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来客?” 冯可道将背在身后的手托举于身前,手里摆着一支金色卷轴—— 圣旨。 …… 元正(大年初一)休假前的最后一次常朝,朝臣入座大内殿,逐个汇报各部寺近况。 “托各寺各监倾囊力顶,都水监遣出之近七千商船,如今大半已归来并再度出海,太府寺入库诸多奇形异状之物,所得之矿产正于军器监及将作监冶铸,先不计各类奇异,只计矿类和粮课,粗略估算能得二百余万两金,用于各州匡复,可喜可贺,粮课由外夷入库约三百万石,已陆续尽数下派,足够二百余万灾民捱过严冬、直至来年五月收成时。”太府寺卿孔承恩说道。 “言外之意,还是没钱?”卫尉寺卿尹睿问道。 孔承恩点点头:“至少时艰不用硬熬了。” “你全下派至各州了,朝贡如何是好?” “哪是我全下派,是邸下和叶公的制令,我太府寺听命办事罢了。”孔承恩自我维护一声。 “朝贡,我有对策,”叶秋风深呼吸一口气: “今年以十万两金、二十万缎布为朝贡,因粮课紧缺,就不朝贡粮课了,我以贡使之名,亲自去上国朝贡。” “不行,你不准走。”花暮雨立刻开腔拒绝。 “比往年寒酸这么多,这怕是……要触怒上国。”张明忠低沉一声。 朝臣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大内殿外,冯可道默默环顾许久这还不如坊街的王宫,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内心连连惊异。 不过也有些欣慰,王宫破败的甚不如坊街,说明越国朝廷,宽厚、务实。 “上国使相到!” 大内殿议论间,殿外忽而传来一声尖细刺耳却嘹亮的喊话,且还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众臣纷纷转头看向殿外,瞧见有十余人站在殿外,他们赶忙站起身,恭敬躬身迎驾。 冯可道再次诧异,大内殿中央竟摆着朱案,朝臣乃是入座议政。 他只能绕走一侧,走到王位前那巨大的黑幕帘前: “圣旨到,越国国主及诸臣,听旨。” 数十人纷纷跪拜在地,静等宣旨。 冯可道捏着金卷轴,却并不展开,而是背着手,来回踱步,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悠悠道: “周、显德五年,大周举兵百万北伐契丹,意图收复幽云十六州,特兵分三路,西路以代州为据,征战朔州、寰州、云州,中路以易州为据,攻伐妫州、儒州,东路征瀛洲、莫州。” “三年征战,契丹终狼狈逃窜,我大周接连收复朔州、寰州、妫州、瀛洲、莫州,十六州已收复五州。” “可惜,东蜀以为我大周分|身不暇,胆敢自立为帝,此触怒陛下,陛下倾兵南下,一举使区区东蜀灭国。”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楚国(湖南一带)仍不吃教训,陛下顺势倾兵灭楚。” “而吴国亦蠢蠢欲动,竟布兵三十万意图北上夺淮,天不遂吴愿,地震了,”说到这,冯可道也感到有些好笑:
“陛下只好顺从天意,三伐吴国,逼令吴国割让江北六州,否则大军压境。” “这一路过来,瞧见越国亦满目疮痍,老身都不忍心宣读这圣旨了。” 叶秋风默默听着,上国愈发壮大了,吴国被严重削弱,好事,好事么…… 她在玉禄耳旁耳语一句,玉禄转述道: “恭听上国宣旨,臣国悉听遵命。” 冯可道展开金卷轴,朗声道: “天子昭告天下书,制曰:契丹自恃兵强马壮,几番举兵压境,窃我中原城池,辱我中原近百年,朕决议御驾亲征,收复国土以雪前耻,今不仅大败契丹,还西灭东蜀、南灭楚国,如今已班师凯旋汴梁,制令越国携岁贡、钱五十万、粮百万石进京,共赴上元盛宴。” 宣读一出,朝臣震诧,叶秋风紧咬牙关。 “臣国领旨。” 玉禄等不来阿父开腔,只得站起身,接旨,众臣也纷纷站起身,满脸都是忧心忡忡。 “幼主……”冯可道喃喃一声,目光瞄向立于玉禄两侧的叶秋风和花暮雨。 花暮雨一声“退朝”后,迎请上国使相一行就在大内殿入座,并吩咐鸿胪寺以礼节设宴。 “使相,国主年幼,尚不知礼节,吾乃越国定国公,可否我代而前去?”叶秋风开腔直言: “不瞒使相,灾劫过后,不仅吴国遭重创,我越国亦满目疮痍,岁贡拿不出那么多,即便能拿出,也将是从百姓口中压剥得来,臣国不愿以恶治国。” “嗯,你不怕触怒陛下,由你去也无妨,”冯可道淡淡一声,品了口茶后,才继续悠悠道: “我大周大势已起,列国定将贡上比往年更多的岁贡,以讨好上国自保,你越国拿不出,又如何自保?国主去,陛下或能……不杀,使节如此薄贡,轻视陛下、目无陛下,难说陛下会如何处置,以挽龙尊。” “我越国连续六十三年向上国岁贡,从不曾间断,还请使相替我越国转述实情,此非目无陛下,实乃力有不逮。”花暮雨开腔说道。 “此次亲来越国,本相对越国颇有好感,我历经四朝九帝,有人羡我九度拜相,有人骂我九度叛国,我能大命不死,九度拜相,凭的就是仁待百姓,我曾向契丹称臣,以阻契丹倾兵南下屠戮我中原百姓,可形单影只,力有不逮,此也仅使契丹息戈止战不足五年,如今我年事已高,为你越国美言两句,就当积攒阴德,倒也乐施,”冯可道的神情波澜不惊: “初五前,本相还要于此叨扰几日,届时与尔等一道,携岁贡回汴梁。” …… 安顿上国来客于宫内下榻后,花暮雨召见各部各寺侍郎、寺卿,想另组岁贡使节,但没人敢去,宁愿致仕也不愿。 上国先道明西灭东蜀、南灭楚国、吴国割让六州后才宣旨,明摆着是在以实力威慑与上国不接壤的飞地越国,即便此次选择冒犯上国,代价也不会来的太快,毕竟周边还有汉国、吴国、齐国,想倾兵越国,首先要吴国亡国才能做到。 谁去都行,就是不想让叶秋风去,更头疼的是,只有她敢去。 叶秋风在句章忙碌了多日,将二十万匹缎布和十万两金(0.66吨),陆续装箱,满载于马车上,随后再将马车直接赶上船。 从越国前往上国,要从宁海湾轮渡到密州,上岸后再一路往西,直至到达汴梁。 以上元节为数,掐指一算,赤口、小吉,事在人为,应该不会丢了小命。 “要不这次不岁贡了,尊奉上国六十多年,而今竟来威慑我越国,欺人太甚!” 大内殿里,并没有常朝,但叶秋风坐在这静思对策,不少路过的朝臣路过后瞧见她,便纷纷陆续入座,叽喳着自己的想法。 “反正又不接壤,想倾兵也倾不过来。” “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往后数十年啊,今日得罪上国,万一几十年后,上国还记着这仇,我越国又如何是好?” “说来说去,总要有人前去,邸下是不可能去的,她还要监国,少主去不是挺好的?反正……” “不行,我去就行了,”叶秋风虽话音平静,但实则也挺忐忑: “旁人看来,我这个叶公就像把持着朝政的权臣,没人比我更合适过去。” “邸下不可能让您去的。”李旭一声低沉。 “她又拦不住我。”叶秋风苦笑。 “噗嗤,”张明忠回想过往,又说笑道: “邸下当然能拦住你,你若执意要去,她敲断你的腿都有可能。” 闻声,叶秋风两腿一疼。 忽然想起不淆曾说过的话—— 除非天选之人,以及她不想要了,否则没人能取她的命。 若上国大势所趋,陛下或就是那天选之人? …… “你辅政,我去。” “不行!!!” 内殿里,叶秋风难得的咆哮一声,花暮雨都被刺疼了耳朵,满脸惊讶后便一脸怒火,揪着她的耳朵: “竟敢吼我,再敢提你去,我敲断你的腿。” “我掐算过了,我去的话,十日内就能回来,若是十日还不回来,你再敲断我的腿也不迟。”叶秋风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挤着笑,揉着巨疼的耳朵。 “你若是回不来了,我还怎敲断你的腿?还是现在敲断比较好。” “我发誓,十日内定能回来,我不骗你。”叶秋风腆着笑脸,说着没有证据的话。 花暮雨皱眉狐疑: “哪来的自信十日内定能回来?” 叶秋风略一思考,随后抬起左手,烧着脑子一通掐算计数: “唔,元正能瞧见朔月,你信不信?” …… 敬诚宫的宫顶,花暮雨坐在硌人的朱瓦上,时才酉正(18点),天色仍有些灰亮。 幼时曾与叶秋风一道,试过多次去瞧初一的朔月,从未能瞧见过。 以前曾期待能瞧见,今日,花暮雨暗暗祈祷,千万别瞧见。 两人默声地并排坐着,花暮雨在祈祷瞧不见,叶秋风忐忑着祷告—— 朔月啊,你快出来吧。 天色渐黑,漆黑的夜空,隐隐中泛着红。 未几,西边那一片黑红的夜空,渐渐显露出细细的红色光圈。 “你瞧!朔月出来了!” 叶秋风很激动,跟那次身前回顾时瞧见的一模一样。 小六壬,奇了,竟真能掐算出星宿日月的方位。 花暮雨心头沉重,面无表情的凝视那漆黑夜空上的红色细光圈。 “其实这是日全食,太阳被朔月挡住,那光圈是太阳,中原十余年才能瞧见一次日全食,想在元正瞧见,更需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呢。”叶秋风欣赏着朔月,牵着她的手,难得的开心着。 花暮雨不开心,以前想看见朔月,今天的朔月,是最不想见到的,却见到了。 “说话啊,不好看吗。”叶秋风看向她。 花暮雨还是不说话,面无表情。 “以前我想瞧见朔月,是因为你,你的心像朔月一样看不见,所以才执着的想看见朔月,”叶秋风顿了顿: “上次跟你一起看朔月,是成亲前,那日我说,喜欢你,真心的,你却说不需要,我挺难过的,难过了很多年。” “需要,”花暮雨终于开腔,双手揉摸着叶秋风的手: “忠心和真心,不一样,需要忠心,更需要真心,瞧见朔月了又如何,不准去。” 随后,花暮雨骂骂咧咧了一大堆脏话: “养着这群贪生怕死的朝臣有何用,没一个敢站出来,还连连抗命。” “他们想去也不够品阶,上国派来的使相都是宰相,我越国自然要派同品阶朝臣,我就最合适,叶公我外戚干政,亲信的部将统领数路军权,朝臣皆与我亲近,权倾朝野,把持朝政,连国主都是我的子嗣,啧,有擅权弄国的奸臣那味儿了。” 花暮雨眯着冷眼瞄着一脸笑意的叶秋风: “瞧见朔月,你很开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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