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只是个小国,不太严守君臣之间及官臣品级高低的尊卑礼仪,坊民对官臣也几乎不刻意低声下气的讨好。 他不对自己客气一声,属正常。 花暮雨点点头,接过事牒。 过目事牒间,谢望微笑口述道: “西府之六十八坊,绝大多数乃是立国后修建的,至今已近三十年,不少坊街道路破败,南市、北市聚集着流动商贩,流动商贩不讲规矩,亦无固定摆卖点,通常谁来的早就谁占摆卖的位子,时不时生口角或拳脚矛盾,特请批十万钱款,以作坊街修缮用。” “唔,十万……”太多了。 “邸下,西府六十八坊,定居着七十余万人,占全国总人口之一成,且西府还是国都,是我越国的脸面。” 谢望耐着性子微笑游说间,大理寺的主簿郎,抬着两口大箱子来到内殿。 花暮雨看了一眼箱子,随口问道: “旧案都结案了,还看来做甚?” 叶秋风刚想回答,忽而敏锐察觉谢望的眼神,不经意地微妙变了一下。 常年断案练就的敏感,再加现在正怀疑着朝中大臣有作案嫌疑。 叶秋风无法忽略那微妙变化,于是故意露出轻浮自大的得意笑容: “总结总结经验,以后破案时,速度也能更快些,这次东府灭门案,五天才破案,有失我大理寺司直的水准。” 话音落罢,叶秋风以余光捕捉到谢望眼神放松,且流过一丝轻蔑。 花暮雨朝她眯了下无语冷眼,随后转过头去。 距离年关还有两月,来年三月时,各地税赋才将陆续入库,都水监正在兴修水利,国库堪称捉襟见肘: “卫尉卿,先修缮南市、北市吧,使流动商贩井然有序,重新递事牒来,将如何维持秩序亦详实规划后呈来,开支预算亦是。” “是,邸下。” 谢望不动声色的躬身行礼,转身正要走之际,花暮雨又开腔道: “卫尉卿,卫尉寺掌西府所有坊街之清道、徼巡、肃禁,有些流言,还请控制一下。” 谢望转过身来,沉吟思索了一下,尔后抬眼看向叶秋风: “邸下是指……小叶侯之风流事?” “……”叶秋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流言,是指不实传言,说的人多了,就会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假也成真。” “还请邸下明言。”谢望又追问一声。 “谋反乃十恶之首,谣传外戚干政,乃是在指控相关官臣谋反,此已构成妖言罪,罪至处死,何为传言,何为妖言,卫尉卿想必分得清。” “这……”谢望流露出为难的微笑,时不时扫一眼叶秋风: “坊民茶余饭后闲谈,谈些甚,又怎控的住呢,再者,所谓外戚干政,事实如何,国主亦分辨的清。” 花暮雨冷着嗓音,监国宗主之气场十足: “若坊民皆将妖言信以为真,皆以为外戚干政乃真,民心惶惶,将影响秩序及稳定。” “武瞾以白石凿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借妖言,覆李唐、立武周。” “大隋开国名将高颖,仁义温良,素得军将之心,却遭妖言所陷不得不遭赐死以安民心,前车之鉴尤聩在耳,本座不容忠臣遭妖言所害,陷入被动境地。” “邸下言重了,”谢望轻笑着:“坊民有闲暇关切宫内传闻,乃是国泰民安、安居乐业之表现,若闲谈也……” “闲谈无可厚非,妖言则已触及律法,”花暮雨顿了顿,皱眉以示没耐心再多说: “卫尉卿几番辞绕,莫非是以为自身能力不足以处置?若是如此,那这卫尉寺卿,就让有为的人来担任。” 谢望赶忙躬身:“非也,非也,臣这就去妥善处置。” 待人一走,花暮雨叫来一侍使,书写一份事牒后,递过去道: “递交衣锦军都副将,点兵一千,与卫尉寺同步,徼巡西府六十八坊,不必动刑,道明谣传外戚干政乃妖言罪、罪至处死即可。” “是,邸下。”侍使接下事牒,匆匆而去。 回过神来,花暮雨的左手,被时不时紧握一下,垂眸看向被十指紧扣的手,再抬眼,叶秋风正微笑看着她。 “你不会是在护着我吧?” 花暮雨眯了眯冷眼:“想多了,妖言罪本就该治,以免人心惶惶,冲击国纲。” “得,那我还是走吧,免得又被传外戚干政。” 叶秋风站起身来,手刚一松,花暮雨下意识攥紧,未等叶秋风反应过来,她紧急找补以掩饰: “去哪?逛花楼?是想尝廷杖一百是何滋味?” “……” 这话,听着都浑身疼,算了,不走了。 俩人各忙各的,心思渐渐落在各自的重任上,手时不时紧握一下,都毫无觉察。 是夜,子时(0点)刚过。 叶秋风趁着月黑风高,着黑衣、蒙住面,摸索着来到普宁坊,谢望的私府位于此处。 她纵身一跃,借着园林花草的遮蔽,隐秘潜入府内。 府邸很大很气派,三十间屋舍以六排平行而建,排与排之间还有着宽敞的庭院。 叶秋风逐排潜伏走动一圈,直至走到后院时,才听见某间烛光昏黄的屋舍内,飘出莺嘤燕啼的欢声笑语。 接近未几,便捕捉到一股奇异的清淡香气,那是灵草燃烧后飘出的气味。 “少爷太雄武,臣妾受不住了。” “这才甚时辰就受不住了,本少爷还未尽兴呢。”
屋舍内隐隐传出醉生梦死的淫|乱话音,叶秋风静步接近窗户,细细的窗缝,飘出更浓郁些的香气,亦能透过窗子,瞧见挂着床帐的床,阵阵晃动。 “何人擅闯!” 突然一声怒喝,惊的叶秋风下意识向后院拔腿飞奔,身后传来紧追不舍的声音,她一跃站上高墙。 黑暗中,有一更漆黑之锐利物,划破空气发出“咻”的声响,叶秋风凌厉闪身躲避,手臂处却涌出一股温热。 来不及察看手臂,她跃下高墙,借着生风脚步飞奔隐入坊巷一侧。 待一黑影飞速掠过,便转身朝相反方向离开这惊险之地。 敬诚宫,叶秋风褪下黑衣,才瞧见右臂乃被飞刃所伤,伤口深近半寸(2cm),几乎见骨。 一般家仆,能反应这么快? 能使的出这般狠毒的招式,若是未及时闪身闪躲,以这飞刃之力道,整支飞刃没入血肉都不在话下。 刺客。 宫内,几支衣锦军昼夜不间断的巡逻,同一处宫廷,一刻(15分钟)内,便有三支衣锦军行经,可见戒备森严,亦可见国主有多没安全感。 叶秋风身穿招讨使的绯红官服,吸食灵草者,身上会沾染些灵草燃烧时散出来的香气,叶秋风将那气味刻进嗅觉。 手臂被刺客重伤,说明了一件事——杀|手,不止一人。 再加上杀手跟朝臣有关联,她很担心宫内也潜伏着刺客。 在宫内走动摸排情况间,步履已至大内殿,大内殿已宵禁了,里头一漆黑,想必内殿亦是如此,说明花暮雨已经离开内殿。 再往北就是景灵宫,这么想着时,敏感的香气不经意掠过,她下意识抬眼,快速环顾四周。 四周除了巡逻的衣锦军刚路过之外,别无旁人。 她赶忙追上衣锦军,嗅了一下,他们身上没有香气。 冷静判断片刻,大内殿坐北朝南,香气一掠而过,说明刺客应是行于宫顶之上、由南朝北消失的。 紧张中,她快步往北走,直至步履追踪到景灵宫前,亦未再捕捉到那香气。 是我被跟踪了,还是……刺客常潜入宫内、刚才只是偶然擦顶而过? 花暮雨身后跟着十余衣锦军郎将,刚回到寝宫附近,就瞧见叶秋风站在外面,左顾右盼。 走近了些,她第一时间瞧见,叶秋风身穿绯红的官袍,右臂有一处深色的痕迹。 “夫君,这么晚过来,是为何事?”花暮雨不动声色的问询一声,并招手示意随从衣锦军退下。 叶秋风闻声回神,还未来及说话,就被花暮雨拉进侧殿,并关上门。 “怎么受伤了?” 低着嗓音一声后,花暮雨抬手,从她衣领处扒下外袍,手臂还在浅浅渗血,伤口极深,一看就是出自狠毒之人之手。 五天就草草结案的灭门大案,她本就觉得结案的太潦草,今日在内殿时听她提及此案时的语气,得意洋洋的,本还嫌隙她行事虚浮。 现在,能猜到她估计还在暗查,留在西府,说明凶徒可能在西府,为不引起恐慌才暗查。 在宫里闻到瘾君子杀手的气息,叶秋风有点慌,怕花暮雨周围也存在危险,脑子一个打结,不回应问询,便脱口而出道: “成亲五年,你为何从不宣召我?坊间都认定你我感情不和,这可不行。” “……” 花暮雨被问的猝不及防,怒火蹭的燃起,抬手就拧住她耳朵,甚至还拧转了两圈。 “哎哎哎、哎呀,干啥呀。” “恬不知耻!滚出去!” 花暮雨手脚利落,拎着她的耳朵就将她拎到门口,一脚就将她踹了出去,并“嘭”的砸关上门。 叶秋风在外头委屈巴巴的揉着耳朵,下手也太狠了,耳朵差点被拧掉下来。 …… 杏儿在寝宫内外来回忙碌,伺候主子洗漱。 花暮雨一肚子复杂的情绪,不是上火,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让人烦得慌。 也是,成亲都五年了,从未宣召过她,可是宣召了又能做什么? 常考已经结束了,她还留在西府,说明她确实是有事要办。 宣召至少也能平息坊间的传言?也没甚好平息的,被三百郎将堵在花楼里,事一传开,那些花楼就不敢再让她进去了,这才是她带兵围堵的目的。 问心的话,自己对权势,对监国,毫无兴趣,她最想要的,反而是小时候跟叶秋风一起,习文练武、苦中作乐的平凡日常。 那日常很平凡,没有发生过任何刻骨铭心的事,可正因平凡、轻松、快乐,没如今这么煎熬磨人,她才喜欢。 内心反反复复拉扯琢磨了一会儿,宣召虽然是召寝,但也可以聊聊天什么的,这么一想,羞耻之类的顾虑也没了。 “杏儿,明儿,宣召小叶侯。” “啥?!”杏儿惊掉下巴: “宣召?邸下,您不是很讨厌小叶侯吗?” “???”花暮雨愣住: “我何时说过我讨厌她?” 杏儿更惊了:“您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您讨厌。” “一见面就家法伺候,这不是讨厌?小的以下犯上,出言替您教训他,您也附和,这不是讨厌?” “他触碰您一下,小的用十几条帕子帮您擦手,您也是皱着眉,这不是讨厌?” “他逛花楼,您不管不顾的,甚至也不管外头盛传小叶侯孟浪、风流,带兵就去围了花楼,还带了三百那么多,让他丢那么大的脸,这不是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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