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103斤。] “不行,客籍一次最多只能买三十升。” “只能三十升?你在看不起我们客籍?”老头登时火大。 粮肆的差吏更火大: “拿我越国的赈济钱,以我越国籍民的价码,买我越国的米,一升米才卖一钱,你上哪捡都捡不到!跟白捡有甚区别?” “求你了兵老爷,卖我一石吧,救命用的!”老头赶忙收起火大,低声下气的哀求。 “不卖才是救你命,你能吃完一石?那不撑死你,一石半年都吃不完,不买就滚一边去,别碍事。” 老头舌头打结似的说不出话,很快就被别的客籍挤到了一边,他着急火燎的挠着脑袋,琢磨该怎么才能买到一石米,然后从嘉州的嘉兴县,带回苏州的昆山县。 嘉兴城门(嘉州北城门)晌午前就已关闭,外头还挤着数千想拿客籍进城的逃户。 但客籍牙牌不足,事牒递上去已快五天了,朝中才下派了一万新造的金缎布质盖印牙牌,今早就已派了个一干二净,不得不再次关闭城门。 不止嘉兴县县令耿泽着急,嘉州刺史石立诚也着急,现在不止是客籍的事了,朝中批复再慢,也迟早会批复下来,将牙牌和钱,以及朝中的安顿制令一道送来。 而是这些流民都很奇怪—— 初春还冷,进城后的流民,拿到一千赈济钱和牙牌后,也不急着安顿自己落脚,甚至连着多日都露宿街头,每日都凭着牙牌去顶格的买三十升米,买了之后就在旁守着,继续露宿街头,也不去县府载录客籍,连买四天后,就莫名消失了。 那老头的抓耳挠腮,被身旁的同乡瞧见,同乡对他耳语了两句,他登时一脸恍然大悟和欣喜,赶忙继续排队买米去。 “府君,这些流民感觉不太对劲啊,司农寺下辖的粮监司粮仓都快被买空了,得调用县府的粮仓了。”耿泽仔细凝视这些客籍的脸,怎么老感觉有些面孔有熟悉感,又感觉是错觉? “阿弟,这一个多月里,总感觉有些人是熟面孔,买了米就消失了,好像过几天就又出现,重新领赈济钱和牙牌,可是你嘉兴,除了城门外,还有别的路过去昆山么?”石立诚问道。 “整个嘉兴都是军事重地,五万先锋营守着整条边境线,不可能直接偷潜入境的。” 耿泽看向南边—— 嘉兴往南百来里路就是杭州湾,游海?不可能吧,这要绕着游好几百里,初春这么冷,不累死也得冻死。 而往东走是华亭县(今上海),华亭县往北就是被吴国窃据的吴江县,吴江县往西就是昆山县,趁没人看管时,游几下海、或在偏僻的海岸搭个小渔舟,就绕过去了。 “我再多叫些人来细盯几天,可能真是吴国派来骗米的,娘希匹。” “倒不一定是骗,看他们那么急,还费那么大劲儿兜兜绕绕的,能派人潜入昆山县摸摸情况么?” “我派人绕过去瞧瞧。” …… 苏州,昆山县。 春天的杨柳絮,飘的空中到处都是,一不留神就吃了个满嘴。 “呸呸呸。” 县府内外的官吏,时不时呸呸两下,将飘进嘴里的絮毛给呸出来,还不时的因被絮毛惹痒鼻子而连打喷嚏。 昆山县令匆匆从州府策马回来,一群差吏赶忙围过去接驾。 “上头有令,我昆山二十日内要上交五千万[铁]钱,速速办事去。”县令黑着脸吩咐道。 “五千万?!春苗钱都提前收了,每亩加码至征收一千,那些臭种地的哪还有钱啊,还有拿自家小儿充奴口|交来的。”差吏一脸焦虑,再搜刮就太过分了,甚至已不信还能再刮出来钱。 [两税法为春税和秋税,收成后按亩交,春税又称春苗,秋税又称秋苗。] “春苗都能提前收,秋苗当然也能,再不济把明年的地租给收了,赶紧办事去,别跟我磨叽。”县令不耐烦一句就回县府了,懒得再管这事。 长吏紧皱着眉头:“还地租,今儿才建隆二年,建隆四年的地租都已提前收了。” 可是话都吩咐下来了,他也没法,只能带着手下差吏去搜刮钱去。 “阿嚏!臭种地的,不好好种地,种这么多杨树做甚?飘的这絮毛,鼻子难受死了。” 老头本正趁着四周没有官老爷,领着自家十三岁的小孙女悄悄咪咪的下地里搭把手收粮食,地里种的是小米,比大米短一小半种植期,种三个多月就能收成,才收了没几摞,官老爷就忽然来了,他赶忙将小孙女推屋里去,然后好声好气的赔着笑: “我这就把树给砍了,砍了。” “砍树也得收税,一棵一千,赶紧掏钱。”差吏揉着鼻子皱眉道。 “???甚?那小的不砍了。” “不砍?这飘絮毛也得收税,污染税,也是一千。” 一听这话,老头差点哭出声:“哪有你们这样的?地租都提前收到建隆四年去了,春苗还在地里呢,春苗钱也提前收了,用个铁锅也要铁税,用个耕牛不仅要牛租,还要收牛税,还有农具租……” “废话真多,牛不得吃草?” “我是没喂牛吃草还是咋?你们收了牛租也没见你们喂牛吃草!” 差吏老脸一黑,一把将多话的老头给推摔在地,小孙女躲在门缝偷看,一瞧阿爷被推摔,她吓坏了,赶忙出来扶阿爷。 “啰哩叭嗦,今儿就来收个杨树税,一千,交了万事大吉,再敢啰嗦,咱也不怕提前告诉你,上头改元了,你那地租得重新交。” 说完这话,差吏瞄了眼那小丫头,随后使了个眼色,叫同僚给抓走: “不交也行,那就拿这小丫头发配军中顶数。” [女子发配军中=军女支。] “别!我交、我交!可实在是没钱了啊,呜呜……”老头想去拽回小孙女,又被一把给推摔到一边。 “阿爷……呜呜……” “给几天时间行么?我去凑钱去,把孙女给我……”老头连连乞求,内心已起带孙女逃离的决定。 “哼,凑齐钱了,拿钱来县府赎人,可不敢拖太久,咱可保不齐这小丫头能在县府留几日。” 差吏冷酷一声,拎着呜呜哭的小丫头就走了,老头满脸绝望,又恨的咬牙切齿: “你们这些该死的,逼人太甚,予与汝俱亡。” 老头心急如焚的在原地打转,脑汁烧干了也想不出还能走哪儿弄来钱,正上火时,同村的光棍儿竟肩扛目测一石有余的麻袋回来,他赶忙上去追问哪弄来的。 在嘉兴门外挤了好几天,终于在城门打开时,跟随人群拥挤着往里挤,直到手里被塞进一张滑溜溜的厚金布,还挂上了一吊铜钱,被兵老爷一把从闪开的门缝推进城门内,身子周围才松快下来。 他不识字,看不懂城楼外挂的大幅诰书写了甚,头脑发懵地看着手里那吊生着青铜锈的钱,还有那金布,寻思着不是派米么?怎是直接派钱? 摸摸索索中,才大概了解了情况。 昆山一升米已卖到一百多铁钱,几乎一升铁换一升米,嘉兴用的是铜钱,难怪同村的光棍都是扛米回去。 早知就早点带小孙女过来了,现在小孙女被扣着,回去又不知还要被搜刮多少钱,铜钱在昆山又不能用,只能买米之后,再设法回去。 挤过来的同乡告诉他,嘉兴的米每日限格买三十升,可以分几日买,往西走个十来里路,有个废弃的昆石矿矿洞,走矿道可以偷偷钻回昆山境内,用不完的铜钱给藏好,把金布也找个隐秘地方埋藏起来,下回再走城门挤进来,能重新领金布和赈济钱,万一以后不发金布了,藏起来的金布能卖掉或留给偷偷入境的家眷,那是越国客籍的照身牙牌。 五天后,老头来到县府赎人,结果市价一百多钱一升的米,官老爷只乐意按一升十钱换算,一石米“刚好”一千钱,还“好心”余了三升给他。 走矿洞把孙女也领来嘉兴,把埋起来的铜钱和金布给她,叫她把自己藏好,饿了就烧小米吃,十日内过来找她,若十日内不回来,就拿着钱和金布,自己去谋活路吧。 “阿爷,真不回家了吗?五亩地的小米还没收,若是收了,能收两千多升……”小丫头弱弱着声音问道。 老头紧抿着嘴,他当然不舍得,可就算收了,怕都不够交欠税的。 “不要了,就算收了,也进不了咱肚子里。” 老头咬着牙,独自走到城门外,等待领金布和钱后进城,这一等就又是五天。
城里的兵老爷和主籍百姓,时不时走上城楼去,往下瞅两眼乌泱泱的逃户。 有些兵老爷和主籍不忍心光看着,便去烧饼肆买些嘉兴特有的梅干菜烧饼,不加肉的一钱能买仨,加肉丁的一钱一个,买了之后从城楼上扔下去。 老头被人群挤的东倒西歪,险险被一块烧饼砸中脸,当即就大咬一口,竟尝到了肥腥,三口两口就吃了个干净,然后眼巴巴的昂着脑袋,等烧饼再掉下来。 县府的差吏可不想叫外头的人活活饿死,便每日煮上数十桶稀粥,从城楼上吊着下放到外头,瞧他们逃荒出来也不知带上碗,只得又派巡守去伐些竹节筒扔下去,用来盛粥水。 老头挤不过旁人,饿的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挤到城门口,几乎快晕过去时,被眼尖的差吏一把拽了进去。 “果然眼熟是有原因的,我越国的米就这么好骗?”差吏气的咬着牙,若不是看他年岁已不小,能直接给他两耳刮子,再收押进牙牢。 …… 内殿。 嘉州、湖州、信州、抚州、汀州皆向户部递来事牒,上报假流民骗取赈济粮款一事,再考虑到越国幅员不阔,容不下太多客籍安身,户部汇总后,以总事牒提出取消发放客籍,只于城外施以米粮赈济。 情况最严重的是汀州,汀州的东南门是清源镇的泉州,东北门是清源镇的漳州,而西门是汉国的虔州。 批复同意,省事且万事大吉,任由这数以十万计的逃户自生自灭。 驳回的话,越国也负荷不起这沉重的担子。 花暮雨手边,堆了一大堆悬而犹豫未决的事牒,多种顾虑左右着两种相反的决定。 “邸下,大令去哪了?”梁南绫捧着厚厚一沓事牒过来。 “不知道,这些事牒,都是市舶监的?”花暮雨问道。 梁南绫点点头:“是各处舶场和榷场的兴建预算,还有政令细则之类,大令批总后,您再批个总事牒,就可以拨款落实了。” “嗯,放下吧,等她回来再说,你去太仆寺备马车,陪我去巡边,总有一种天下已大乱的感觉,想亲眼去瞧瞧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 半个多时辰后,嘉州,嘉兴门。 巡守房巡守以麻绳捆串着二三百人,以示众的架势,斥令这四五串人靠站在城楼两侧,巡守逐个搜身检查,将他们身上的铜钱、牙牌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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