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内时,楚染作弄她、作弄十五,都是一时嬉闹,都是以前不曾有的,她欢喜之间又觉恍然。 她摸到楚染的手,轻轻碰着,殿内无人,头顶悬空,白日阳光,极似世间仅她二人。 陆莳心中揪然,微微俯身,唇角轻轻碰上的她的耳垂,只轻轻一碰,不敢再动,怕吵醒了她。唇角间带着她的温度,心中亦是如此。 她情绪内敛,哪怕无人在,也生生止住。 等楚染醒来的时候,陆莳将花样都已画完了,一池碧莲,旁边一人儿站在水里采莲,只看见背影,不知容貌。 她看到碧色,道:“不是说不用碧色吗?” “几点罢了,多绣些莲花就好。”陆莳顿了顿,将花样收起来,又恰当地添一句:“也可加些莲子。” 楚染睡得很舒服,就是胳膊有些难受,她自己揉了揉,看着外面的时辰,一日就过去了。她想了想,问陆莳:“陆相何时走?” 晚上走的话,宫门下钥,是出不去的,昨日那个时候离开的话,也是可以的,就怕被灵祎发现了。 陆莳道:“五更再走。” 五更的话,就算是明日清晨了。楚染点点头,站起身,活动筋骨,猜测着时辰,新阳要过来了。她每日来两趟,早晚各一次。 寝殿就让给陆莳,免得新阳过来扰她,就与她商议道:“我出外走走,免得新阳过来。”
“好。”陆莳抬头,翻开案上一册子,是楚染平日里看来打发时间的,前朝旧记,楚染看的多是这类的书籍,枯燥而无趣,她看得有趣,下面还有许多注释,自有心得。 楚染转过拐角就看见新阳过来,衣裳换了,发髻上的簪子也是,上面点缀着金刚石,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明妃哄人,确实有一套。 新阳过来时扬了扬脑袋,乐道:“阿姐,你看好看吗?” 拦到人后,楚染拉着她去亭子里做一做,新阳眉飞色舞,她不好泼冷水,只得到:“好看是好看,旁人看到了,你该如何说。” “我说……”新阳顿住,她与阿软的事是秘密,最多就阿姐知晓,她不管就是最大的祝福,若是被别人知道是要闹□□烦的。 她捂住嘴巴,不知要说什么,仔细一想后,脑子里忽而灵机一动:“我就说是阿姐送的。” “你倒是聪明。”楚染没好气,想起宁王送的那匣子金刚石,戳着新阳脑袋:“待我回府后送你些许。” “阿姐当真有?”新阳眼睛一亮,想起什么又道:“能做衣裳吗?” 又是一个小败家的。楚染瞪着她:“找明妃去。” 新阳撇嘴:“前些时日,吴江进贡来几盒子金刚石,陛下给太子哥哥赏了一盒,给了明妃些许,其他都给了灵祎。” 她懊恼自己没有,楚染也是无奈,道:“我也没有。” 新阳觉得奇怪:“你方才说有的。”陛下偏心灵祎是宫廷都知道的事,好东西都会想到她,怎地把阿姐都忘了。 楚染无心去攀比这些,实话道:“宁王叔父送我的。”她不知吴江进贡一事,几盒子都给了灵祎,陛下竟偏心如此。 新阳在宫内听到的事情多,哪宫得了什么赏赐,宫人都会在下面多嘴多舌,金刚石就给了三宫,中宫、东宫、明妃的芙蓉台。 就连嫡出的新平公主都没有,新阳气呼呼的,低声道:“阿姐,你还是快些嫁人的好,免得再受气了。” “又不去封地,哪里就能走得开,倒是你出嫁时该争的还是要争一争。”楚染未曾多在意,不过些许破石头罢了。 新阳肚子里藏着许多话,憋着回去同明妃诉苦去了。 楚染回殿时,陆莳犹在观旧记,她凑过去,将方才的事情都说了一说,又道:“明妃当真如此得宠?” 一番话下来,她在意的不是楚帝为何偏心,而是明妃得宠。 陆莳容色冷了下来,吴江进贡一事,她是知晓的,楚帝赏谁,旁人是管不着的。新阳赌气是小孩子脾气,真正涉及的不是什么大事。 问起明妃一事,除去她怀孕、将新阳嫁去周府外,再无旁的事情,一时之间也不会令人在意。 她摇首道:“她本就貌美,才学好,得宠是自然的事。”本想说不知,又怕楚染多想,就改成宽慰了。 楚染听后,就明白过来了,陛下也是喜欢明妃那样的人,喜欢一事都是说不清的。 两人做了会,贤妃就来了。 她突然过来,让楚染始料未及,忙将陆莳推到里面去,道:“若是困了就睡会。” 宫里暂有贤妃打理,来见楚染是为了嫁妆一事,嫡出的公主出嫁,嫁的又是丞相,自然不是普通公主可以比拟的。 王后去了离宫,嫁妆的事是她包揽的,从离宫里拨了旨意过来让她处理,嫁妆单子都拟好,不大尽人意。 该给的都没给,她不好按着单子去做,就来问问楚染的意思。 新平公主不是王后生的,自然不会开了私库给她添东西,贤妃也不去管,就问礼部出的那些也是不够的。 这些事楚染是可以闹一闹的,毕竟规制在的。 楚染看过后,向贤妃投去感激,道:“我明白了,我去向陛下写个奏疏,递过去,王后自己不要脸面,我不必替她兜着。” 贤妃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嫁妆单子就一份,给楚染看后,就收了回去,道:“殿下心中有数就可,本宫有事,先回去了。” 楚染送着她离开,回殿就将殿门关上,回神去想梦里的事。那个梦牵扯的事太多,她分不清有没有这件事,按着额头去想,偏偏什么都没有想到。 那个梦境太过玄幻,她捂着脑袋,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莳走出来,见她愁眉苦脸,心中微痛,伸手就抱住了她,给她揉了揉脑袋,低声道:“钱财罢了,争不争都是一样。” 楚染记不得梦境,陆莳却清楚。前世里楚染忍了下来,出嫁那日却闹得满城皆知,王后刻薄前王后嫡出的公主,风言风语,第二日御史台一笔告到了章华台,连带着楚帝都没了面子。 王后落了面子,多了刻薄一名,楚帝事后将该给的都补上,楚染没有损失,却令帝后下不来台的。 但是她忘了一点,楚国是楚帝做主,让他下不来台,她岂会有好果子吃。 楚染在她怀里一动也不动,放松自己,闻着清香,平息自己的情绪。 陆莳斟酌一番开口:“这事让宁王出面,你写信给他,我着人去送。” 宁王被楚染叮嘱过,只是他不知具体,楚染需再说一声,让他心中有数,在陛下面前开口时也好有底气。 楚染理清思绪后,忽而就不想听陆莳,从她怀里退出来,道:“何不等事后再论?” 陆莳未曾吃惊,楚染的想法与前世里一样,想的还是如何将王后做的事闹得天下皆知。她叹息,道:“帝后本是一体,涉及你的事,王后的决定便是陛下首肯的,她落了颜面,陛下就有面子?” 楚染一阵迷茫,抬首去看陆莳,直勾勾地盯着她,盯着她心中一软。 她对楚帝是有怨的,只是怨深埋心底,紧紧压着,不为外人知,在陆莳的面前暴露得干干净净。那股怨恨从母亲死,不准外祖回来吊唁开始,从未散去过。 只是父比天大,她从未想要怎样,只要太子继承皇位,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莳看着她,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低声道:“相府什么都不缺,要那么多嫁妆做什么呢?” 楚染被她摸得心口发痒,伸手去挠自己的脸颊,觉得还是有些痒,就拂开她的手:“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属于我的,为何要让给旁人。” 她就像小猫一样抓脸,脸都被挠红了,陆莳觉得这只猫乖顺多了,没了那股戾气,摸着都是软软的。 哄了这么久的猫,总算有些进步的。 她沉吟了会,道:“我去给你争,先王后去后,私库给谁掌管的?” 楚染不知陆莳将她比作猫儿,认真回道:“本是在我这里,后交给太子,那些不是我的。”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私库里的东西都是给他的,她没想过要。 东西在东宫,就是太子的。陆莳明白,道:“既然是太子的,那就好说,先用晚膳。” 外头都擦黑了,那两人都不会过来,楚染让人将南边的窗花打开,淡淡的花香就传了进来,晚上用的是蟹饺,肯定又是新阳的注意。 蟹肉包的饺子蒸着很香,宫人送了两笼过来,还有一碗蟹肉圆子。这个时候的螃蟹不肥,蒸着吃就不够味,拿来做馅却是好的。 楚染心事放下了,陆莳不同意她的做法,就只能作罢,晚些时候给宁王叔送信就可。她咬着饺子,晚风凉凉,气氛大好。 新阳的宫人送了些果酒来,楚染打开后就闻了闻:“这是百花酿?” 陆莳扫过一眼,道:“少喝些。”明妃当是猜出她上岛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甜言 郢都城内不知何时开始喜欢饮百花酿, 文人雅士换着法子来,楚国久无战事, 倒的令这些人愈发安逸了。 楚染不大接触这些,也就无事的闺阁少女喜欢探究这些,灵祎几乎是酿酒中高手,只是她不爱酿百花酿,总觉得味道极其古怪。 她不爱, 旁人极爱。楚染也是初次喝这种酒,倒一杯后, 端起来闻一闻, 道:“灵祎觉得不好,我却觉得不错, 这百花各取一瓣, 如何就不好闻了。” 两人正说着,忽而响起铃铛声, 十五从外面飞步蹿了进来,跳上桌, 被楚染一把抱住了,从窗子里给丢了出去。 陆莳端着楚染的酒盏, 品了一口,舌尖多了百花的香气,这酒可当水来饮, 百花的香气散去了酒味, 剩下的酒味极淡了。 她扬首饮下, 十五从外面又跑了进来,它生气了,走到陆莳脚下,腆着圆圆的肚皮,气呼呼地躺下,要陆莳摸一摸,才肯走。 谁知,陆莳并不理它,反说起百花酿的事:“百花酿是本朝一夫人所酿,她居无定所,每到一地,就摘下当地的花,不知不觉地间就走许多个地方,她本就是酿酒大家,将这些花放入酒中,作这一百花酿。” 陆莳口中少有这等趣事,楚染不曾听闻,托腮去问:“她为何居无定所?” “约莫是遭了丈夫厌弃了,成了下堂妻,夫家不要,母家不容。”陆莳晃了晃盏中晶莹的酒液,眸色一片痴惘。 楚染以为这酒有一美好的故事,不想这般凄惨,她道:“陆相从哪里听来的?” 外间的挂的冰纱帘子下,躺着十五,爪子晃着帘子,水波似的飘荡,楚染眼里染着笑,清澈如百花酿。陆莳望见后,笑了笑:“民间说大书的。” “你也去听大书?”楚染觉得奇怪,自她懂事起,便闻陆相与人不同的事迹,她博古通今,文采又是了得,她不是荐官,而是自己科举考上去的。 大书多是浪荡子弟无事去听的,不想她也会去,她没有喝酒,意识清楚,看着陆莳正经之色,一个劲地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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