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每写一章,都会忍不住去想朋友看到后的反应。 好在她终于可以换马甲了。 “现在没有那么缺钱了,想多休息一段时间。”她掩饰地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呢,工作还顺利么?” “嗯,也挺顺利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南央又问:“你弟弟大学毕业了么?” 李沧浪说:“还没有,不过快了,大概就是今年吧。” 闲聊了几句近况,两人都沉默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人是在变化的,她们太久没有见面、没有联系,对彼此的生活都感到陌生,不再有共同话题。 即便有过往的记忆在,人却是活在当下的。 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好,喧嚣被阻挡在门外,沉默之中,室内格外的安静,气氛便显得有一点古怪。 “你要同我说什么?”李沧浪终于忍不住说到正题,偏头去看南央。 南央也正看着她,神情莫名,有些犹豫的样子,对视之中,她忽然倾身靠过来,贴近了她的脸庞。 近在咫尺,彼此呼吸交闻,李沧浪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浓密的眼睫下,黑亮的瞳仁一如她少年时般清澈,映着李沧浪的倒影。 一瞬间心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李沧浪屏住呼吸,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定了定神,有些拿不准地皱眉,“你……” 未等她想好要说点什么,南央闭上眼睛,额头抵靠在她肩上,轻轻地抱住了她。 李沧浪身体顿时僵住,一动不能动,尽管她们认识了很多年,却几乎没有这么亲近过,她在心里猜测着,又害怕自己会错了意。 怀抱里的人对她有着极致的吸引力,李沧浪暗暗深呼吸了几次,拇指用力地掐着食指指节,靠着疼痛压下她过快的心跳声。 一秒,两秒,三秒,她恢复了镇定,迟疑着伸手抚了抚南央肩背,声音不自觉变得温和低柔,“怎么了?” 南央没有立刻回答,收了收手臂,安静地放纵了自己一小会儿,才松开她,拉远距离。 她笑看着李沧浪,像是放下了一个大包袱,神色间轻快了许多,眼眸弯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还差了一个拥抱。” 李沧浪心里生出一点难言的贪恋,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 “哦。”她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本不是这样呆笨的人,但在她面前,却总是很轻易地就感觉到手足无措。 “你还记得我们读书的时候么?”南央撑着下颔,略显调皮地对她眨了下眼睛,轻声说:“其实那时候,我还喜欢过你。” 她就像是闲聊一般不经意,语气显得风轻云淡,顿了下又笑说:“从来没有说出口,还是觉得挺遗憾的,后来又发生许多事……” 她后半句李沧浪已经听不清了,没有一点准备,就像是有颗炸弹在她耳边爆炸,“嗡”的一声,大脑也因此而空白了一瞬。 她慢好几拍地反应过来,像是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又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怔愣地喃喃,“什、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啊,都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南央没有看她,盯着自己的指尖,有些感慨地叹息一声,想起往事,她眸光流转中,略显黯淡,又很快扬起唇角,洒然地笑了笑。 “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冒昧和突然,但我想以后也许再没有机会了,所以……嗯,希望你不要在意。” 李沧浪怔忪地看着她,脸色有些发白,她的思维恢复了运转,猝然间首先感受到的,并不全是惊喜。 刺耳的嗡鸣声在脑海里穿梭,太阳穴似乎也跟着突突地跳,她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头痛欲裂。 她不知自己该做何表情,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好低着头,凝视着地面,看着渐渐模糊的地板花纹,努力地睁大眼睛。 因为她的沉默,南央莫名有些不安,回想言语中似乎并无不妥,又忐忑地解释说:“你不用太放在心上,都已经过去了。” “只是,要步入婚姻的坟墓了,”她玩笑了一句,眸中带着隐约的怀念,“在这之前还差一个句号,现在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年少的时候,总是会因为种种而缺乏一点勇气,等到有了勇气,却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李沧浪霍然站了起来。 她丢下一句“抱歉”,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鼻音,不等南央回应,疾步走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走到洗漱台前,李沧浪拧开水龙头,在哗啦的流水声里,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眼角。 很多的情绪堵在胸膛里,隐隐作痛,倘若这样的对白,不是在此时此地,她不会这样失态。 这样的荒谬,就像是一个笑话。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痛哭一场,可她仍然没有忘记场合,只是无声地、克制地抽噎,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 在她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时候,生活就会狠狠地给她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命运吝啬地不肯给她一点眷顾。 一颗颗水珠从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衣襟,李沧浪弯下腰,双手捧住流水,不断地拍打在脸上。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她潜意识里,真的没有设想过一点可能性吗?也许只是她在逃避,性别、家境、父母,她们之间有太多的阻碍。
她是生长于峭壁之上的花,她的美丽高洁离不开风霜雨露,而自己沉浮在淤泥之中,将她摘下,只会拖累她,使她慢慢凋谢了颜色,不如默默驻足欣赏,做一个曾经路过的看客。 李沧浪失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抬袖擦干了水珠,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苦涩的笑容,像是小丑。 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完全看不出什么来,才推门出去。 南央就在门外,背靠着墙壁不知在想什么,见着她出来,变得有些无措的样子,默默伸手递给了她两张纸巾。 李沧浪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南央抿了抿唇,垂下眼睫,轻声说:“如果让你感到困扰了,我很抱歉。” 李沧浪没有解释,擦拭了鬓角残余的水渍,折好纸巾揣在兜里,看着南央,视线仔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时光雕琢了她的容颜,褪去稚嫩,却不曾失却一分颜色。 “泱泱,”临走之前,她忍不住轻声问:“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南央望着她,没有回答。 李沧浪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像是有种无言的默契。 她们都了解彼此。 “祝你幸福。”她轻轻拥抱住南央,在她耳边说,很快便松开,退开一步。 “再见。”她笑了一下,像是高考前那个下午,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少年时的神采,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南央看着她的背影,大门合上,静默着站了很久,也释然地笑了笑。 李沧浪独自行走在酒店过道里,像个游魂,漫无目的。心里空荡荡的,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从身到心,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倒下好好睡一觉。 再见南央一面,她参加婚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无心再留,纷至祝贺的亲朋,也不缺少她一个。 她同上官发消息说了一声,离开酒店。 酒店门口已经立起了婚纱照,李沧浪驻足看了很久,即便是她,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周钧之不是一个好归宿。 再见,她在心里默念,这是最后的,最后的道别,希望你远离灾厄,一生平安,永远永远,平安幸福。 风吹过林梢,像是沙沙作别。 回到家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简洁又单调,不到半天时间,李沧浪静静地站在门口,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上次的啤酒还剩下了一罐。 正是中午时分,她遥敬一杯,权当是喜酒,一饮而尽。很快,便得偿所愿,醉倒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5章 “沧浪,沧浪,醒一醒。” 昏沉中,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李沧浪疲倦地睁开眼睛,思维迟钝,还有些分不清情况。 谁在她家里? “沧浪,你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李沧浪迷茫地往声源方向望去,视野渐渐清晰,一张年轻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 很熟悉,似乎是她的高中室友。 是蒋澜,她怎么会在这儿?还变年轻了许多。 李沧浪怔怔地看着她,在记忆里搜寻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坐起身。 过份低矮的天花板出现在她头顶,似乎伸手就能摸到,李沧浪茫然地看着四周,架子床、蓝白格的床单和被子、石纹斑驳的地板,一切熟悉又陌生。 “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沉?搞快点,我们先去食堂了,早自习应该没人管,你一会儿直接去考场好了。” 见她醒了,蒋澜叮嘱了一声,也没多说,背着包匆匆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李沧浪有些发懵地揉了揉脸,心想,她是不是还没醒? 她睡眠质量不好,经常做梦,有时遇到梦中梦,以为自己从梦中醒来了,其实还是在做梦。 她已经认出来,这是在自己的高中宿舍,她最常梦见的,便是高中时期。 看床位,应该是高三,上床下桌的四人间不多,学校只分配给高三学生。 此时其他几个铺位上,都已经叠好了被子。 李沧浪想起来,一中宿舍有比较严格的内务管理,校长认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即便是高三学生,也不能疏忽了生活习惯的培养。 李沧浪下意识起身叠起了被子,叠到一半,她忽然醒悟过来,她是在做梦啊,为什么还要在梦里叠被子? 可是,这触感实在是太清晰了,柔软的被子甚至还带着一丝残余的体温,洗衣粉的香味也隐约可闻。 真的是做梦吗,哪有这么真实的梦,她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有点疼。 李沧浪心里生出个不可置信的猜想,她飞快叠好了被子,翻身下床。 床下是她的书桌,桌上刚好放着两本习题册,李沧浪翻开看了几道题,发现她她的思维逻辑也无比清晰,丝毫不似梦中的浑噩。 这是真的,她真的回到高三了? 或者她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李沧浪怔怔地看着习题册,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她身上,害怕这仅仅是个梦幻泡影,一戳就破了。 抬起头,书桌上摆放的镜子里,映出了她青涩稚嫩的脸,十八岁的她身形单薄,还留着齐耳短发,长而直的眉毛总是习惯性微微皱起,嘴唇抿着,给人的感觉过份锐利。 像是在看高中时代的照片,李沧浪舒展眉头,唇角弧度稍稍提起,气质一下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外面的洗漱台,拧开水龙头,流水从她的手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八月的阳光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倾洒在她身上,一切的感受都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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