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言说的欢喜充斥在她胸口,膨胀得像是要炸开,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生多少遗憾,谁不曾幻想过时光倒转,昨日重现。 她也不例外,很多次,她都想,如果人生重来,她也许更努力,能做得更好一些。 崭新的,还未曾涂画的人生…… 对了,她回到了哪天来着,几月几号? 李沧浪忽然想起蒋澜刚才的话。 等等?考场,考试! 她一下子陷入了呆滞之中。 —— 五号考场内,一片宁静里,只有监考老师的提示声。 “先不要作答,填好考号、班级、姓名,等考试铃声响。” 崭新的试卷还散发着熟悉的油墨味,李沧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紧皱着眉头,看着试卷上的考题。 她认识它们,可它们不认识她。 记忆总是会淡去坏的,美化好的,很多人怀念高三,是怀念单纯美好、努力拼搏的校园生活,而绝不是想再经历一遍书山题海。 更何况阔别十年以后,再坐在考场里,那真是噩梦啊。 别说书本知识,李沧浪连考场号都不清楚,还是回到本班教室,看了张贴的表格,才知道自己在哪个考场。 经历了暑假一个月的补课,高三正式开学之前,一场例行的摸底考试正在进行。 幸运的是,昨天已经考过语文和数学,李沧浪只需要面对文综和外语。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历史是她未来的专业学科,政治多少也能编一点,地理就比较头痛,很多知识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估摸着,答完之后加起来,及格线应该还是勉强能达到的,但相比她平日的成绩,下滑得实在有点大,班主任可能会找她谈话的那种。 更重要的是,这次考试以后,班上会按照成绩重新排座位,第一名同第二名,第三名同第四名,以此类推。 她和南央,就是在这次考试后成为同桌,渐渐熟悉起来的。 高一下学期,文理科重新分班,她们俩都被分到了文科十一班,但一年多以来,并没有产生太多的交集,只是一个班的普通同学,最多见面打下招呼。 如果不是这次考试的巧合,她们不一定有机会成为朋友,更别说之后了。 问题来了,现在她的成绩肯定没法再复刻,她要怎么才能成为南央的同桌? 想到这里,李沧浪思绪飘飞,心情复杂地停下笔,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过去,从前平常的一切,都让人充满了怀念,中午在食堂吃饭,排队的学生一溜又一溜,热闹而喧嚣。 李沧浪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五块钱的两荤一素,食堂的饭菜,似乎也没她记忆里那么难吃。 几个室友同她坐在一起,她高三才住校,不到一个月,大家的感情其实谈不上有多好。 不过这不是重点,几人边吃边聊,话题离不开刚刚结束的考试。 “还有那道风向题,你选的什么?” “选的c,西南方向。” “啊,我好像选的东南,我看经纬度,应该是我国东部沿海,吹的是海风啊。” “不对,你看图上的地形……” 是的,女高中生不需要友谊,她们眼里只有学习。 两个室友讨论了一会儿,各自都有道理,没有得出结论,忽然扭过头问:“沧浪,你选的什么?” 抬起头,面对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李沧浪只想说别问她,她瞎选的,啥也不知道。 她默默扒了口饭,装作很懂的样子,淡定地说:“我选c,当然不一定对。” 对了也是蒙对的。 选c的郑洁对她默契一笑,选b的江萌萌则懊恼叹气,“又错了一道。” 李沧浪很是心虚地安慰,“也不一定,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十一班是重点班,在一干好学生之中,李沧浪偏科严重,文综是她的强项,经常名列年级第一,十二道选择题,最多也就错一道。 可惜,一朝回到解放前,她这次的答案可能不太准。 新人生,总不能以高考失利开始吧,李沧浪想着想着,又想叹气了。 下午考外语,李沧浪倒是不担心,下笔如有神。 外语本来就是拖后腿的,她打小外语就不好,最厌学的时候,一百五十分的卷子,考六十二分,高三一年强制自己背单词,高考才勉强过了一百分。 后来四六级和考研,实在是没办法,又有南央监督着,才老老实实补上来。 以她这会儿的水平,能考八十分就烧高香了,所以随便考,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当然,还是要控制一下,以免老师认为她作弊。 下午五点,所有考试结束,教室里充斥着嗡嗡的讨论声,随处都能听到学霸们的相互探讨,以及一点不和谐的“凡尔赛”式谦虚。 至于学渣们,根本不会回教室,月考的两天管得不会太严,在六点二十分的读报时间前,还可以去校外浪一会儿。 李沧浪站在教室门口,很是尴尬地发现,她忘记了自己的座位在哪里。 她穿行在座位之间,根据私人物品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通过一个眼熟的文具盒确定,翻开书,是自己的名字。 李沧浪松了口气,坐定下来,抬眼往周围一望,忽然僵住。 刚才的片刻功夫,南央就进了教室,正整理着卷子,同旁边的同学笑着说些什么。 学生时代,总有那么一个女孩子,她穿着带蓝边儿的白色校服,扎着高马尾,简单清爽,不再需要更多的修饰,就像是清晨含苞待放的向日葵,生机勃勃,沐浴着晨曦,枝叶上还沾着露水,吸引着所有的目光。 李沧浪静默地注视着,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昨天,可她却觉得,此情此境,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第6章 这样长时间的注视南央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偏头望过来,怔了一下,下意识躲开视线,又很快移回来,礼貌而客气地笑了一下,旋即同朋友一起出了教室。 李沧浪收回目光,微低下头,双手交握于膝上,看似平静地在椅子上安静坐着,眼神却有些失焦。 下午的阳光西叙着穿过教室门窗,在书桌上切割下分明的光暗界限,书本上细小的灰尘上下飞扬,远处隐约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同四周的喧嚣混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袭上心头,使她眼角微微湿润。 良久,李沧浪平息下情绪,长吐了一口气,起身离开教室。 在这座城市里,一中是最好的高中,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大多数成绩优异,一小撮家境殷实,分数或择校费,至少有一项要达标。 同十年后相比,校园的建筑物仍是那些,只有绿化、路灯等小的方面有了些微的改变。 校外则大不一样,似乎每一所学校外,都少不了文具店、书店、奶茶店、小吃推车等等,十年间,这些地方已经更替过许多次。 正是饭点,李沧浪一路走过来,入眼皆是零食,手抓饼、海苔饭团、狼牙土豆、钵钵鸡、钵仔糕、鸡蛋糕、红豆饼…… 好像也没怎么变……左右都是穿校服的学生,年少时的口腹之欲,也十分简单。 李沧浪心里生出点奇妙的感叹来,和从前故地重游的怀念唏嘘不同,她是真的重回学生时代了,想到此间,脚下的步伐都不由轻快了两分。 再经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转进几步,便到了一家羊肉粉店。 香味蔓延到了门外,有些陈旧的招牌完全不影响客流量,李沧浪走进店里,目光环视一圈,忽然愣住。 南央也在店里。 她可以发誓,她绝对,绝对没有尾随的意思,完完全全是巧合,她没有想到南央也刚好在这里。 南央朝向正对着门口,视线掠过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没注意到。 李沧浪找了个空位单独坐下,没有凑上去坐一起,她们现在还不熟悉,太过热情只会起到反效果。 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瞥着南央,她和同桌的朋友在说着什么,李沧浪听不太清,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又有些出神。
说起来,在这里碰见也不全是巧合,她和南央都很喜欢这家店。 这家店开在一中很多年了,夫妻档,店主是位四十来岁的阿姨,性格和善,偶尔她丈夫会过来帮忙。 味道很好不说,价格也一直很良心,酸菜米粉三块五,加牛羊肉五块,到李沧浪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还一直是这个价格。 不过后来关门转让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赚不到钱,还是因为年纪大了。 她和南央熟识以后,偶尔会一起来这家店。有一次,她正好戴了一个黑色鸭舌帽,因为穿的是宽松的校服,个子又比较高挑,不知怎么被阿姨当成了男生。 付钱时,刚好轮到了南央,阿姨便瞥着她,嘀咕了一句,“小伙子,怎么吃碗粉还要女朋友掏钱啊?” 她愣了下,和南央对视一眼,不知怎么脑子一抽,尴尬地解释说:“阿姨,这不是我女朋友。” 阿姨“哦”了一声,无动于衷,看她的眼神还是没变。 这时已经找好钱,她不好再解释性别,只能默认了这个误会。 南央在旁边咬唇忍着笑,出了店门,扑哧一声笑出来,上下打量着她说:“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你干嘛不留长发啊?” 她郁闷地回答说:“为了学习,长发打理起来太浪费时间。” 南央一时间无言以对,玩笑说:“学霸,你能不能别这么努力,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顿了下,她食指轻点着下巴,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确实麻烦。” “其实这样看还挺帅气的,”南央转过身,背着手,歪头笑看了她一会儿,又打趣说:“你要是男生的话,我就愿意做你女朋友。” 李沧浪当时心里莫名其妙起了一点涟漪,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板着脸说:“别闹。” 现在想想,真的是太怂了,换成她现在,她……怎么,怎么也得玩笑回去吧…… 思绪发散这会儿,羊肉粉也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雪白的米粉上飘着几片薄薄的羊肉,撒着葱花和香菜,边上贴着金色的酥饼。 李沧浪先尝了口汤,还是熟悉的味道,拿起筷子,挑到香菜时,又怔了下。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在北方生活,喜欢上了牛羊肉,每次家里买都眼巴巴盼着,对葱和香菜一类调味料也比较喜欢。 南央却很讨厌香菜的味道,两人在这方面的看法难以达成一致。 大学两人一起出去吃饭,每次店家不小心放了都会挑出来。 李沧浪边帮着她一块儿挑到自己碗里,边故意吐槽着问:“你以后的对象,要是特别喜欢吃香菜怎么办,难道家里的菜要分做成两份?” 南央瞪了她一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皱了皱鼻子,很是勉强地说:“吃一点…那…也不是不行吧。” 顿了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补充说:“但是!以后在接吻之前,必须要记得先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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