了一眼,“阿姐,陆相没有来吗?” 楚染心中咯噔一下,“陆相怎地会来。” 新阳小脸一红,凑到她耳畔道:“昨夜礼部的人突然上岛,阿软猜是陆相过来了,毕竟礼部的人不会等天色黑了才过来,不过她这次猜错了。” 她在楚染耳畔一阵嬉笑,没想到阿软也有算错的时候。 新阳笑得欢喜,楚染却是一阵头疼,明妃聪慧过头了,她装作不在意,道:“你过来作甚?” “我只当陆相来了,昨日汤泉舒服,本想拉你们去玩,既然陆相不在,我便和阿软去了。”新阳喜滋滋道,拿着桌子上的玉带酥就走。 楚染托着腮帮子看着新阳离开,她对明妃一事极为好奇,就连她有孕一事,都存在疑惑,只怕是假的冒充真。 不过宫内有明妃牵制王后,于她也是一件好事。 外头碍事的人都走净了,陆莳缓步上前,楚染眸色迷离,面颊莹润如玉,如白釉,几乎没有一点瑕疵,见到她后,乌黑的眼珠转动,带着笑,道:“你要去汤泉吗?” 陆莳面色一红,这是被新阳带坏了。新阳看着单纯,遇上这些事都是不老实的。 她拒绝道:“汤泉那里人多,只怕会被发现。” 陆相说的一本正经,楚染也就没有多加在意,又去看着那些花样:“你选一个,回去让绣娘去绣。” “新阳不绣,是因为她的嫁娶不过是一场戏,你与她不同。”陆莳点醒她,好端端地与新阳比较什么。 楚染感觉到浓浓的嫌弃,眼尾上挑,看着陆莳的时候看了几分神气:“陆相抓住我不放,也该是你绣。” 感情一事,本就是谁先掉进去,谁吃亏。 陆莳倒是沉默下来,桌上的吃食被新阳都带走了,就剩下几片切过的蜜桃,她凝视着出神,同样在想明妃的事。 她不置一词,楚染就没招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口吻半恼半哄:“你绣要不绣娘去绣。” 眼前影子晃动,陆莳抬首看着眸色灵动的人,拿银签子挑了一块蜜桃给她:“殿下不绣枕套也可,不如做一身衣裳?” 楚染才咬了一口蜜桃,舌尖上还沾着甜,来不及多咬两下就吞了下去:“你让我给你做衣裳?” 陆莳颔首。 楚染觉得她愈发不要脸了,还点头,气得将剩下的半块蜜桃塞到她嘴里,恼火道:“你怎地不给我做一身衣裳?” 陆莳陡然被喂,吃着楚染剩下的桃子,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舌尖上已是甜味。 楚染最近惯会作弄人了。她吃下蜜桃,方道:“殿下想要,臣也可做。” 这人最近愈发没脾气了,楚染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气恼还是觉得无趣,道:“你变了,变得就像是一团棉花。” 陆莳的性子内敛,对楚染也从不说喜欢,起初只是一味不肯退亲,如今亲事定下来了,脾性反倒沉稳了许多。 也不知是何故,陆莳的性子与梦里差了很多,楚染看到后心中一阵怀疑,眼前这个陆莳是不是冒充的。 她心中纠结,烦躁地看着案上的花样,伸手去挑拣时,被陆莳一把紧紧地握住。陆莳的手很冰,碰到楚染后,就感到一阵温热。 陆莳没有说话,指腹在楚染手腕处轻轻磨砂,轻轻地安慰她,抚平她内心的焦躁。楚染不说话了,也没动,由着陆莳去抚摸,也不敢去抬头。 半晌后,陆莳出声:“过几日是七夕,要出宫吗?” 楚染没想到要出云梦泽,被困在这里无非与公主府不同,就是没有暗道罢了。她不大明白陆莳的意思:“能出得去吗?” 就算出得去,灵祎还跟着她,只要她一个时辰不在云梦泽,她还不得去告诉陛下,必然又惹麻烦。 “可以,到时我会安排。”陆莳微笑,松开她的手,看着桌上的花样,道:“殿下喜欢什么?” 楚染脑子跟不上她的思路,既然陆相开口,她自然就答应。 “我觉得还是简单些好,你觉得哪些好绣,就选哪些。”她不挑剔,免得陆相多花些时间,吃下最后一块桃后,拉着陆莳去钓鱼。 密林尽头就是湖边一角,那里荷花开了,碧莲红心,也是很清爽。楚染见无人,脱鞋下去采了几捧莲子,水没过小腿,见好就收。 上岸时腿上沾了泥土,拿湿布擦了擦,趁着无人又迅速穿上鞋。 陆莳给一旁拧着湿布,莲子刚采摘上来,最新鲜不过,她用荷叶托着莲子,不小心咬到莲心,苦得她想吐出来,忍了忍,当作没有发生,笑眯眯地将剩下的半个喂给陆莳。 依照楚染的性子,莲子咬了一半就送人,必然是苦的。 陆莳瞅着她笑眯眯的样子,没有多加在意,咬在口里就微微皱眉,楚染笑得开心,陆莳道:“鱼咬钩了。” 楚染一惊,忙去拿鱼竿,一拎就将鱼拎上来了,上岸后就掉下到草地上,来不及去捉,就见十五后腿一蹬,整个猫身扑了上去。 还没看见鱼身多大,就被十五吃了。楚染顿时无奈,道:“今日钓到晚都没有一条。” 陆莳将鱼饵又抛回了湖内,湖面荡漾,波澜层起,云梦泽内寂静而凉爽,是一处夏日避暑的去处。 楚染在剥着莲子,外头的婢女走来,言道:“灵祎公主问殿下可要去泛舟,此时日头还不大,待午后就不能去了。” “不去,告诉她,我身不爽,就不去了,在这里垂钓,问她可要过来。”楚染头都不抬,十五吃完了鱼,就过来接着扒她腿,塞了一个莲子到它嘴里。 十五咬了两口就吐了出来,双手抱着头,吐了个干干净净。 楚染作弄完陆莳后,又将目光落在大猫身上,十五溜得快,蹿入草丛里,没了动静。她剥完莲子后,让人给新阳送了些许,剩下的用荷叶装着。 午膳让人送到这里来,新阳嚷着要吃八珍面,小厨房就送来了一碗面,还有荷叶里包着的排骨,荷叶与排骨的香气夹在在一起,令人垂涎。 楚染拿了空碗过来,分了陆莳半碗面条,剥了一份荷叶排骨,放在她面前,自己喝着面汤,道:“近日陆相可忙?” 她数日未曾理会过朝堂上的事,太子身体好了许多,也不让她担忧。恒王被陛下猜疑,霍家原本准备给恒王做侧妃的霍茯,也被送去和亲。 无事不贴心,她也不用多加关注。 梦里梦到的事,几乎都是照着相反的方向进行,担忧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问什么,陆莳答什么,无一不答,让她懂得朝政,不会因消息闭塞而跟不上外面发生的事。 她听话地将所有人都放了进去,几步不留一人,她对她的依赖也更加深了些许。 用过午膳后,外面的太阳大了很多,林间多了几分燥热,楚染待不住了,拉着陆莳回殿去休息。 寝殿四角搁置冰块,清凉让人困乏,她不知陆莳会不会睡上片刻,欲问时却见她将那些花样都收了起来,自己提笔作画。 她提着精神,坐在一旁看着,昨日一夜没怎么睡,又早早起来了,闹了晌午,就撑不住了。 殿内仅二人,又怕旁人过来偷窥,门窗都关了起来。 楚染心中安宁,陆莳在旁,心中竟是半点都不怕,伏案就迷糊着睡了过去,嘴里还不忘与陆莳说着话,嘀嘀咕咕了会。 陆莳笔尖一顿,回身去看,楚染只露出半张白玉似的脸,唇角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俯身凑过去,想听清楚染说什么,近了就看清她额头上细腻的肌肤,乌鸦鸦的鬓发散了下来。 她伸手将鬓发理顺,手触碰到藏在发髻下小而薄的耳垂,仿若是是一块白玉。 陆莳凝视,视线不移,她抿紧唇角,楚染嘟哝了会,就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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