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堆事没办完呢,没空。”梁南绫咬着牙,一口气要开那么多榷场和舶场,你说说话就完了,事都得她来安排下派。 “我军器监也很忙,太仆寺少卿,你们安排马车过去吧,我们实在走不开,矿渣装车也得你们自己找人。” “哎呀,牙牌是安顿流民用的,等你们忙完,流民也饿死了,乖,快去。” 叶秋风好声好气的说道一通,几人才勉强着神色点点头,先办插队的事去。 继续翻事牒,太府寺每日由军器监入库铜钱八千万枚、金钱五千枚,合八千五百万钱(八千五百两金≈2.244亿)。 基本上一入库,就被各类国营的国监司递来的事牒以各类名录支走一大半,或被百姓务工赚走,或用以购粮购物、开设国监司等,剩余那一小半要“攒”着用于每月的军费,以及朝中运作的开支。 赋租类结余为零,要等三月时各地商课、盐课等陆续入库后,才有“盈利”结余,时艰才算基本熬过去。 “无田可均,就多开辟些渔场或养殖场,用以经榷场往内陆通商,不过内陆多是用铁钱,我越国用的是铜钱……” 周国用的是铜钱,可越国跟周国又不接壤。 叶秋风叫常侍官把舆图拿过来,等舆图的间隙,垂眸去瞧正熟睡的花暮雨,摸了摸她的脸。 脸上有点痒,花暮雨睡梦中咂吧了下小嘴,像赶苍蝇似的抬手打开她的手,叶秋风瘪了瘪嘴,又去轻轻撩摸她的唇瓣,花暮雨不耐烦的微微睁开一道眼缝,原来不是苍蝇,于是哼哧就咬住她的手指,疼的她五官登时拧成一团。 “撒嘴,疼死了。” 花暮雨慵懒一笑,不仅没撒嘴,还更用力了,舌尖一撩而过,叶秋风要疯了,指尖传来的这触感,像被撩了灵魂,灵魂被撩的稀碎一地。 努力专心盯着舆图,花暮雨渐渐又睡着了,还抱着叶秋风的胳膊当靠枕,真成睡王了。 她自五岁起,便辰初(7点)习武,巳初(9点)习文,直至亥初(21点),少师换了几十个,学生仍是她。 十六岁开始监国,至今十四年,于内殿辰来子去(7-23点),似要将从小到大缺失的睡眠都给睡回来。 乱世国君不好当,稍有不慎就大乱。 吴国本拥江北十四州,如今丢了六州,若周国欲尽取江北十四州…… 应设法趁机吃掉吴国的江南八州,如此一来,越国将与周国隔江接壤,使吴国据于荆楚湘地,越国尽占长江东南。 无论如何,就算越国是真心断奉,越国都将是周国最后的目标,在那之前,要有抗衡的实力,才能继续保境安民,只是差距实在是太大。 “邸下,叶公,吴国遣使请见。”思索间,戍卫王宫的郎将匆匆而来。 “吴国遣使?领到大内殿。” 郎将点头后离去,叶秋风摇晃两下睡着的花暮雨,她睡眼惺忪的晃晃脑袋坐起身。 “去大内殿会客,吴国遣使过来了。” …… 大内殿里,孙晟一袭靛青冕服,恭敬立于殿门内附近。 叶秋风和花暮雨由内走出来,相互浅浅一躬身作行礼。 “吾,吴国右仆射,孙晟,此番是为两事而来,”说罢这几句,孙晟更恭敬了些躬身行礼: “恭祝越国花氏玉禄,继位国主。” 言毕,他直回身子,将案上的朱漆木箱端起,作为贺礼呈上: “这是我吴国的恭祝礼。” 闻声,两人皆轻笑点头并接下,刻意表露的虚伪友好,他不觉得尴尬,便也没甚好尴尬的。 “代我越国转达谢意。”花暮雨微笑。 孙晟又躬身行礼,然后将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其二,是代国主来递《即位表》。” 花暮雨接下信并当面拆开,里头洋洋洒洒近千字,简单来说就是—— 前国主死了,新国主继位了,新国主有意与越国交好,以改过往三十年来的对峙状态。 花暮雨客套几句,便以去准备贺礼为由离开大内殿,叫叶秋风对等招待。 屏退其他人后,两人面对面,说话便收起了客套。 “吴国与契丹来往密切,过往这几十年,每年都多次献礼契丹,欲以契丹牵制周国南下,结果此番大意失江北六州,若是守不住长江,由我越国来守似更合适。”叶秋风微笑。 “呵,你越国连失七州,疆域连连向南移退,自有城池都守不住,还守长江。”孙晟说话也不客气。 “抚州之大,顶润、常、苏三州,而信州之大,又抵三个半江宁府,而建州、福州、汀州,又何其大,三十年下来,打打和和,我越国虽败绩连连,却也越来越大了,境内子民富足,而逃户流民嘛,却多是由你吴国、及汉国而来,反观你吴国,总在坐吃山空,真为吴国捏汗。” “唇亡齿寒,不牵制周国南下,你越国早就没了。” “借契丹牵制周国这么几十年,连番对我越国出兵、阴谋诡计,却也没见我越国没了。” “说这些没用,还是说些有用的吧,你越国断奉上国,总要有能耐自保,将断奉省下来的,用以和盟我吴国,以及汉国,如此方能与周国强强对峙。” “好提议,将苏州、常州还我,届时你吴国遭侵,我越国水军才能走苏州长江口西上驰援。” “痴人说梦。” 拉拉扯扯,即将唾沫横飞吵起来前夕,孙晟忽而转移了话题: “可知周国前皇是如何上位的?” “当然。” “前皇本是前朝御前武将,因连立奇功而遭猜忌,险被秘密诛杀,被逼到绝路却又手握大军,不得不被逼谋反、篡朝上位,也因秘密诛杀令,满门子嗣死绝,婴孺无免,今皇不过是前皇的养子,你跟周国上皇的境遇还挺像,唯一的区别就是,上皇是前皇的养子,你是越国前主的国婿。”
“你吴国自太|祖之后,两代国主皆不擅治国,却极擅挑拨离间、败空国力、空有皮囊,废话就不必多说了。”叶秋风站起身,随时准备送客,其实扣押弄死都可以,想与不想罢了。 “当年你遭猜忌时,明明也可以‘被逼谋反’,却甘愿做臣、选择护驾,而不是坐观虎斗后、坐收渔利,女人和江山,是矛盾的。” “不矛盾,我选择,都要。” “若只能二选一呢?” “江山归她,她归我,江山归我,我归她。”
第40章 “约定” “叶公,宫外有人称,捡到了您的东西。” 处理事牒间,一郎将走到朱案前,并呈上一枚雕篆玄武纹(龟蛇)的方形翡翠。 那是她出使周国时、冕服玉带上的玉饰,故意留给冯可道的,以便密见,冯可道也给她留了两件信物。 出了王宫后,坐上来者的马车,直到了宁海湾后,又乘船一路出海并往北。 一个多时辰后,才在黄海某个称作小戢(ji)山的荒岛上,远远瞧见冯可道站在岸旁,他身边还站着…… 显德帝。 “陛下竟亲驾,受宠若惊。”叶秋风躬身行礼。 “顺路罢了。”柴世荣淡淡微笑。 顺路,叶秋风望向西边,意指吴国的江北八州。 “你我年岁相仿,生平境遇倒是挺像,只是选择不一样,”柴世荣用平语,闲聊般来回踱步,语气轻松: “阿父被逼谋反篡位后,得了江山,却失了爱妻及众子嗣,也就是我的养母,而我的爱妻,以及尚在襁褓的长子、次子,也遭诛杀。” 说到这,柴世荣忍不住般随意坐在荒石上,发出噫噫的痛哭声,哭声那个难听,却怪叫人心疼。 “嗯……节哀。”叶秋风不痛不痒一声,默默揩了一下眼眶,四年不见都煎熬到满头银丝,更无法想象真的生离死别。 他的悲伤,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便如未曾悲伤过般,站直英姿挺拔的身躯: “要养百姓,而中原盐贵,所以想拿下东蜀,诛杀武平镇的王逵,他早已有所预料,岁贡前便将节度使之位,留后给他的将领周行逢,如今我的重点仍是契丹,趁契丹惊慌失措、军心大乱,一鼓作气胜于不费一兵一卒的威慑为上策。” [藩属国的下一级是藩镇,最高首领叫节度使,留后就是将位置留给指定者继承。] “中原仅四州富产盐,蜀地的荣州(自贡)、却被武平镇割据,晋地汾州(运城)、被北汉国割据,江南的扬州、江北的楚州(盐城),被吴国占据。” “原来陛下是在为养百姓而战,”叶秋风附和一声,提到楚州,不免想多话一句: “臣原籍楚州,若早年阿父未从戎,若陛下尽得江北,臣也算是周国人了?” 柴世荣以鼻息轻笑:“不急,十年后,你定会是周国人,如若不是,那便成王败寇,”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养百姓,必尽取江北,但无须我亲征。” “还有,养百姓,需要铜,早年家境贫寒,我也曾从商以补贴家用,你常年出海,可知如何取铜?” 叶秋风点点头: “新罗铜矿多,却提炼乏术,以典籍、糖、布匹、茶、中原衣袍、首饰等以物换物,可得不少矿产。” “东瀛银更多,铜也不少,流通的也是铜钱,以草药、香料、文房用具、典籍、瓷器、铁器用具、布匹等,可直接换来冶炼后的铜,东瀛人更擅长习去中原技术和文化。” “渤海国融入华夷秩序已久,已与中原无太大差异,除缺布帛外,更注重学我中原之文化技术,且也缺铜,还需我中原输送,但有金子,当地主要以兽皮、山间野货、奴口等作‘货币’。” “中南半岛的孔雀石、蓝石、赤石,就是铜矿,南洋群岛的苏门答腊铜矿也多,但这两地更加落后,只能以物换矿石,多是三分矿或五分矿。” “嗯,”柴世荣转头看向从头到尾没说话的冯可道: “记下了么?” 冯可道点点头:“记下了。” “倒是挺大方。”柴世荣看向叶秋风,想叫她摘下假面瞧瞧,终是作罢。 “养百姓,自然要大方。”叶秋风淡淡一声。 “下回见,应是十年后了,等密诏吧,也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叶秋风沉默片刻,便微笑着点点头,柴世荣从胸兜里摸出一对红鱼符,递给叶秋风: “楚州,到时候来看看吧,顺便也看看,我养百姓,养的如何。” 说罢,柴世荣只身走上船,船缓缓远离,冯可道却没走。 “吾乃使相,打算在越国,多巡游些时日,必要时,也能将敕旨,及时给你送去。”冯可道淡然道。 叶秋风以鼻息轻笑,在身上摸了摸,只摸出了梁南绫交给她过目的一张客籍牙牌: “用客籍身份巡游吧。” …… 嘉州。 司农寺设于诸县各坊街的粮肆前,挤满了买粮的客籍。 “我要一石米!”一老头死命的往里头挤,满脸都是心急火燎,衣着倒是不算粗陋,一身粗麻灰布厚衣,还算整洁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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